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雪原

谢薄月的生活被推回了无意义的正轨,失去了所有可以感情流露的场合,重新变回冷淡寡言的,工作狂。

——他以前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会和工作狂这三个字沾边。

但目前除了经营事业他还能干什么?难道要自甘堕落吗?这样的话他更感觉没脸去拼那个死缠烂打的可能性。

谢薄月花了一些时间和手段站稳脚跟,但也没有很久,毕竟先前一直有职业经纪人打理一二,算不上是收拾烂摊子。以及,他不是优柔寡断的凌明霁。

一度有人觉得他淡出公众视野再回归后莫名性情大变,对此众说纷纭,他以往的风评和现在差距实在太大,现在展现出来的行事作风和决策逻辑几乎完全不像行业新手。

但总归外人是再打听不出什么了,一切都只是道听途说,只有眼前在谢薄月决策下稳步上行的经营数据是实打实的。

深夜的办公区静悄悄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在闪动,女人揉着自己发酸的脖子,又滴了几滴眼药水,才继续看向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分析图。

没办法,负责核心模块的同事突发疾病请假,剩下的工作只能由她接手,为了赶进度几个同事已经轮流折腾了好几个晚上。

越忙越出错,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在OA系统上提交申请,正准备紧急补交,却听见专用电梯响了一声,下来一个人。

男人穿得很随意,不似平时远远瞥到一眼时那样正经严肃,但她还是认出来了,紧张地打了个招呼:“谢总。”

她几乎没有在低层办公区见过谢薄月,不知道为什么三更半夜了他居然也没走,让她略显局促,不知道说什么好。

谢薄月似乎也没想到这个点还会有人,表情里透露出一丝探究,却只轻轻一点头,踱步过来扫了一眼她的电脑。

“忘记提前申请了?”

“嗯。”她抿着唇,发出一个单音。

谢薄月又点了点头:“如果还需要到很晚的话,明天可以申请调休,我会跟HR打个招呼。”

“好的,谢谢您。”男人比她想象中更随和,可见那些传言也不一定百分百正确。

谢薄月没再说什么,坐电梯下去了。漫长的下降过程中,他又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对话框,上面还停留着他断断续续又信马由缰的消息,对面仍然是没有半分动静。

好吧,其实不被删好友已经是赢了。

也许方容与还是给他留下了些什么,让他这几年也常常容易失眠,只能把精力投入到别的事情上,才不至于让自己太痛苦。

其实也不仅仅是这个原因,他也很想把那些原本属于凌明霁的东西以他自己的方式经营好,以至于以后的某一天能再站到方容与身边的时候能小小地得意一下,没来由地较较劲,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能不能也夸夸他。

从公司事务中抽身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空虚的恐慌感,似乎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要这么快地离开这栋楼,否则会有更难以忍受的事情扑面而来,所以他就这么随意地闲逛了下去。

只是还有人在办公,他只能换个场地。

车辆行驶得平稳,谢薄月又忍不住发散思维,世界上的另一个角落,此时此刻方容与会不会也在闲逛?在走路?还是坐着什么代步工具?又能看到什么风景?

其实他通过一些特殊手段一直都清楚方容与在哪里,但也仅此而已。

他知道方容与在践行那个很早之前就说过的决定,人家要散心,他没有打扰的道理。万一惹烦了被删好友连个自顾自说话的地方都没有了怎么办?他恐怕真要发疯。

方容与的旅居生活似乎很恣意,隔一段时间就会横跨经纬到另一个国度,甚至不在乎那里到底是贫瘠凶险还是冰雪覆盖,一切都很随心所欲。

这样也很好,特别好。

谢薄月习以为常地把车泊在他们曾经跨年的地方,这里曾经给他带来莫大的打击,但他却总能想起那天被牵住手的感觉。

他就是这样记吃不记打。

想了一下,他开始对着那个遥远的名字输入今天的废话。

他甚至都不知道方容与还在不在使用这个账号,也许正是因为不使用了才没有删好友,一切都只是他单方面的念想而已,但是对于他来说有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已经非常满足。

他还没把今天的小作文组织好,就看见顶栏在这时突然闪动了,那个沉默已久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随后发过来一张照片,是一束花。

谢薄月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他给方容与订过很多花,无论对方在哪里都雷打不动,刚开始的时候甚至焦虑紧张到专门雇过人去打探那些花有没有被转手扔出来,但是没有。

起初他阴暗又偏激地觉得是不是方容与以为是其他人送的所以留下了,后面就开始附上贺卡,字里行间指向性很明显,一看就会知道是他送的。

可方容与还是收下了。

谢薄月知道方容与一定把那些花都照顾得很好。

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藕断丝连的默契,方容与竟然也没有质问过他为什么每次都知道自己在哪,只是收下那些花。

可给他返照片这件事还是这几年以来第一次。

他忍不住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急促地追问过去一连串幼稚的问题:这次的花喜欢吗?最近过得还好吗?吃饭了吗?

