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暗海

“在看雪吗?前几年家里也下过这么大的雪吗?……老婆你困不困?”

无人应答。

纵然谢薄月再迟钝也能感觉出来,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方容与的话分明意有所指,可是接下来无论他怎么说方容与都再没回过他一句话。

现在也是,他那让人猜不透的老婆从回家后就自顾自上了楼,又沉默地坐在沙发上,隔着大落地窗看着窗外。厅内还剩一盏暖光的壁灯亮着,窗外仍然只有雪,没有尽头似的往下落,风声簌簌。

难道他真的犯过什么原则性错误,还用喝了酒来当借口遮掩,所以方容与才会那么说?毕竟他上次递交检讨书的时候,方容与虽然没有承认但也同样没有否认。

谢薄月冷汗直冒,简直不敢往下想,这个罪名太恐怖、太无解。

他站在沙发旁边,低下头道:“……刚才那句话是在说我吗?对不起,虽然不知道我之前做过什么惹你不高兴的事,但是发生过的事情我也不会否认或者狡辩,我只能在现在向你保证,从今往后绝对不会再做让你伤心的事,好吗?”

一番真心实意的口头检讨让方容与的神色有了一丝松动,尽管这段话和他心中所想之事完全不沾边,但却奇妙地拉开了他的情绪闸口,他这樽永远静默迷蒙的塑像在此刻被谢薄月短暂揭去了覆在头顶的白纱,得以看见最本真的样子。

方容与在沙发上换了个更舒适随意的姿势半躺着,一手把压在颈下的长发勾出,浑身松懈下来,轻声道:“你不用和我保证些什么,我本来就没有在说你。”

他突然问:“现在几点了?”

谢薄月按亮手机:“十一点四十六。困了吗?该睡觉了。”

方容与不回答,自顾自说:“今天要结束了。今天是她的忌日。”

“……什么?谁?”

“我的母亲。”

他闭上眼,轻轻地再重复了一遍:“我的、母亲。”

他永远记得今天却又尽力不愿想起今天,用无数选项去填满今天,他在回忆里严防死守,但酒精让一切趁虚而入,往事就这样在方容与倦怠的嗓音里缓缓铺开。

母亲的前半生璀璨自由,活在艺术和爱里,可她的爱和心都死得很早。

释怀不了过早意外离世的爱人,却依然在亲朋好友的期望下与门当户对的父亲相结合,或许这也是她根本的死因。

父亲待她好、爱她、在意她,他们之间是有爱的,可这与她永远心怀遗憾甚至郁结于心并不冲突。他们因婚姻日渐熟悉却不亲密,一起生活却不交心,成家后的每一步都只是成年人的按部就班。

母亲的情况在生下方容与之后日益严重,他的头发被越蓄越长,而母亲会在短暂清醒的时候抱着他喊他的名字,喊他宝宝,甚至喊那个离世旧爱的名字。

而他也在某一天从父亲阴郁的双眼里突然就清楚了长发的因果,原来他只是母亲寄托满腔哀怨的可怜载体。

得不到纯粹的爱,也得不到纯粹的恨,所以迷茫……以至于痛苦。

方容与的童年就是这样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暗海,似有似无的爱情和亲情漂浮在海面上,构成这个空有其表的、幽灵船一样的家。

父母在某一天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那是方容与记忆里他们最无可挽回的一次矛盾,从那以后母亲的情况便急转直下,几个月后已然回天乏术。

父亲并非不憎恨母亲至死都分毫不变的薄情,可他似乎更憎恨自己,甚至把母亲的死归咎到他们那场无可挽回的争吵上,觉得是自己促成了悲剧的发生。

他们成婚十几年以来,他从不奢望能让心爱的女人放弃过去,他们都只是陷入一场无望爱情的可怜人,所幸他还有机会可以永远陪着她。

母亲死后一切都变了,那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无休止地酗酒,将所有人和事都抛诸脑后,方容与每天晚上下课回家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父母的房间开窗通风,才不至于让醉生梦死的父亲在糜烂的酒味里一睡不起。

方容与不懂父亲对母亲究竟怀有何种复杂的心绪,或者说,他用什么来体悟爱这种感情呢?他分明一直都只是活在所有人的期望里。

父母皆出身显赫,在方容与身上凝聚的期望永远比那些模糊的爱更多,为着他们的期许,他日复一日让自己紧绷,活得像名为好学生的标本,可后来母亲在清醒时也不会给予他赞许,父亲只会轻轻地点评一句“继续保持”亦或是“下次要更好”,大多数时候只是把他忽略,于是他就这样惯性一般往前走,往前走。

