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相亲对象林淮。
也是晨起的闹铃响起。
视线里没有灼热的暑气，没有冰冷的墙壁，也没有少年燃烧的眼眸和滚烫的唇。
只有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落下斑驳的光点，窗帘后是城市清晨特有的光线，勾勒着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空调发出低沉的、恒定的嗡鸣。空气是干爽的，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凉意。
空调吹的久了，江月的脑袋有着嗡鸣的疼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金属蜂在颅骨里振翅，搅得意识里半边的混沌。
冷气无声地舔舐着裸露在薄被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却丝毫无法平息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沉闷而顽固的钝痛。
她闭着眼，感官在冰冷的现实与昨夜炽热的幻痛间拉扯。
恍惚间，空调送风的微弱气流仿佛都带上了梦中少年滚烫而绝望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她似乎又听到了少年的嘶吼和质问！
江月，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的眼睛，你的嘴，你在这里、此时此刻的每一寸存在——证明你是我沈灼的过客！
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嗡鸣的空调在不停的工作。
从盛大而恢弘的梦境里醒来，江月总是不自觉的陷入一种空洞而无助的绝望。
欢喜也好，惶恐也罢，江月不自觉的蜷起身子，深埋在被子里，整个人就像是暴风雨后落在蛛网上的残蝶。
她深知梦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她也没有梦里的那么洒脱。
梦里她感直接对着那叭叭的嘴亲上去，可现实里遇到了，她可能拔腿就跑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身体里正在蔓延，不是什么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弥散的钝痛和空虚。
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久难自愈。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包括做梦。
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和颤抖，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痛，正从那个看不见的伤口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冰冷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总是那样真实的体验，让她沉沦，
闭眼，又是雪夜枇杷树下的场景，睁眼，是生理上剧烈的头疼，像是千万根地钢针要扎穿她的脑袋，最近的梦境有些频繁，都快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江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心绪、混杂着惊悸、荒诞、悲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给气压下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带来了一丝残酷的清醒。
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她掬起一捧，狠狠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刺激着皮肤，水珠顺着脸颊、脖颈滚落，浸湿了睡衣的领口。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影，那是昨夜意识风暴共同刻下的印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在冰冷现实里按部就班、情感疏离，安静又沉默的江月。
可镜子里的人，嘴唇却仿佛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像是在无声地承接或呼唤着什么。
一个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姿态。
她竟然还有点怀念，但其实也能理解，她要是不怀念就不会做那样的梦了。
这个发现让江月心头猛地一刺。她猛地闭上眼，关掉了水龙头。
寂静重新笼罩。
江月撑着冰冷的洗手台，指尖用力到发白，十年了，自己似乎还是放不下。
不知道缓了多久，江月缓缓睁开眼，望向镜中那个湿漉漉的、狼狈的倒影。
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试图勾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自嘲和疏离的微笑。
然而，那个笑容尚未成形，就僵硬地凝固在了唇边，最终化作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扭曲弧度。
是梦的残留还是心的缺失？
这两年，她梦见沈灼的频次越发的多。
