第90章 离去的背影与碎裂的心

玻璃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咖啡馆内舒缓的音乐、温暖的灯光,以及那个坐在卡座里、给了他最终判决的男人,彻底隔绝。门外,是阴沉灰暗的天空,和带着深秋萧瑟寒意的风。

苏晏清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被冷风一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风像是带着冰碴,瞬间穿透了他单薄的针织开衫,钻入骨髓,带来一阵透彻心扉的冰冷。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心里那片刚刚被宣判的空洞,正呼呼地灌着更冷、更凛冽的风,将他所有的温度和感知,都彻底冻结、剥离。

“知道了,哥。”

“谢谢……你的答案。”

他最后说的那两句话,和他离开时挺直的、甚至带着点决绝意味的背影,像慢镜头一样,在顾怀砚赤红破碎的眼底,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残忍。少年苍白如纸的脸色,强忍着泪意、却依旧迅速泛红的眼眶,那比哭还难看的、破碎的笑容,和嘶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最后,是那扇将他单薄身影彻底吞没的、晃动的玻璃门。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死寂的卡座里猝然炸开!是顾怀砚紧握成拳、鲜血淋漓的手,再也控制不住,狠狠砸在了坚硬冰冷的实木桌面上!厚重的桌面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桌面上的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褐色的液体泼洒出来,混合着他掌心滴落的鲜血,在光洁的桌面上蔓延开一片狼藉的、暗红褐色的污渍。

剧痛从手背传来,指骨可能裂了。但顾怀砚感觉不到。手上的痛,如何及得上心里万分之一的凌迟?

他维持着那个拳头抵在桌面的姿势,弓着背,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喘息和呜咽,在狭小的卡座里绝望地回荡。

恶心。不正常。

这六个字,是他亲手说出的。是他用来斩断一切、保护晏清(也保护自己那点可怜自尊)的利剑。

可当这利剑真的落下,看到晏清眼中瞬间熄灭的所有光亮,看到他那副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却还强撑着挺直脊背离开的样子时,顾怀砚才知道,这把剑不仅斩断了晏清的念想,也将他自己的心,彻底搅碎,碾成了齑粉。

他怎么能……怎么能对晏清说出那样的话?

即使那是他真实的想法(对同性恋的普遍看法),即使那是他必须做出的姿态,可当对象是晏清时,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自己的良知和感情上,留下永不磨灭的、罪恶的烙印。

晏清会怎么想?

会觉得他这个哥哥虚伪冷酷到极点吧?一边享受着弟弟的依赖和亲近,一边在心里觉得这种感情“恶心”、“不正常”。甚至,可能还会因为那个醉酒后的吻,而感到加倍的羞辱和恶心?

他会恨他吗?

会的吧。应该恨的。

这样也好。恨他,总好过……爱他。恨,可以让人远离,让人解脱。而爱,只会将人拖入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像他现在这样。

明明是他亲手将人推开,明明是他用最伤人的话斩断了一切,可为什么,心里会痛成这样?仿佛有千万把钝刀在同时切割,将他凌迟处死,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失去的剧痛和绝望。

他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

十岁雨夜,那个蜷缩在角落、惊惶如幼鹿的男孩,被他用深蓝色手帕擦去眼泪。

十五岁高烧,少年滚烫的手攥着他的袖子,迷糊地说“哥,你身上好香”。

二十岁仓库,少年用单薄的后背替他挡下致命铁棍,昏迷前气若游丝地说“这次……我保护你”。

寿宴那晚,少年醉眼朦胧,扯着他的领带,将滚烫柔软的唇印上来……

还有刚才,少年苍白着脸,用那种孤注一掷的、清澈又破碎的眼神看着他,问出那个让他魂飞魄散的问题……

十年。

三千多个日夜。

他一点点,将那个惊惶无助的孩子,养成了如今清俊出色、会依赖他、也会因为他的冷漠而受伤难过的少年。

也一点点,将自己那颗冰冷沉寂的心,全部赔了进去,赔得倾家荡产,万劫不复。

现在,他亲手,将这一切,都毁了。

用最决绝、最残忍的方式。

顾怀砚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布满了血丝,额发凌乱,脸色是骇人的苍白。他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盯着苏晏清刚才坐过的位置,仿佛还能看到少年苍白的脸和泛红的眼眶。

心脏的位置,再次传来一阵清晰到令人窒息的、尖锐的抽痛!那疼痛如此剧烈,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不得不抬手死死按住胸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他失去了。

永远地,失去了他的晏清。

不是以兄长的身份,失去一个不听话的弟弟。

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失去了他此生唯一、深爱入骨、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爱人。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更深的、灭顶的绝望和空洞。仿佛他生命里所有的光和热,都随着那个离去的背影,一起被抽走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荒芜。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抵在桌上的、血迹斑斑的拳头。手掌一片狼藉,血肉模糊,看起来触目惊心。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然后,用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拿起了桌上那杯早已凉透、泼洒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他仰起头,将杯中冰冷苦涩的液体,一饮而尽。仿佛那能浇灭喉咙里灼烧的痛楚,和心底那场无声的、早已血流成河的大火。

然而,毫无用处。

只有更深的苦,和更冷的寒,顺着食道,一路灼烧进空空如也的胃里,也灼烧进那颗早已破碎成千万片、再也拼凑不起来的心脏里。

咖啡馆里,其他客人早已被刚才的动静和这个浑身散发着骇人低气压、手染鲜血的男人吓到,要么匆匆结账离开,要么躲得远远的,不敢靠近。侍者也战战兢兢,不敢上前。

顾怀砚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他放下空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的真丝手帕——那是他多年不变的习惯,也是十年前,他用来给苏晏清擦眼泪的那一方。

他用那方手帕,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掌心和手背的血迹。动作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残忍的优雅,仿佛在进行某种与痛苦和肮脏剥离的仪式。直到手帕被染红大半,掌心的伤口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和冰冷的湿意,他才停下。

他将染血的手帕,随手扔在桌上那片狼藉之中。然后,他站起身。

身形依旧挺拔,西装没有一丝褶皱(除了袖口沾了点血迹),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冰冷的疲惫和万念俱灰般的沉寂,却比任何外露的情绪都更令人心惊。

他迈开脚步,朝着门口走去。步伐很稳,却透着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孤寂。

推开玻璃门,冷风再次灌入。

他站在苏晏清刚才站过的位置,目光投向少年离开的方向。街道空旷,早已没有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有阴沉的天,萧瑟的风,和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灰暗的前路。

顾怀砚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与苏晏清离开的、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伐决绝,不再回头。

就像他刚刚,对苏晏清做的那样。

也像命运,对他们这场错误开始的十年,和注定悲剧结尾的爱情,所做的,最终宣判。

从此,天各一方。

各自,在无尽的寒冬里,独自腐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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