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破碎与粘合

平板电脑碎裂的闷响在空旷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如同一声丧钟,也像某种内心堤坝彻底崩溃的征兆。顾怀砚维持着那个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沉重凌乱的呼吸,在黑暗中清晰可闻,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惊涛骇浪。

幽蓝的屏幕光已经彻底熄灭,只有窗外城市永不眠的霓虹光芒,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冰冷扭曲的光影,也照亮了那一地狼藉的电子碎片,和碎片上苏晏清那张即使碎裂、也依旧带着温柔笑意的脸。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盐的刀子,反复切割着顾怀砚早已鲜血淋漓的神经。为别人笑的。为那个可以正大光明站在他身边、接受所有人祝福的女孩笑的。那么干净,那么温暖,那么……刺眼。

而他,只配得到“恶心”、“不正常”的判定,和此刻独自在黑暗里,对着破碎屏幕发疯的狼狈。

“呵……” 一声低哑的、自嘲般的冷笑,从顾怀砚喉咙深处逸出。他缓缓直起身,不再看地上的碎片,踉跄着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跌坐进皮椅里。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他所有强行支撑的力气。

办公室依旧一片黑暗,只有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进入屏保状态,变换着抽象的几何图案,发出微弱的光。顾怀砚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抬手用力按住了刺痛的太阳穴。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交替闪现着画面。

少年在咖啡馆里苍白着脸、眼神破碎地问他对同性恋的看法;少年挺直脊背、头也不回离开的单薄背影;直播截图上,少年对着玻璃墙外温柔挥手、笑意盎然的侧脸;还有更早以前,少年醉酒后扯着他领带、将滚烫柔软的唇印上来的瞬间……

最后,定格在他自己说出的那六个冰冷字眼上。

恶心。不正常。

是他亲手,将晏清推向了别人。用最伤人的方式,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可能。现在,晏清如他所“愿”,走向了“正常”的人生,有了能让他真心展露笑颜的“同学”。他应该满意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一毫解脱的快意,只有更深的、灭顶的冰冷和空洞,以及一种近乎窒息的、名为“失去”的恐慌?

他失去晏清了。

不是以兄长的身份,失去一个叛逆的弟弟。

而是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失去了他此生唯一深爱、却永远无法宣之于口、也永远无法拥有的珍宝。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尖锐的、凌迟般的痛苦。仿佛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和热,也随着晏清那个对着别人展露的笑容,彻底熄灭、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和荒芜,要将他彻底吞噬。

顾怀砚猛地睁开眼,眼底赤红一片,布满了骇人的血丝。他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再被这些画面和情绪吞噬。他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来镇压心里那头快要破笼而出的、疯狂的野兽。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办公桌面。上面除了堆积的文件,还放着一个与整体冷硬简约风格格格不入的、略显幼稚的马克杯。

杯子是纯白色的,上面用彩色颜料画着歪歪扭扭的、抽象的星星和月亮图案,旁边还写着一行稚嫩的小字:「送给哥哥~」。是很多年前,苏晏清小学时,在手工课上做的,后来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他。手工粗糙,图案幼稚,字也写得歪歪扭扭,实在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顾怀砚却一直留着,放在办公桌上,用来喝咖啡。

此刻,在窗外冰冷霓虹和电脑屏保微光的映照下,那个白色的、画着幼稚图案的杯子,静静地立在桌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充满讽刺的见证。见证着他们曾经有过的、亲密无间的时光,也见证着如今,这冰冷破碎、无法挽回的结局。

顾怀砚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个杯子上。仿佛那是苏晏清本人,是那个曾经全心全意依赖他、对他笑的少年,也是如今对着别人温柔挥手、将他彻底摒弃在生命之外的陌生人。

一股混合着暴怒、痛苦、不甘和毁灭欲的狂暴情绪,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他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理智!

“哐当——!!!”

一声比刚才砸平板更加刺耳、更加暴烈的巨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轰然炸开!

顾怀砚猛地站起身,手臂狠狠一扫,将办公桌上所有的东西——文件、笔筒、镇纸、笔记本电脑,连同那个白色的、画着星星月亮的马克杯,全部扫落在地!

“噼里啪啦——!”

各种物品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文件四散飞扬,笔筒滚出老远,笔记本电脑屏幕磕在桌角,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而那个白色的马克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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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残酷。

杯子瞬间粉身碎骨,白色的碎片和彩色的颜料残渣四处迸溅,在冰冷的地面上摊开一片狼藉的、带着童年记忆的残骸。那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裂成了好几半;那行稚嫩的「送给哥哥~」,也支离破碎,再也拼凑不完整。

顾怀砚站在原地,胸膛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情绪而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白色的碎片,看着那片狼藉,赤红的眼底翻涌着毁灭后的快意,和更深、更沉的、近乎麻木的痛楚。

毁了。

都毁了。

就像他们之间一样,碎得彻底,再也拼不回去了。

这样也好。

断了所有念想。

他缓缓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脊抵在冰凉的落地窗玻璃上,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黑暗中,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和地上那堆象征着过往温情、如今已化为齑粉的陶瓷碎片,无声地对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顾怀砚颤抖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向那堆碎片。窗外的霓虹光芒闪烁,落在那些白色的、边缘锋利的瓷片上,反射出冰冷细碎的光。

他盯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朝着那片狼藉,挪了过去。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锋利的陶瓷边缘,传来清晰的刺痛。但他恍若未觉,只是小心翼翼,一片,一片,将那些或大或小的碎片,捡拾起来,放在掌心。

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诡异的小心翼翼。仿佛他捡起的不是一堆垃圾,而是什么稀世珍宝的残骸。

他将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在掌心,然后,扶着墙壁,有些艰难地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管平时用来临时粘合文件的强力胶水。

他坐回皮椅,将掌心的碎片,小心翼翼地倒在光洁的桌面上。然后,他拿起那管胶水,拧开尖嘴,低着头,开始一片一片,试图将那破碎的杯子,重新粘合起来。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碎片很多,很小,边缘锋利,有些已经碎成了渣。胶水黏腻,容易弄得到处都是。顾怀砚的手指不算灵巧,甚至因为之前的情绪波动和此刻的专注而有些微微发抖。他笨拙地、固执地,将两片碎片边缘涂上胶水,然后对在一起,用力按住,等待凝固。然后再拿起下一片。

有的碎片对不上,有的因为胶水太多而滑开,弄脏了桌面和他的手指。他不在意,只是耐心地、一片片尝试,拼凑。锋利的碎片边缘,几次划破了他的指尖,渗出血珠,他也只是随意在纸巾上擦一下,继续。

时间在寂静和这诡异的“手工”中缓缓流逝。窗外,夜色越发深沉。

顾怀砚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里。仿佛只要能将这个杯子粘好,就能将那些破碎的过去,破碎的关系,破碎的心,也一并粘合如初。

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裂痕永远存在。就像他掌心和指尖那些细小的、正在渗血的伤口,即使愈合,也会留下疤痕。

但他依旧固执地、沉默地,进行着这项徒劳的、自我惩罚般的仪式。

用破碎,粘合破碎。

用疼痛,铭记疼痛。

用一场无声的、一个人的战争,来祭奠他那场,尚未开始,就已彻底葬送在“恶心”与“不正常”判决下的,绝望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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