一开始，梦境和现实大差不差，她会追求刻意的偶遇，从他的对面走过，就像陌生的路人在刷存在感。
后来，她会刻意的避开和他有交集的地方，教学楼有四个楼梯，她时常在大课间趴在教室走廊的护栏上。
在乌泱泱的人
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判断他会走哪面的楼梯。
他如果是要走东面的楼梯上楼，那她就走中间的，以此来和他错开，避免正面的相遇。
走廊上，操场上，去往学校食堂和超市的路上，次数多了，江月就发现了，那些只是梦，而不是什么现实。
两个在现实里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人，却能在梦里上演一出又一出她跑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逃的戏码，虽然有她的刻意为之，但何尝不是另一层面的自我补偿。
梦里的沈灼和现实里的沈灼，最大的区别就是，他能发现她所有的伪装和不堪，看透她所以的试探和小心翼翼。
这似乎是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变数。
就像十七岁的她，借着债台高筑的课桌，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般的偷看喜欢的人。
突然，一个冰冷而专业的术语自动跳入江月的脑海：强迫性重复。
是啊，多么标准的案例。未完成的情结，通过梦境寻求虚幻的解决，她甚至能在督导会上条理清晰地分析这种机制。
可当这案例是她自己时，那些清晰的理论框架瞬间崩塌，只剩下镜子里这片湿漉漉的、被自我厌弃和更隐秘的‘怀念’所撕扯的茫然。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无声地对镜子里的人说，你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吗？
自然是知道的，可答案却让她无法自愈，这一次，伴随羞耻而来的，是一种更尖锐的职业性恐慌。
她太清楚了，这种对痛苦体验的‘怀念’，往往是病态固着的信号，是哀悼过程受阻的体现。
她能够帮助来访的病人穿越一层又一层的迷宫，此刻自己却不自觉深陷其中，连出口的光都看不见。
沈灼……
江月头疼的厉害，但索性今天是休息日，她情绪还算稳定，挨过了今天，等到意识淡化，不影响她下周的工作。
工作群里响起零星的消息，几个同事有一腔没一调在聊一些不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月简单的洗漱了一遍，在冰箱里拿了瓶牛奶，靠坐在沙发上。
临江市的夏天气温高的有些吓人，想到空空如也的冰箱，江月划拉着手机下载了一大推果蔬生鲜。
等待外卖员送货上门的功夫，微信里突兀的跳出一条语音，
是导师陈教授的信息，带着长辈特有的热忱：
“小月，下午五点，‘云栖’咖啡馆，小林是我老同学的儿子，在建筑设计这块干得不错，人稳重。去见见，就当多个朋友。林淮，139xxxxxxxx”
“相亲……”
江月低声自语，这梦做的太让她沉沦，弄的她差点都给忘了，葱白的指尖划过“林淮”这个名字，并没有波澜。
陈教授的好意她自然心领，也当是走出过往的一个跳板，什么沈灼不沈灼的？都见鬼去吧
她又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人。
下午五点，“云栖”咖啡馆。
江月选了靠窗的位置，穿着件鹅黄色的裙子，画了个淡妆，她神情平静自然，带着一丝职业赋予的、惯常的温和与疏离。
窗外春光正好，她小口啜饮着面前的的柠檬水，感受着难得的放空。
刚陈教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相亲对象路上堵车，可能会晚一会。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穿着深灰夹克、身形修长的男人带着出现了。
他目光扫视，很快落在了江月身上，脸上露出礼貌而适度的微笑，步伐从容地走来。
“你好，是江月江医生吗？”声音温和沉稳，他伸出手，“我是林淮，陈阿姨介绍来的。幸会。”
“你好，林先生，我是江月。”江月起身，回以同样礼貌的微笑，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
落座后，林淮递过一张简洁的名片：“我在‘筑境设计’工作，是做建筑设计的。”
名片设计的简介精良，“筑境设计”四个字下方是他的名字和职位：“主创建筑师”。
“筑境设计？”
江月接过名片，目光扫过，语气带着轻微的疑惑，她对这方面属实不是很了解：“很有格调的名字，想来林先生也是个能把艺术与实用价值联合得很好的设计师。”
她的反应得体，如同评价任何一个陌生而优秀的同事，毕竟“筑境设计”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设计事务所的名字。
过嘴不过几句恭维的话，于“筑境设计”也好，于面前的人也罢，大抵也是如此。
“谢谢。”林淮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有些欣赏，“江医生是做心理咨询的？这份工作需要的洞察力，想必非常人能及。”
“过奖了。”江月微微颔首，将话题维持在安全的职业层面，“听陈老师说，林先生工作很忙？大型项目周期都很长吧？”
“是啊，”林淮无奈地笑了笑，带着点同行间才懂的吐槽意味，“最近在啃一个文化中心的硬骨头，团队里个个熬得比熊猫还真。方案改了十几轮，甲方的心思比女巫的水晶球还难琢磨。” 他语气轻松，试图拉近距离。
江月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听起来确实不容易。不过，能亲手将概念变成城市里的风景，这份成就感也很独特。”
她的回应专业而疏离，像在安抚一个谈论工作压力的普通来访者。柠檬水的凉意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对林淮本人没有特别的兴趣，但目前接触下来给人的感觉也还可以，谦和，风趣，还带着几分幽默。
