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无声的溃堤

回到学校附近租住的小公寓,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阴沉了一整天的云层终于承载不住重量,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冷雨,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而单调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尘土混合的潮湿气味,更添几分寒意和孤寂。

苏晏清没有开灯。他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背脊抵着坚硬的木头,一动不动。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光芒,在墙壁上投下短暂扭曲的光影,又迅速消失。

咖啡馆里顾怀砚那六个冰冷的字,和他最后转身离去时挺直的背影,像两部交替播放的默片,在他空荡荡的脑海里疯狂回放,一帧帧,一幕幕,清晰到残酷。

“恶心。”

“不正常。”

“知道了,哥。”

“谢谢……你的答案。”

然后是他自己,像个可悲的小丑,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原来,被喜欢的人亲口判定为“恶心”和“不正常”,是这样的感觉。像被人扒光了所有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然后用最鄙夷的眼神,看着你身上每一寸不堪的、与“正常”相悖的纹理。羞耻,冰冷,绝望,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原来,他小心翼翼藏了那么久、甚至为此痛苦挣扎、自我怀疑的感情,在顾怀砚那里,连被认真对待的资格都没有,只配得到这样两个简单粗暴、充满否定和排斥的形容词。

恶心。不正常。

所以,顾怀砚之前的回避,冷淡,沉默,都有了最合理、也最伤人的解释。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不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误会,仅仅是因为——他这个人,他这份感情,本身的存在,就是“恶心”和“不正常”的,是顾怀砚无法接受、甚至感到厌恶的。

所以,那个醉酒后的吻(如果存在),对顾怀砚而言,恐怕更是难以忍受的冒犯和……恶心吧?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凿刻着苏晏清早已麻木的心脏,带来一阵阵迟来的、却更加尖锐清晰的剧痛。比在咖啡馆当场听到时,更加难以承受。因为当时更多的是震惊和本能的自保,而现在,独自一人,在黑暗和寂静中,所有被强行压下的情绪,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反扑回来,瞬间将他吞噬。

“呃……”

一声压抑的、破碎的哽咽,终于从他死死咬住的牙关中逸出。他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仿佛这样就能堵住喉咙里那即将冲出的、更狼狈的嚎哭。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又迅速变得冰凉。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在门后的黑暗里,无声地、剧烈地颤抖起来。肩膀耸动,胸膛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嘶哑破碎的抽气,和身体因为巨大悲恸而无法自控的痉挛。

太痛了。

心里那片空洞,仿佛被那六个字彻底炸穿,变成一个呼呼漏着冰冷罡风的、深不见底的黑洞。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依赖,甚至那些因为“替身”而产生的怨恨和不甘,都被这个黑洞无情地吸走,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和……灭顶的自我否定。

他算什么?

一个觊觎自己哥哥的、恶心的变态?

一个感情不正常、活该被厌恶和抛弃的怪物?

十年。他像个傻子一样,活在顾怀砚给予的温情和庇护里,将他视作全世界,为他心动,为他神伤,甚至因为他可能的“喜欢”而窃喜,因为他莫名的疏离而痛苦。结果呢?结果他视若神明、深爱入骨的人,在心里,是觉得他“恶心”、“不正常”的。

多可笑。

多可悲。

苏晏清,你真是……活该。

眼泪汹涌得更加厉害,视线彻底模糊。他松开捂着嘴的手,任由那破碎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在寂静黑暗的房间里,绝望地回荡。他像一只受伤的、被遗弃的小兽,只能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眼泪仿佛流不尽,混着冰凉的鼻涕,糊了满脸。喉咙哭到嘶哑发痛,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太阳穴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哭泣而突突地跳着,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最终,他踉跄着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床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拉过被子,将自己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蒙住。

黑暗,沉闷,带着泪水咸湿和布料特有的味道。

他将脸深深埋进潮湿冰凉的枕头,终于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哭声。一声声,在厚重的被子下闷响,绝望,无助,充满了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痛苦。

枕头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浸透,变得冰凉沉重,贴着脸颊,像一块湿冷的裹尸布。

他哭到后来,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身体还在因为极致的悲伤和疲惫而不停地、细微地颤抖。意识渐渐模糊,被抽空,最后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只有眼角,还在无知无觉地,溢出冰凉的液体,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消失在被泪水浸得冰冷的发丝里。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

只有这间黑暗的小公寓里,一个被宣判了“感情死刑”的少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用一场无声的、近乎崩溃的痛哭,埋葬了他持续十年、刚刚萌芽就被彻底扼杀的、不见天日的初恋。

也埋葬了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依赖着、爱慕着顾怀砚的,二十岁的苏晏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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