时间来到方容与十八岁,他记得自己的生日,尽管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提及。

十八岁。纵然他的亲情几乎分崩离析,但在这个特殊的年日里他死灰一样平静的心里突然抽出几丝期待来,他就这样按捺着这几丝惴惴不安的期待回到家。

家中弥漫着一片让人不安的寂静,父亲竟不知所踪,柜上最显眼的一角安置着一张平静的纸,他打开,是那个男人的遗书。

遗书只传达了一个意思:把他养到十八岁的义务已经尽了,所以一刻也不想在这个世界上继续浪费,到此为止。

遗书的最后一句是:我终于可以永远陪着她。

方容与报了警,找了父亲一整夜,未果,直到半个月后接到警方的电话,说在海边打捞起一具男尸,初步判定是他失踪的父亲,让他去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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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份永生难忘的成年礼,他终于明白自己的存在对于父母的意义,对母亲而言他是用以追忆爱情的傀儡,对父亲而言只是急于摆脱的累赘。

一切就这样尘埃落定。

方容与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陷入对亲情、对爱甚至恨的思考里,可越想越不解,越想越痛苦。爱到底是什么?竟然能让两个人飞蛾扑火……竟然值得?

在某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浑浑噩噩地走到浴室,举起剪刀,一刀一刀把长发剪下。

他一塌糊涂的过去在咔嚓声中丝丝缕缕掉落在地,但断发会在每一个夜晚长回他的梦里。梦里他的头发一如既往,父母在他身侧,他们三个人前所未有的温馨,像童话定格。

他惊惧地醒来,沉默地醒来,平静地醒来。

现实中的头发在一个个噩梦中长长了一些,这次方容与没再拿起剪刀。

……

沉默的间隔太久,久到谢薄月以为方容与已经睡着了的时候,沙发上的人再次开口。

与刚才平铺直叙的语气相反,这句话带着强调般的重音,所以谢薄月意识到方容与迟来的醉意,原来真的有人只喝那么一点儿酒也会醉。

他说:“我讨厌喝酒。”

今夜方容与说了很多话,尽管都只是对过往的选择性简单陈述,但冰山沉在水中的那一部分只是被隐藏在暗海之下,而不是消失。

谢薄月清楚,那些不被道出的远比能平静诉说的要多得多,而他站在家庭顺遂的阳光面,能说出口的话都太苍白。

“抱歉,我不知道……”

“和你没关系,不用道歉。”

方容与的声音很轻,十足倦意,于是谢薄月识趣地轻轻离开,把自己打发去睡觉。

人沾上床,却胸口发闷到根本睡不着。

他对方容与所产生的那些好奇欲求终于在今天晚上被满足,可他无法对此感到满意。

他只剩再揭伤疤的负罪感。

枯躺许久,想着去给自己热杯牛奶,出来却发现厅里的壁灯还亮着,可这次方容与似乎真的睡着了。

他试着轻声唤醒方容与,好让对方能回房间睡,但面前的人毫无反应。

灯光映照下,方容与的睡颜十分恬静,纤长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翳浮在他因酒精灼烧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让他有种被眼泪拼就的脆弱感,可偏偏这个人在谢薄月印象里是没有哭过的。

谢薄月叹了口气,弯下腰轻柔地将人抱起,方容与比他想象中还要轻上一些。

他把熟睡的人放回床上,方容与睡得很沉,或是醉得很深,一路下来没有丝毫挣动。

要盖上被子的时候,谢薄月却瞥到床上人的袖口露出来一截手腕,而那白净纤瘦的手腕上竟然也有几道淤伤旧痕。

他愣了一下,露出茫然的表情,鬼使神差地撩起方容与另一只手的衣袖。

目光接触的一瞬间,谢薄月僵在原地,因为那一双手上竟是如出一辙的淤青,他的手微微发抖,甚至不敢用力了。

这栋房子的隔音做得很好,可谢薄月感觉窗外呼啸的风雪把他的灵魂也一并封冻了,恐怖的猜想和直觉同时出现在他脑子里,他很慢很慢地伸出手解开方容与的衣服。

衣物遮盖下的身体同样覆着多处淤青,无异于宣告他的猜想成真。谢薄月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快崩溃透了。

原来他真的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他何止是不识好歹啊!

之前所困惑的一切都可笑地豁然开朗了,父母模糊的态度、方容与不愿明说却又对他如此大度纵容的表现统统都指向一个可能性。

所以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人要和他解决问题,因为如果他们处在因家庭暴力而产生的离婚冷静期,只要就这样耗下去就可以了,而在他失忆不知情的情况下也无法撤销申请。

相比起这段难以挽回的婚姻,谢薄月更无法接受以后的自己居然是这么个不可理喻的烂人。

那可是方容与,是他朝思暮想、心心念念、梦寐以求的方容与。

他怎么可以?

就这样淡淡地爬上来发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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