对话框再度归于平静,方容与没有再回复什么。

谢薄月回去后很难得地睡了个安稳觉。

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想到崩溃,或依赖那些药物,而是感到真实且柔和的困意,像整个人浸在温水池里,被水波冲刷掉所有紧绷与不安。

他醒来后任性地决定给自己放个假,反正他的年假还没有用完。

·

高纬度地区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半左右已经日落,屋外的风把细碎的雪粒刮到窗户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方容与看了一眼窗外,出声提醒:“天气看起来不太好,也许你应该早点回去,否则你妈妈要担心了。”

金发的少年用不太标准的中文喊他的名字,答非所问道:“给你送花的人一直在给你发消息,我看不懂。但是为什么你不回复?”

方容与有些无奈,伸手过来关上了电脑屏幕:“我还没计较你为什么要替我发消息。”

他发现的时候都已经不能撤回了。

少年却显得很理所应当:“收到礼物应该要反馈,你们难道不是朋友吗?”

方容与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假装要拿出手机好好整治熊孩子:“阿尔纳,我要给你妈妈发信息了。”

被叫做阿尔纳的少年露出不情不愿的表情,磨磨蹭蹭地收拾起来:“那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甚至又想起了他们堪称诡异的相识。

方容与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反正第一次看见的时候就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面就总能看见,渐渐地就不止是印象深刻,而是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这当然很没道理,但是好奇心上来的时候就什么也顾不着了。他不顾自己还在兼职博物馆志愿者,磕磕绊绊地去搭话想做朋友,对方居然也没觉得他无礼冒犯,一来二去就这样了。

他的生活太无聊,或者说是他太懒了,关于那些户外活动他都没什么兴趣,如果可以的话他连地理课的冰川实地考察都不会去,最近最大的兴趣就是赖在方容与这儿和他闲聊,对方来自异国,又知道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大大满足了他的好奇心。

当然,因为阿尔纳不知道还有一个词叫做向下兼容,一切都是方容与在纵容熊孩子而已。

打发走了少年,方容与又看了看那个暂时安静的小窗,久违地感到有点儿头疼。

现在只能期望这张照片没有给对方带来什么不必要的希望,因为他们只需要保持这样平淡如死水的关系就够了。

算了,一张照片而已,什么都不能说明。

那束鲜花已经被他拆开,重新在花瓶中插好后搁置在了窗边。窗外的连绵冰川笼罩在梦幻的蓝调天空下,犹如另一个陌生的星球,却让人感到温暖宁静,他对蓝色有天然的好感。

方容与的旅居生活也依然很稀疏平常,第二天他和往常一样乘坐公交去艺术博物馆的雕塑分馆,回来时却注意到家附近的马路上杵着一个奇怪的人,穿衣打扮也与其他路人格格不入。

但他没有投入太多注意力,室外的低温让他的精力大打折扣,只目不斜视地往家的方向走。

那个奇怪的人却站到了他眼前,变成一张熟悉的脸。

谢薄月稍显憔悴,眼睛却很亮,身姿也挺拔,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气质冷肃,但一说话就涌出一种奇异的哀怨,没什么重量的话音轻易被风刮跑。

“你看不见我吗?”

“……”

距离上一次见到谢薄月已经时隔多年,以至于方容与有点儿分不清到底眼前的人是现实还是他冷出幻觉了,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呆呆地看着。

和记忆里别无二致的谢薄月。

幻觉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连个行李箱都没有。但如果是幻觉的话,他为什么会看见谢薄月的幻觉?……这很危险,非常危险。

谢薄月收到照片后只睡了一觉就马不停蹄地转了十几个小时的机过来,纵然头等舱条件优越,但他紧张亢奋得根本睡不着,甚至于对餐食也毫无兴趣,随意喝了点东西就直接开了免打扰的指示灯。

起先他在睡床上尝试入睡来平复心绪,但辗转反侧好一阵儿却怎么样都睡不着,后面就放弃了。而休息不好人就容易显老,所以他现在着实有点不太体面。

看起来像死了老婆后精神失常的鳏夫,但是他也是真的没办法了。

都狼狈成这样了还是赶紧趁机卖点儿惨。

他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可方容与还是没反应。

“你要装不认识我吗?”谢薄月更委屈了,憋着的那股劲一松,他差点要被十几个小时的疲劳压垮,身形微微一晃。

这句话近在咫尺,方容与听得真切,他终于抬起手,轻轻扯了扯对方的衣领。衣料的触感如此鲜明,还带着被冰雪吹透的冷感。

……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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