“确实。每次路过自己参与设计的建筑，感觉都不一样。”林淮赞同的点了点头，接着江月的话茬，“江医生工作里，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是什么？”
话题又转了回来，眼神带着真诚的探询。
江月略微沉吟，给出了一个既真实又不失边界的答案：“大概是看到来访者找到内在力量，开始尝试新的可能性时。那种‘顿悟’或‘松动’的瞬间，虽然微小，但很珍贵。”
“内在力量……”林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很抽象，但听你描述，感觉很棒。比我们搞定一个刁钻的构造节点还让人有成就感吧？”
江月莞尔一笑：“性质不同，但都是解决问题的喜悦。” 气氛在关于各自职业的浅层交流中，显得平和而自然。
片刻，林淮的手机屏幕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瞥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着话题：“听陈阿姨说，江医生平时喜欢看书？有偏好的类型吗？” 他巧妙地切换了话题，不再围绕工作压力。
“嗯，主要是专业相关的，心理学、哲学居多。偶尔也看看小说，换换脑子。”江月回答。林淮也分享了自己喜欢看建筑史和旅行随笔。
时间在咖啡香和窗外的春光里缓缓流淌。他们聊城市的变化，聊喜欢的咖啡馆，聊最近上映但都没时间去看的电影。
话题轻松自在，没有触及任何深层过往或个人情感的核心区域。林淮谈吐得体，有分寸感，偶尔流露的幽默也恰到好处。
江月保持着温和倾听的姿态，适时回应，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社交参与者。
那杯柠檬水渐渐见底。林淮看了眼手表，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江医生，六点半约了项目组线下碰个头，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没关系，工作要紧。”江月表示理解。
林淮招手示意结账，然后看向江月，笑容诚恳：“今天聊得很愉快。江医生比陈阿姨描述的还要……嗯，沉静通透。方便的话，留个微信？以后有空再一起喝咖啡？”
江月对人的印象也不错，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好。”
动作流畅自然，内心没有任何波澜。目前看来，林淮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至于“以后”？到时候再说吧。
扫码，添加，备注。简单的动作在几秒内完成。
“那，再联系？”林淮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路上小心。”江月也站起身，微笑送别。
看着林淮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江月缓缓坐回位置，轻轻吁了一口气。
窗外，残阳在天际散开，染红了半边的天空。除却太阳穴深处隐隐作痛的余威，今天，从结果上看，今天，也算是完美的一天。
只是身体的异常让
人暂时歇了回去做饭的心思。 江月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餐馆，点了碗清淡的汤面。食物温热地滑入胃里，稍稍驱散了那点不适。
走出餐馆，夜风习凉，轻柔地拂过面颊，似乎也吹散了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雾霾，江月站在路边等车，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在渐深的暮色里织成流动的光河。
疲惫感裹挟着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让人有一瞬的迷茫。
恍恍惚惚间，江月仿佛有一缕极其遥远、又异常清晰的，属于少女的，明亮的嗓音，穿透喧嚣的车流声，刺入耳膜。
“沈哥哥，你等等我！”
江月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倏地转头——
视线所及，只见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带起了悠长尾灯残影，和路边人行道上，正在跺脚的姑娘。
江月僵在原地，夜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几秒钟后，她才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他们会在一个城市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心里还有有些些许的希冀。
路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声虚幻的“沈哥哥”，像一个从记忆深渊里逃逸出来的幽灵，撞碎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
江月闭了闭眼，用力将那点翻涌的狼狈和荒诞感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出租车很快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子汇入流光，将那个在原地跺脚的陌生女孩，连同那声不该出现的幻听，一起抛在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
视线里没有灼热的暑气，没有冰冷的墙壁，也没有少年燃烧的眼眸和滚烫的唇。
