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习惯我

确认了眼前人的真实性,方容与反而有点不知如何是好,毕竟他没想过他们还会见面。

他的确不是感情浓烈的人,这几年的时光冲淡了那些本就不多的情绪,以至于现在即使再觉得意外也没有太大的情感波动,就算还记得过往种种也不会想重新再计较些什么,在这件事上他最后还想做的就只剩不在意。

细想细究会很累,他不想在意,也不想关注。

谢薄月一步不挪地堵在他眼前,目光拦着他,如有实质。

方容与没办法装瞎,问他:“行李呢?”

谢薄月深谙卖惨之道,低眉顺眼地垂着头:“没有行李,我就想说几句话就走。”

只为了说几句话,竟然甘心横跨十几个小时的距离。

方容与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想不到什么打发人的理由。

说不想听的话好像有点太不近人情了,显得他即使过去这么久还很在意非要心狠报复似的,毕竟谢薄月千里迢迢地过来,说几句话也不是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

而且谢薄月看起来真的不像以前死缠烂打的时候那么有精气神,想来这几年也没少被工作或者生活磋磨。

绝不是他心软,他只是不想成为造成雪崩的某片雪花,仅此而已。

方容与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嗯了一声,抬腿离开:“进屋说吧。”

可惜方容与漏想了一个细节,否则可能会更心狠点,那就是谢薄月再惨再没精气神也改变不了现在站过来死缠烂打的事实,而他也肯定是铺张浪费坐头等舱过来的,他向来不会太亏待自己。

屋内有地热集中供暖,温暖如春,方容与换下了那些厚重的衣服,顺便给谢薄月倒了一杯温水:“随便坐吧。想说什么?”

“照片。为什么以前送花都没有理过我,只有这次返了张照片。”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好吧。”方容与抬手按了按眉心,在思考一个合适又不那么打击到对方的措辞,但是他已经太久太久没应付过谢薄月了,这几年人际简单的生活让大脑陷入宕机,于是他把问题抛给了谢薄月:“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薄月一秒都没有迟疑:“假话。”

方容与对他的选择没有太惊讶,闻言轻轻偏过头,把目光投向窗沿的那瓶鲜花。

他当然知道谢薄月想听什么,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开始针对性地哄人:“因为这次的花很好看,我很喜欢。”

纵然是假话,谢薄月也因此有点晕头转向了,昨天没被回复的消息此刻得到了令他满意的回复,他感觉第二人格已按捺不住喷薄欲出,连说话也开始变得不严谨:“那你都不好奇吗?”

但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了,自觉失言,低头不语。

怎么自己没事找事自掘坟墓?难道他知道方容与具体地址用的是什么很光彩的办法吗?不被当成变态抓起来就不错了吧,真是言多必失。

方容与没说话,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地笑了笑,用一种“你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知道吗”的眼神看着谢薄月,看得他心虚不已。

方容与果然知道,只是不和他计较而已。

门铃不合时宜地响了响,方容与起身开门,金发的少年非常自来熟地进来给自己倒好了饮料,然后才发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这是谁?你的朋友吗?”阿尔纳仰着脸看方容与。

“可以这么理解。”方容与扶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先去玩别的,也不准备多介绍什么:“我们还有事要说,你有想玩的游戏可以自己玩会。”

谢薄月面色不善,一秒切换了语言:“哪来的小孩?”

“也是朋友。”

方容与真的感觉有点头疼了,但依然维持着表情管理,对着谢薄月和善地请离:“好了,问题回答完了。”

“我没说我不想听真话。”谢薄月还是没有把语言转换回来,有心让阿尔纳也听懂似的暗自较劲,也不知道在较个什么劲。

方容与轻叹一口气,无奈地指了指一边的少年,打碎谢薄月的幻想:“因为照片不是我发的,是阿尔纳玩我的电脑手滑了才发给你的。”

阿尔纳云里雾里地听了半天,到这句话时才终于恍然大悟:“哦!你是昨天那个一直发消息的人。”

他围着谢薄月好奇地转了一圈,有点儿读懂了他们之间微妙的空气,又看了看对方毫不掩饰刻薄的目光,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拱火道:“因为没回消息所以追过来问吗?作为朋友,这也许有些过分吧。”

谢薄月听了这挑拨离间的话更没好气,皱眉沉着一张脸:“我们的事轮不到你插话。”

“好了,好了。”

方容与是真的不希望这两个幼稚程度相当的人就地吵起来,只能不顾礼貌开始送客,好不容易打发走了阿尔纳,关好门一回头却发现谢薄月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眼神看着他,丧气的感觉简直压不住。

其实代入一下谢薄月也能理解,可能他觉得自己回心转意或者想修复关系了,才一激动就不管不顾地跑过来想当面问清楚。

单薄的文字可以解读出很多种感情和语气,反而使语言的内容不再重要,印证了梅拉宾法则里的权重分配。只有面对面沟通才能不错失语音语调以及表情姿态的细节,解读得到更令人信服的结果。

但很可惜一切都只是个小意外。

方容与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儿,转移话题说些不痛不痒的:“你这几年都很努力,我知道的。”

谢薄月似乎短暂地被顺好了毛,但不多。他好哄,但也不是那么好哄。他抿着唇抬起眼睛,目光随着方容与的行走而移动。

方容与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注视着他:“所以你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应该为什么而努力,对吗?”

