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人类迷惑行为打赏。

下午三点,江月推开了家门。大半年未见的妹妹江阳,像只欢快的雀儿扑了上来,亲亲热热地挽住胳膊。

起初的时光,是暖融融的茶香和毫无隔阂的笑语。江阳叽叽喳喳说着实习班级的趣事,江月含笑听着,家里久违地盈满了生气。

然而,温馨的叙旧如同短暂的晴空,很快被一片名为“相亲”的乌云笼罩。

话题风向陡转,江阳迅速切换至“吐槽大会”模式,火力全开。

二十五岁的江阳,比姐姐小两岁,如今在南城一中当实习老师。

这份工作,是家里托了关系才敲定的合同岗,那象征“铁饭碗”的编制,去年她奋力一搏,却铩羽而归。

姐妹俩都是计划生育年代的特殊印记,幸与不幸如影随形。

江阳,便是父母当年殷切期盼一个男孩却意外收获的女儿,甚至连带名字里的“阳”字、原本也是给男孩准备的名字。

即便后来出生的是个女孩,名字也未曾更改。

好在这“意外”并未扭曲她,反而浇灌出与沉静内敛的姐姐截然不同的性情——她像一株迎风招展的向日葵,热情,开朗

可这株向日葵,如今正被二十五岁小镇姑娘必经的“相亲风暴”吹打得东倒西歪。

“姐!”江阳掰着手指,一脸的生无可恋,“这一年,我见的相亲对象,没有三十个,也足有二十个了!”

江月喝水的动作顿了一顿,“有这么多吗?”

“真的”江阳端起凉透的茶猛灌一口,仿佛要压下满腹的委屈和荒谬,“数量虽然多,但我感觉能划进‘正常人’范围的,屈指可数!这简直就是人类迷惑行为大赏!”

“说说看。”江月手机拿了个苹果,在单人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脸上带着纵容又好笑的神情。

她觉得妹妹多少有些夸张了,毕竟自己不也是相亲认识的林淮。

虽然潜意识里觉得林淮这种人在相亲市场上也比较少见,但应该也不至于像她妹妹说的这么夸张。

“远的翻篇,就唠最近的!”江阳盘腿坐到宽大的贵妃榻上,“前两天刚见了一个!以前在临江卖房子的,现在是无业游民!

长相嘛…就很方方正正。”她翻了个白眼,“媒人让我们走走聊聊,好家伙,他妈直接指挥他骑着小电驴把我带走了!走到南关桥头,我说原路拐回去吧,你猜他说啥!”

江阳模仿着那男人的腔调,粗声粗气:“‘拐回去的路不好走!’——然后!他就带着我绕了大半个南城!三十多度的天,我坐在后座,感觉自己像个被绑架的麻袋!”

江月听得眉头直蹙,第一次见面就这样罔顾女方意愿强行绕城?这操作实在令人费解:“图什么呢?展示他的电驴的续航能力?”

“就是!是不是太过分了!”江阳气得在贵妃榻上跺脚,柔软的垫子发出沉闷的抗议,昨日的火气仿佛还在胸腔里噼啪作响。

“再上一个!这个家里条件算好的,拆迁户,分了仨套房,离咱家不远。长相就一般人,比那个方方正正的好看。但是!”她声音陡然拔高,“他!出!来!相!亲!穿!睡!衣!就那种藏蓝色印着卡通图案的,穿睡衣就算了,竟然还穿了个大裤衩!”

江月整个人都表情都有些崩裂:“穿睡衣…大裤衩?”这还是她认知中的那个世界吗?未免有点太颠了。

“是吧!”江阳像被点燃的炮仗,瞬间从贵妃榻上弹起来,“不想来就不想来,谁逼他了?”

“都坐到相亲桌上了,摆什么谱?更绝的是,他上来说他没钱。”江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惫懒模仿道:“我现在工作不稳定,一个月可能也就一两千,也就够我花。”

江月对老家这边的相亲还是有些了解的,只是没想到,还会有这种人,这是生怕成了?

一个月一两千!他说指望以后她妹妹倒贴去养他吗?!

“咱妈怎么说。”

“能怎么说,说人家有三套房子,够你少努力多少年了!”

“……”

看着自家妹妹委屈的表情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江月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倒了杯凉茶塞进江阳手里:“喝口水消消气,姐带你出去吃火锅。”

江阳咕咚咕咚灌下半杯凉茶,才气鼓鼓地重新瘫回贵妃榻,像只淋了雨的、炸毛的猫。

她闷闷地揪着抱枕上的流苏:“姐,你说,是我要求太高了吗?找个正常人,有份正经工作,见干干净净的,这很难吗?”

江月放下果盘,坐到了贵妃榻边,挨着江阳。

她没急着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江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背,好让人紧绷的神态微微放松一些。

“不是你的问题,”江月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力量,“是这些人本身…就不够尊重这场见面,也不够尊重你。”

“穿睡衣来,要么是根本没把相亲当回事,要么就是故意摆出这副样子,想试探你的底线,或者…找个借口让你知难而退。”

江月分析着,语气里没有评判,只有冷静的拆解,“至于那个电动车绕城的…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考虑过你的感受和意愿。”

她看着妹妹依旧气鼓鼓的侧脸,叹了口气,把凉茶又往她手里塞了塞:“为这种人生气,消耗的是你自己的能量,不值得。他们配不上你的情绪。”

江阳把脸埋在抱枕里,声音闷闷的:“可…可为什么我遇到的都是这种啊?”

