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放手吧,别想他。

翌日,晨光透过玻璃门,斜斜地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江月坐在光合心理前台冰凉的高脚椅上,开始了假期第一场值守。

工作室一楼原本的装修虽然老旧,但胜在干净整洁,只是一周前那场罕见的暴雨留下了难以忽视的印记。

约莫一米多高的墙面上,都遍布着泥水冲刷后干涸凝固的泥泞痕迹,像一道粗粝的伤疤,横亘在空间里,无声诉说着那夜的狼狈。

筑境设计团队的人统一穿着深灰色的工作服,背后是简洁的几何线条 Logo。

他们动作利落,正有条不紊地搬运着器材,在略显狼藉的大厅布置了一个小型的开工仪式背景板。

空气里混合着尘土、泥浆和一丝新设备塑料膜的气味,并不好闻,

让江月没有想到的一个意外是,莫医生也来了。

莫医生身上有四分之一的外国人血统,金发碧眼长得十分养眼,是是临江大学的客座教授,平日里总是忙得神龙不见尾,很少出现在诊所。

据说除教授的工作和光合心理的产业,他本人还从母亲那里继承到了一些其他的产业,至于具体是什么都不得而知了。

他今天穿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浅色便装,在穿着深色工服的人群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前台,朝江月招了招手:“江月,过来,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

江月依言走过去。莫医生站在背景板前,脸上是惯常的、略显公式化的微笑。

快门声清脆响起,捕捉着这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时刻。

他们不仅忙着照片,还配合着录了一段简短的视频。拍完后,江月回到座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万年沉寂的朋友圈,竟破天荒地更新了。

是一条“开工大吉”的状态,配图是筑境设计和光合心理的 Logo 拼凑成的九宫格,无声地宣告着这场翻新的开始。

开机仪式进入高潮,莫医生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一把象征性的金色小锤,朝着那面泥痕斑驳的墙壁,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仪式感十足的“开工”动作完成,真正的破坏紧随其后,工人们拎着电钻和沉甸甸的大铁锤进场。

没有丝毫犹豫,抡起膀子就砸向坚实的墙面。

“砰!砰!砰!”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震得地面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碎砖和粉尘簌簌落下。恍惚中,江月耳边似乎幻听般地响起某种富有节奏的、带着喜剧色彩的号子——“八十!八十!八十!”

荒谬的联想让她嘴

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莫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前台附近,目光投向那片尘土飞扬的区域,语气平静中又带着点小小的激动:“那几个位置,要砸出半高的落地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在砸墙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飘渺,“把阳光引进来,在种上点绿植,更有意境,和我们工作室的名字也更相衬一些。”

光合心理,一楼这么重要的地方怎么能没有光。

江月应和的点了点头,接过莫医生递过来的施工图合成品图看了起来。

她其实看不太懂设计施工图,但是渲染过的成品图还算能看懂的,她不得不承认,筑境设计还有有几把刷子了,这成品图做的,真的很有意境。

窗眀几亮的环境,无论是从光线还是角度去看,都无可挑剔……

大片的墙体剥落,带起灰白色的粉尘,如浓雾般升腾扩散,江月抬头,莫齐站在光影里,尘雾把人的轮廓映散,他眼神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正在欣赏一件被雕琢的艺术品。

江月顺着他的看过去,那不正是一锤八十,两锤一百六的施工现场吗?!

午后,坐在办公室吹空调的林淮看到了江月发的朋友圈,光合的那个项目,工程计划书他看过,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第一天应该是要砸墙。

砸墙那么大的粉尘,身为跑过无数工地的设计师,他太清楚不过

这姑娘也是,什么运气,排到了第一天粉尘最大的时候。

林淮转了一圈,从桌上拿起车钥匙打算去给人送点装备,粉尘那么大,她那边应该没有专业的设备,希望这姑娘聪明点,别那么老实,多出来晃晃。

林淮到地方的时候时,砸墙的轰鸣声正达到高潮。

屋内烟尘翻腾,浑浊得如同浓雾,热浪裹挟着粉尘颗粒扑面而来,没有空调的空间闷热难当。

他招呼场地的负责人把车后备箱的冰镇饮料给搬下来,招呼工人休息休息,别中暑了。

人群熙攘着说着些感谢的话,林淮心不在焉的点点头,目光在前台扫过,却发现那个位置空着。

他是来偶遇的,要是没见到人就搞笑了。

工地负责人一口气灌了半瓶水:“林工,你找谁?”