只有卧室熟悉的天花板，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落下斑驳的光点，窗帘后是城市清晨特有的光线，勾勒着模糊而熟悉的轮廓。
空调发出低沉的、恒定的嗡鸣。空气是干爽的，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凉意。
空调吹的久了，江月的脑袋有着嗡鸣的疼痛，像有无数细小的金属蜂在颅骨里振翅，搅得意识里半边的混沌。
冷气无声地舔舐着裸露在薄被外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却丝毫无法平息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沉闷而顽固的钝痛。
她闭着眼，感官在冰冷的现实与昨夜炽热的幻痛间拉扯。
恍惚间，空调送风的微弱气流仿佛都带上了梦中少年滚烫而绝望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她似乎又听到了少年的嘶吼和质问！
江月，如果你一定要这样，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的眼睛，你的嘴，你在这里、此时此刻的每一寸存在——证明你是我沈灼的过客！
空气如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嗡鸣的空调在不停的工作。
从盛大而恢弘的梦境里醒来，江月总是不自觉的陷入一种空洞而无助的绝望。
欢喜也好，惶恐也罢，江月不自觉的蜷起身子，深埋在被子里，整个人就像是暴风雨后落在蛛网上的残蝶。
她深知梦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幻想，她也没有梦里的那么洒脱。
梦里她感直接对着那叭叭的嘴亲上去，可现实里遇到了，她可能拔腿就跑了。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身体里正在蔓延，不是什么具体的疼痛，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弥散的钝痛和空虚。
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下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呼灌着冷风的空洞，久难自愈。
一切都是有代价的，包括做梦。
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和颤抖，一种难以言说的隐痛，正从那个看不见的伤口里，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冰冷地缠绕着她的心脏。
总是那样真实的体验，让她沉沦，
闭眼，又是雪夜枇杷树下的场景，睁眼，是生理上剧烈的头疼，像是千万根地钢针要扎穿她的脑袋，最近的梦境有些频繁，都快影响到她的正常生活了。
江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股翻腾的心绪、混杂着惊悸、荒诞、悲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给气压下去。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也带来了一丝残酷的清醒。
走到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下。她掬起一捧，狠狠地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瞬间刺激着皮肤，水珠顺着脸颊、脖颈滚落，浸湿了睡衣的领口。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下是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青影，那是昨夜意识风暴共同刻下的印记。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在冰冷现实里按部就班、情感疏离，安静又沉默的江月。
可镜子里的人，嘴唇却仿佛无意识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像是在无声地承接或呼唤着什么。
一个极其细微、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姿态。
她竟然还有点怀念，但其实也能理解，她要是不怀念就不会做那样的梦了。
这个发现让江月心头猛地一刺。她猛地闭上眼，关掉了水龙头。
寂静重新笼罩。
江月撑着冰冷的洗手台，指尖用力到发白，十年了，自己似乎还是放不下。
不知道缓了多久，江月缓缓睁开眼，望向镜中那个湿漉漉的、狼狈的倒影。
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试图勾出一个惯常的、带着自嘲和疏离的微笑。
然而，那个笑容尚未成形，就僵硬地凝固在了唇边，最终化作一抹比哭还难看的扭曲弧度。
是梦的残留还是心的缺失？
这两年，她梦见沈灼的频次越发的多。
一开始，梦境和现实大差不差，她会追求刻意的偶遇，从他的对面走过，就像陌生的路人在刷存在感。
后来，她会刻意的避开和他有交集的地方，教学楼有四个楼梯，她时常在大课间趴在教室走廊的护栏上。
在乌泱泱的人
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判断他会走哪面的楼梯。
他如果是要走东面的楼梯上楼，那她就走中间的，以此来和他错开，避免正面的相遇。
走廊上，操场上，去往学校食堂和超市的路上，次数多了，江月就发现了，那些只是梦，而不是什么现实。
