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徒劳的仪式

当程谨言拿着需要紧急签字的文件,轻轻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和遥远的、冰冷的城市灯火。办公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上一盏孤零零的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昏黄黯淡的光晕。光晕的中心,是顾怀砚。

男人坐在宽大的皮椅里,背脊微微佝偻,不再是平日那种挺拔如松、掌控一切的姿态。他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他全部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桌面上——那里摊着一堆白色的、大大小小的陶瓷碎片,和一些已经凝固或尚未干透的、透明黏腻的胶水痕迹。

顾怀砚的手里,正拿着两片稍大的碎片,指尖捏着,小心翼翼地将涂了胶水的边缘对在一起,然后用力按住。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沾满了干涸的胶水和……几处新鲜的、已经凝固或仍在渗血的细小伤口。灯光下,能看清他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青筋,和指尖那不正常的、因为长时间接触胶水而泛起的白色。

他粘得很专注,眉头因为用力而微微蹙着,薄唇紧抿,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脆弱。一种与顾怀砚这个人格格不入的、近乎笨拙的、执拗的脆弱。

程谨言的脚步,在门口顿住了。他镜片后的目光,迅速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散落的文件、笔、摔坏的平板和笔记本电脑),又落回顾怀砚手中正在进行的、徒劳的“修复工作”,和那个依稀能看出原本是白色马克杯形状的、布满裂痕和胶水、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半成品”上。

那是……苏少爷很多年前送的那个手工杯子。程谨言认得。

他的心,几不可查地沉了沉,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深沉的叹息。他跟了顾总这么多年,见过他运筹帷幄的冷静,见过他杀伐决断的凌厉,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如此……像一个固执地想要抓住手中流沙的、绝望的孩子。

不用问,也知道是因为什么。因为苏少爷。因为下午那场直播,和随之而来的、沸沸扬扬的“绯闻”猜测。

顾总看到了。而且,被深深地刺伤了。

所以,才有了这一地的狼藉,和此刻这近乎自虐般的、试图粘合破碎回忆的行为。

程谨言沉默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也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此刻的顾总,不需要任何人的安慰或劝解。他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消化着那足以将人击垮的痛苦和……失去。

他看着顾怀砚又粘好了一片,然后拿起更小的一片,试图填补一个缺口。碎片太小,边缘锋利,顾怀砚的手指因为之前的伤口和胶水的黏腻而不太灵活,试了几次都没对准,反而将刚刚粘好的部分又弄得有些松动。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呼吸似乎沉重了一分,但没有放弃,只是更小心地,用指甲捏着那片小小的碎片,继续尝试。

那专注而执拗的侧影,在昏黄的台灯光晕里,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冰冷的墙壁上,孤寂,料峭,写满了无声的挣扎和痛楚。

程谨言最终,几不可闻地,在心里叹了口气。他轻轻地将手中的文件,放在了门口的小几上。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将这一室的黑暗、狼藉、破碎的陶瓷,和那个正在徒劳地试图粘合一切、也正在被痛苦无声凌迟的男人,留在了身后。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舐。有些战争,只能自己面对。

即使是无所不能的顾怀砚,也不例外。

……

门被关上,细微的声响并未惊动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顾怀砚。他终于将那片最小的碎片,勉强粘在了缺口处,虽然依旧歪斜,布满胶痕,但至少,杯子的主体形状,大致被拼凑出来了。

一个布满纵横交错裂痕、胶水狼藉、颜色污浊、歪歪扭扭、丑陋不堪的白色杯子,静静地立在桌面上。早已不复当初的洁白光滑,更谈不上任何美感,像一个饱经摧残、勉强缝合的伤兵,浑身写满了痛苦的痕迹。

顾怀砚停下了动作。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靠进椅背,抬起手,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胶渍的指尖,又缓缓移开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被他亲手摔碎、又亲手一片片粘起的、丑陋的杯子上。

他就这样看着,看了很久。眼神空洞,没有焦距,仿佛透过这个破碎的杯子,看到了更远、更久的东西。

看到了那个十岁的、怯生生递给他杯子的孩子。

看到了那个十五岁的、在篮球场上对他灿烂大笑的少年。

看到了那个二十岁的、在仓库里用身体替他挡下铁棍的青年。

也看到了那个在咖啡馆里,被他用六个字击碎所有幻想、苍白着脸离开的背影。

和直播屏幕上,对着别人温柔挥手、笑意盎然的侧脸。

种种画面,最后都融化在了眼前这个丑陋的、布满裂痕的杯子里。像他们之间这十年,始于一个雨夜的收留,终于一句冰冷的判决,中间掺杂着依赖、温情、伤害、守护、欲望,和最终无法挽回的破碎与疏离。

他以为,将杯子粘起来,就能假装裂痕不存在。

他以为,用冷漠推开晏清,就能保护他,也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他以为,看到晏清走向“正常”的人生,他就能死心,就能解脱。

可是,没有。

杯子粘好了,裂痕依旧触目惊心,轻轻一碰,可能就会再次碎裂。

晏清离开了,他的心也像被挖走了一大块,空空荡荡,冷风呼啸。

看到晏清对别人笑,他只觉得那笑容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原来,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得再牢,也回不到最初。

原来,有些人,失去了就是失去了。走得再远,也带不走心里的烙印。

原来,这场名为“爱”的刑罚,从他对晏清动了不该动的心思那一刻起,就已注定。无论他如何挣扎,如何逃避,如何用冷酷伪装,最终的结局,都只会是——在漫长的余生里,独自品尝这求不得、爱别离、忘不掉的,穿肠毒药。

顾怀砚缓缓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颤抖地,碰了碰那个丑陋杯子的边缘。冰凉的,粗糙的,布满胶痂的触感。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仿佛两只疲惫敛翅的蝶。

办公室里,重归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被重新粘合的、丑陋的白色杯子,静静立在桌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墓碑。

埋葬着一段无法言说的深情。

也预示着一场,注定无望的、漫长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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