谢薄月不知道方容与又误会了自己什么,居然又拿出了那套长辈般的态度来对他,当即反驳:“什么意思?你要教训我?我明明只是……”

只是什么呢?他忽然又说不下去了,因为无论是什么话他都曾经说过很多遍,关于爱的誓言和承诺经年累月后竟然变得这样不堪一击。

剖心自证也很累,说什么都显得无力,更何况自己这颗心说不定在方容与那儿根本一文不值。

方容与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谢薄月话说一半又哑火,明明刚才还是一副不顶嘴就不罢休的样子,随后突然变得更沮丧,头垂得很低,连看都不看他了。

……又哭了吗?不会吧,他也没说什么啊。

方容与还是有点紧张,但具体说不上来为什么,他见谢薄月半天都没动静,便试探着弯下腰偏过头去看他的脸。

对视的一瞬间,他被男人出其不意地一把拽进了怀里,忍不住惊呼一声。

“啊!”

谢薄月恨恨地盯着他,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简直恨不得把他就地吃了,语气语速全部失控:“为什么要凑过来看我?在乎我?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吗?你不会记得,你从来不在乎,那我告诉你。五年零十个月二十七天。每一天我都是怎么样过的,你想知道吗?你好奇过这些吗?好奇过我吗?方容与,如果你要说不,那就别再做会让我误会的事。”

他咬着牙,缓缓吐出那句最不想承认的话:“我像个狗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直到刚才。你赢了。”

方容与被谢薄月紧扣着腰按在怀里,连想直起身子都找不到发力点。他不习惯这样亲密的接触,显得不太自在,那些噼里啪啦的质问让他静静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迎上了谢薄月的目光:“在乎……”

“……什么?”

谢薄月觉得自己听错了,又觉得自己自甘下贱,明明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竟然还是有对方一招手就想摇着尾巴凑上去的条件反射。

方容与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呼吸,“我说,在乎。”

“抱歉,我以为你哭了,但我不希望你再因为我掉眼泪,这不值得。出于我的私心我希望你过得很好,好到你的人生里不再有我也会很完美,我也并不值得在你的人生里占据太重要的位置。”

他温柔地摸了摸谢薄月已经略微泛红的眼眶,重复道:“真的不值得。”

谢薄月气笑了:“值得?有什么事你觉得值得过?”

他步步紧逼:“你在贬低你自己还是贬低我?你凭什么确定我是怎么想的?你很了解我吗?你又凭什么定义我的人生?我讨厌你,方容与我真的很讨厌你,你总站在这种自以为是为我好的角度说话,你明明知道我——我……”

越是往下说,愤怒就越以更快的速度转化为委屈。谢薄月无法忍受方容与这副样子,可再说下去他也有点儿要受不了了,所以剩下的那些话被他一并吞咽,心里像堵着一团难以纾解的乱麻,气都要不顺。

就算他不说,方容与也分明一清二楚。

“我知道。”

挣脱不开,索性不挣扎了,方容与随遇而安,在对方怀里找了个舒服点的位置,聊起了另一件事:“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和凌明霁结婚?”

“……因为你就喜欢那种温和又无聊的循规蹈矩老实人,不喜欢我,即使你已经知道了我才是先喜欢你的那一个。感情里讲究先来后到确实没道理,但我就是这样不讲道理又不择手段的人,反正我无理取闹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就是觉得凭什么?”

听到这些话,方容与也不觉得生气,那些爱恨对他来说都像上辈子的事情了,现在再聊起来和看别人的故事没什么区别。

他只觉得谢薄月的幼稚还真是多年不变,于是曲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在对方头上敲了一下,坦白道:“我也不知道。我的确很迟钝,甚至分不清喜欢和习惯。”

“在他去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在想一件事,并且想得很痛苦。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真的那么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并且长久地存在于我的生活里。我到底是无法接受伴侣突如其来的死亡,还是无法接受我既定的生活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说这些的确费了方容与很大的力气,他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更轻更低:“所以我才说没意义,因为连我自己都无法确定我所能产生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我又从哪变出来真的去回应你们的真情实感呢?这也……很不公平。”

谢薄月满眼心疼地沉默着,但又为第一句话里那一缕摇摆不定而隐秘地高兴,语气里带着点儿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我呢?你习惯我了吗?”

方容与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他更没想到谢薄月抓重点的能力也这么清奇,默了一下才说:“这不是重点。”

“是重点。”谢薄月边说着边低头凑近,一手托着对方的后脑,距离近得几乎要吻上去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样仔细凝视方容与的时刻,可他还是清楚地记得,眼前的人和他记忆里如出一辙的漂亮温柔,什么都不曾改变分毫。

他的心意也是。

“你还记得我那次在工作室和你说过的话吗?其实跨年那天我也说过。我说,无论用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我都心甘情愿,所以重点不是我能不能收到你回应的爱,而是我也可以等你,想一直留在你身边,我永远都愿意。”

谢薄月唯恐这次不倒个干净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交付心意了似的,一刻也不停地继续说:“没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值得不值得,喜欢你从来不需要计较这些。”

方容与愣了愣,旋即轻轻笑了,那笑容浅淡而柔和:“你真是……”

谢薄月接着他的话说下去:“真是义无反顾,至死不渝。”

—正文完—

没人问但还是要说,为什么叫这个章节名因为打出xiguanwo跳出来的第一个联想词是喜欢我(苹果输入法是这样的其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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