“没有。”林淮左右看了看,随手拧了瓶矿泉水,给自己压压惊,他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

“莫医生给大家……”

江月说了一半的话噎在了喉咙里,眼中掠过一丝意外,把手里的冰棍递给工头:“给大家分一下吧,莫医生的一点心意。”

年轻的工头看出来点情况,招呼着工人去另一边吹吹风,消消暑,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她问:“你怎么来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林淮被问得目光微闪,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自己挺括的衬衫袖口,动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是来巡场的吗。”

“对,来巡场。”语气带着慌乱的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来巡场,看看他们进度怎么样了。”

说着,林淮又不知道从哪变出了个牛皮袋,给人递了过去:“路过,顺便给你带了点东西。”

人生哪有那么多路过,江月一眼就看出了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局促,指着门外的遮阳网下的桌子。

“要去坐坐吗?屋里灰太大,我都在外面坐着。”

林淮心理自然是一百个乐意,表面却还维持着刻意保持的淡定。

“还挺聪明。”

这话说的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连带着眼神也飘忽了一下。

这算是成年人心口不喧的小秘密了,谁也没有先戳破。

天气虽然热,但好在刮着小风,倒也没那么难受,江月把牛皮袋子打开,里面装了几个 N99 的口罩,几袋酸梅汤和一小盒绿豆糕,还算有名的老字号。

江月抬头看了看一旁的男人,眼里漾起微微的笑意,他怎么看都不像是路过的,这么大了,还怪可爱的。

“自己带来的,不尝尝吗?”

“尝尝。”

“你自己签的项目,上午开工仪式怎么没来?”

“有点事,耽搁了。”

“我特意跟同事调得班,以为你今早肯定会来。”

“现在也不晚吧?”

“嗯,不晚。”

“那就好,下次你可以直接告诉我。”

“那下次林大设计师巡场的时候也可以提前打个招呼。”

话题聊开了,时间便过得飞快,只是这片偷来的闲暇时光,终究如同指间流沙,只堪堪攥住了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后,设计院的电话便如同密集的鼓点,一个接一个,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蛮横地凿穿了遮阳网下慵懒的结界。

林淮的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不休,一会的功夫,他接了快十个电话。

江月看着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在他每一次挂断电话、目光轻飘飘回她这里时,轻轻颔首,重复着那句温和却带着分量的提醒:

“忙的话就先回去吧,工作重要。”

声音平静的像是投入喧嚣湖面的一颗石子,能瞬间压下人心头的躁动。

工作重要……

林淮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留恋强行按下。

他站起身,动作间带着点被催逼的无奈,更带着对这片短暂安宁的依依不舍。“那我先走了,改日再见。”

林淮看了江月一眼,那眼神略微有些复杂,有歉意,有未尽之意,可最终都化为一句干巴巴的道别。

江月懒洋洋地窝在椅子里,只抬了抬手指,算是回应:“嗯,你慢走,我就不送了。”

引擎声远去,工地的噪音重新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遮阳网下,骤然空落下来,只余下桌上空了的糕点盒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若有似无的酸梅汤气息。

那酸梅汤的味道真不错,也不知道他在哪买的东西下次得问问才行。

江月慢悠悠地调整了一下椅背的倾斜度,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

午后带着热意的风穿过遮阳网,拂过面颊。她闭上眼,感受着身下椅子的微晃和阳光透过网格落在眼皮上的暖意。

“现在这样……不也挺好的么?” 她喃喃的,一个念头,如同羽毛般轻轻飘落心底。

那些沉甸甸的、带着旧日尘霜的面孔和名字和那些盘踞在记忆角落里、时不时刺挠她一下的过往……不如就让它就此蒙尘吧。

像被这工地烟尘覆盖的旧墙,一点点剥离,再一点点被新的覆盖。

反正,各自的路早已分岔,像两条不再交汇的河流。那些被时光埋葬的,就让它彻底深埋吧。何必再掘出来,徒增烦恼?

冬天的风会一遍遍吹过,雪落下又融化。她不可能永远站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渡口,固执地等待一艘早已远航、永不回头的船。

年少的江月胆怯,踏不出那一步,现在的她,只觉得也没有什么必要,互不打扰才是最好的结果。

人总得……往前走。

去迎接那些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更开阔的海岸,让未来,真正地成为未来。

她躺在光影斑驳的摇椅里,像一株终于学会在风中舒展枝叶的植物,安静地呼吸着此刻的空气。

远处砸墙的“八十”声,仿佛也成了某种沉闷却安稳的背景音,宣告着旧的破碎,也预示着新的可能。

一切都在这片尘埃之下,悄然孕育。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