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麻木的奔忙

第二天清晨,苏晏清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剧烈的头痛弄醒的。他费力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又涩又痛。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还维持着昨晚蒙着被子蜷缩的姿势,身上冰凉,被子被泪水浸湿又干涸,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慢慢坐起身,动作牵扯到宿醉般的头痛和因为哭泣而酸涩肿胀的眼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拼命冲洗着自己的脸。抬起头,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遮瑕膏也盖不住的青黑和浮肿,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布满了红血丝,眼皮沉重地耷拉着,失去了所有神采。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因为昨晚咬得太用力而有点破皮。整个人憔悴不堪,狼狈到了极点,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

他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丑陋的、写满了痛苦和颓败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脸颊肌肉僵硬的酸痛。

恶心。不正常。

看,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恶心又难看。

他用力抹了把脸,不再看镜子。走到客厅,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水,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冰凉的液体刺激着喉咙和胃,带来短暂的清醒,也压下了一些翻涌的恶心感。

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充满昨晚崩溃回忆的房子里。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不能有丝毫空闲。一旦停下来,那些冰冷的字眼,那种被彻底否定和抛弃的绝望感,就会如同潮水般将他再次吞没。

他拿出手机,忽略掉那些未读信息(有林一阳的,有楚薇的,有助理的,还有一些工作邀约),直接找到经纪人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经纪人有些惊讶的声音传来:“晏清?怎么这么早?身体好点了吗?之前跟你说休息一段时间……”

“王哥,”苏晏清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我没事了。之前推掉的那些工作,还有最近能接的通告、商演、拍摄,无论大小,只要时间不冲突,都帮我接了吧。我最近……有空。”

经纪人愣了一下,显然听出了他声音的不对劲,但苏晏清语气里的坚决让他没有多问,只是确认道:“你确定?你之前不是说要专心学业和……调整状态吗?一下子接太多,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苏晏清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需要工作。越多越好。越快安排越好。”

“……行,那我看看,尽快把行程发你。”经纪人听出他不想多谈,便应了下来。苏晏清现在是上升期,有流量有颜值有才华,肯多接工作,他自然是乐意的。

挂断电话,苏晏清又给林一阳回了条信息,只说最近忙,有空再约。对楚薇的信息,他犹豫了一下,只回了个简单的「最近有点忙,谢谢关心。」。

然后,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用比平时更热、水压更大的水流,冲刷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洗去昨夜的狼狈,洗去眼角的肿胀,洗去心里那片冰冷的空洞和刺痛。

热水烫得皮肤发红,带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清晰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稍稍压下了心里那阵更深的、无处着落的钝痛。

洗完澡,他对着镜子,仔细地用冰敷和遮瑕膏,勉强盖住了眼睛最严重的浮肿和青黑。又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服。镜中的少年,除了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有些空洞,看起来已经“正常”了许多,至少,能出门见人了。

上午十点,他准时出现在了学校,上了一节不能缺席的专业课。坐在教室里,他目光落在讲台上,耳朵听着教授的声音,手里记着笔记,一切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知识一个字都没进脑子,笔记本上留下的,也只是机械的、无意义的线条。

下课铃响,他立刻收拾东西,赶往下一个工作地点——一个平面广告的拍摄。化妆,换衣服,在摄影师的指导下摆出各种或阳光或深沉的姿势,对着镜头露出标准的、练习过无数次的微笑。镁光灯闪烁,周围的工作人员忙碌而有序。

苏晏清像个最专业的玩偶,精准地执行着每一个指令。笑容的弧度,眼神的角度,肢体的语言,都无可挑剔。连摄影师都忍不住夸他状态好,进入角色快。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笑容从未到达眼底,那眼神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荒芜。他只是在用身体的忙碌和疲惫,来麻痹那颗早已痛到麻木、甚至快要感觉不到跳动的心脏。

拍摄结束,已是傍晚。经纪人又发来了新的行程安排,明天上午杂志专访,下午录音室录新歌demo,晚上还有一个品牌的小型直播活动。后天,大后天……行程表排得密密麻麻,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苏晏清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一条条安排,心里竟奇异地感到一丝轻松。很好。越忙越好。忙到没有时间吃饭,没有时间睡觉,没有时间……去想顾怀砚,去想那六个字,去想自己那场可笑又可悲的暗恋。

他将自己彻底扔进了工作的洪流里。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着。白天奔波于各个工作场地,晚上回到公寓,累得几乎倒头就睡,连梦都很少做(或许做了,但醒来就忘了)。只有在极偶尔的、工作间隙的空白里,或者在深夜被噩梦惊醒的瞬间,那种冰冷的、被全世界抛弃般的空洞和刺痛,才会猝不及防地袭来,让他瞬间窒息,需要用力掐自己掌心,用更密集的工作安排,才能强行压下去。

林一阳和楚薇都隐约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他太拼了,拼得不像话,人也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虽然依旧在笑,但那笑容总让人觉得隔着一层什么。他们试图关心,试图约他出来放松,但苏晏清总是以“忙”为由推掉,或者匆匆见一面,说不了几句话就又赶去下一个工作。

渐渐地,林一阳和楚薇也明白了,苏晏清在用工作逃避着什么。他们心疼,却也无能为力。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别人无法代劳。

苏晏清就这样,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和麻木中,一天天熬着。仿佛只要他跑得够快,工作得够累,那些痛苦的记忆和情绪,就追不上他。

他像一只被箭射中的鸟,折断了翅膀,却不肯落地,拼命扑腾着残翅,向着不知名的方向,麻木地、固执地飞。

不知何时会力竭坠落。

也不知,坠落时,是否还会感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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