“概率问题,还有…运气。”江月斟酌着词句,尽量避免提及任何具体的人形成对比。

“相亲市场基数大,鱼龙混杂。遇到不合适的,及时筛掉是好事,总比稀里糊涂踩进坑里强。

这边媒人给你介绍的,质量估计也不会太高,想来学历也都是初中和高中左右,那些考出去的,就算是只考了个大专,回来的也不多。

或许可以等到过年在看看,那个时候的质量应该会比你现在遇到的要好一些,或者看看你们学校的老师们,有么有单身或者合适的。

我妹妹这么好,值得被好好对待,肯定会遇见更好的人。”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江阳烦躁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微澜。

江阳从抱枕里抬起脸,眼圈有点红,但那股炸毛的戾气消了不少。她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就是!我这么好!”

江月笑了,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当然好。下次再遇到这种奇葩,转身就走,别浪费口舌。回来姐请你吃火锅,化愤怒为食欲,比生气划算。”

贵妃榻上的“小火山”终于被姐姐的温言软语安抚下来。

江月看着妹妹重新拿起一块苹果啃着,虽然腮帮子还鼓着,但眼神已经没那么焦躁了。

她心里也松了些。虽然她也是相亲遇到的林淮,但林淮,只是她生活中的一份幸运,这绝不可能成为丈量妹妹遭遇的标尺。

江阳需要的也不是对比带来的落差,而是她身为姐姐毫无保留的倾听、理解并告诉她,这件事错的是那些不靠谱的人,而不是

她。

炸毛的猫被撸顺了毛,脑子里的馋虫就蹦了出来。

“姐——!”

江阳拖着长长的尾音,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在宽大的贵妃榻上开始扭动,声音闷闷地,却带着十二万分的委屈和耍赖

“我不管!我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吃火锅!受伤的心灵需要滚烫的红油和毛肚来治愈!等不了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后跟有节奏地、带着点小脾气地敲打着贵妃榻的边缘,发出“咚咚”的轻响,像在敲击战鼓。

“那些奇葩!他们不光浪费我的时间!还污染了我的心情!消耗了我的卡路里!这难道不是工伤吗?!”

“那些奇葩!他们不光浪费我的时间!还污染了我的心情!消耗了我的卡路里!这难道不是工伤吗?!”

江阳猛的爬了起来,脑袋拱着江月的腰试图为自己的馋嘴和撒娇寻找最“正当”的理由。

“工伤?”江月被她这清奇的角度逗乐了,哭笑不得地看着妹妹在沙发上扑腾,“相个亲还相出工伤来了?”

“怎么不算!”江阳理直气壮,甚至坐直了身体,掰着手指数,“精神污染算不算?情绪消耗算不算?还有那电车后座上的太阳!给我晒黑了怎么办!姐!你得负责!负全责!”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最后干脆在贵妃榻上滚了半圈,脸朝下趴着,手脚摊开,摆出一副“不给火锅就长在这里”的耍赖架势。

拖长了声音不断的哀嚎:“我不管——我好惨——我要吃火锅——重麻重辣加倍牛油——不然我的小心脏就好不了了——”

那声音九曲十八弯,带着夸张的哭腔,尾音也颤巍巍的,活脱脱一个没糖吃就满地打滚的三岁娃娃升级版。

江月看着自家妹妹这撒泼打滚、毫无形象可言的架势,心里那点因为妹妹奇葩相亲对象带来的阴霾彻底被驱散了。

只剩下满满的无奈和宠溺。她走过去,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江阳撅起的、企图表达抗议的屁股:“行了行了,别嚎了,起来收拾收拾,带你去吃还不行吗?”

“真的?!”江阳瞬间“复活”,像装了弹簧一样从贵妃榻上弹坐起来,眼睛亮得惊人。

刚才那副“奄奄一息”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得逞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哪有半点“小心脏好不了”的样子?

“姐!你最好啦!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她扑过来就要给江月一个大大的熊抱。

江月早敏捷地往后一退,“赶紧的!洗脸梳头!顶着个鸡窝头和红眼圈去吃火锅,人家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呢。”

她看着妹妹欢呼一声,赤着脚就“咚咚咚”跑向卫生间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这风风火火、一点就炸,说哭就哭说笑就笑的性子,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算了,一顿火锅能换妹妹重新阳光灿烂,这“工伤赔偿”,她认了。就当是……给这株被奇葩相亲风暴吹歪了的小向日葵,施点温暖的、充满牛油香味的肥料吧。

江月收拾着桌上的果盘和茶杯,听着卫生间传来哗哗的水声和妹妹不成调却欢快的哼歌声,觉得这闹哄哄的家也挺好。

不一会儿,江阳就收拾妥当,换了一身鲜亮的衣服,头发也扎成了元气满满的高马尾,刚才的颓丧一扫而空,拉着江月的手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快走快走!我知道新开了一家,毛肚特别脆!再晚要排队了!”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安静。姐妹俩的身影融入傍晚渐起的喧嚣中,朝着那热气腾腾、足以治愈一切糟心事的火锅店走去。

江阳叽叽喳喳的声音重新充满了活力,仿佛刚才那个在沙发上打滚哀嚎的可怜虫从未存在过。江月被她拽着,感受着妹妹手心传来的热度和迫不及待的雀跃,心里那点无奈也化作了暖意。

嗯,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如果有,那就再加一盘极品毛肚和两碗冰汤圆。她妹妹受伤的“小心脏”,必将在红油翻滚热浪中得到最彻底的治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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