两个在现实里几乎没什么交集的人，却能在梦里上演一出又一出她跑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逃的戏码，虽然有她的刻意为之，但何尝不是另一层面的自我补偿。
梦里的沈灼和现实里的沈灼，最大的区别就是，他能发现她所有的伪装和不堪，看透她所以的试探和小心翼翼。
这似乎是唯一的变数，也是最大的变数。
就像十七岁的她，借着债台高筑的课桌，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般的偷看喜欢的人。
突然，一个冰冷而专业的术语自动跳入江月的脑海：强迫性重复。
是啊，多么标准的案例。未完成的情结，通过梦境寻求虚幻的解决，她甚至能在督导会上条理清晰地分析这种机制。
可当这案例是她自己时，那些清晰的理论框架瞬间崩塌，只剩下镜子里这片湿漉漉的、被自我厌弃和更隐秘的‘怀念’所撕扯的茫然。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她无声地对镜子里的人说，你知道怎么让它停下来吗？
自然是知道的，可答案却让她无法自愈，这一次，伴随羞耻而来的，是一种更尖锐的职业性恐慌。
她太清楚了，这种对痛苦体验的‘怀念’，往往是病态固着的信号，是哀悼过程受阻的体现。
她能够帮助来访的病人穿越一层又一层的迷宫，此刻自己却不自觉深陷其中，连出口的光都看不见。
沈灼……
江月头疼的厉害，但索性今天是休息日，她情绪还算稳定，挨过了今天，等到意识淡化，不影响她下周的工作。
工作群里响起零星的消息，几个同事有一腔没一调在聊一些不无关紧要的小事。
江月简单的洗漱了一遍，在冰箱里拿了瓶牛奶，靠坐在沙发上。
临江市的夏天气温高的有些吓人，想到空空如也的冰箱，江月划拉着手机下载了一大推果蔬生鲜。
等待外卖员送货上门的功夫，微信里突兀的跳出一条语音，
是导师陈教授的信息，带着长辈特有的热忱：
“小月，下午五点，‘云栖’咖啡馆，小林是我老同学的儿子，在建筑设计这块干得不错，人稳重。去见见，就当多个朋友。林淮，139xxxxxxxx”
“相亲……”
江月低声自语，这梦做的太让她沉沦，弄的她差点都给忘了，葱白的指尖划过“林淮”这个名字，并没有波澜。
陈教授的好意她自然心领，也当是走出过往的一个跳板，什么沈灼不沈灼的？都见鬼去吧
她又不是什么非他不可的人。
下午五点，“云栖”咖啡馆。
江月选了靠窗的位置，穿着件鹅黄色的裙子，画了个淡妆，她神情平静自然，带着一丝职业赋予的、惯常的温和与疏离。
窗外春光正好，她小口啜饮着面前的的柠檬水，感受着难得的放空。
刚陈教授给她打了个电话，说是相亲对象路上堵车，可能会晚一会。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个穿着深灰夹克、身形修长的男人带着出现了。
他目光扫视，很快落在了江月身上，脸上露出礼貌而适度的微笑，步伐从容地走来。
“你好，是江月江医生吗？”声音温和沉稳，他伸出手，“我是林淮，陈阿姨介绍来的。幸会。”
“你好，林先生，我是江月。”江月起身，回以同样礼貌的微笑，与他轻轻一握。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
落座后，林淮递过一张简洁的名片：“我在‘筑境设计’工作，是做建筑设计的。”
名片设计的简介精良，“筑境设计”四个字下方是他的名字和职位：“主创建筑师”。
“筑境设计？”
江月接过名片，目光扫过，语气带着轻微的疑惑，她对这方面属实不是很了解：“很有格调的名字，想来林先生也是个能把艺术与实用价值联合得很好的设计师。”
她的反应得体，如同评价任何一个陌生而优秀的同事，毕竟“筑境设计”对她而言，只是一个设计事务所的名字。
过嘴不过几句恭维的话，于“筑境设计”也好，于面前的人也罢，大抵也是如此。
“谢谢。”林淮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平静反应有些欣赏，“江医生是做心理咨询的？这份工作需要的洞察力，想必非常人能及。”
“过奖了。”江月微微颔首，将话题维持在安全的职业层面，“听陈老师说，林先生工作很忙？大型项目周期都很长吧？”
“是啊，”林淮无奈地笑了笑，带着点同行间才懂的吐槽意味，“最近在啃一个文化中心的硬骨头，团队里个个熬得比熊猫还真。方案改了十几轮，甲方的心思比女巫的水晶球还难琢磨。” 他语气轻松，试图拉近距离。
江月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听起来确实不容易。不过，能亲手将概念变成城市里的风景，这份成就感也很独特。”
她的回应专业而疏离，像在安抚一个谈论工作压力的普通来访者。柠檬水的凉意滑入喉咙，带来一丝清醒。
她对林淮本人没有特别的兴趣，但目前接触下来给人的感觉也还可以，谦和，风趣，还带着几分幽默。
“确实。每次路过自己参与设计的建筑，感觉都不一样。”林淮赞同的点了点头，接着江月的话茬，“江医生工作里，最有成就感的时刻是什么？”
话题又转了回来，眼神带着真诚的探询。
江月略微沉吟，给出了一个既真实又不失边界的答案：“大概是看到来访者找到内在力量，开始尝试新的可能性时。那种‘顿悟’或‘松动’的瞬间，虽然微小，但很珍贵。”
“内在力量……”林淮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随即笑道，“很抽象，但听你描述，感觉很棒。比我们搞定一个刁钻的构造节点还让人有成就感吧？”
江月莞尔一笑：“性质不同，但都是解决问题的喜悦。” 气氛在关于各自职业的浅层交流中，显得平和而自然。
片刻，林淮的手机屏幕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他瞥了一眼，没有理会，继续着话题：“听陈阿姨说，江医生平时喜欢看书？有偏好的类型吗？” 他巧妙地切换了话题，不再围绕工作压力。
“嗯，主要是专业相关的，心理学、哲学居多。偶尔也看看小说，换换脑子。”江月回答。林淮也分享了自己喜欢看建筑史和旅行随笔。
时间在咖啡香和窗外的春光里缓缓流淌。他们聊城市的变化，聊喜欢的咖啡馆，聊最近上映但都没时间去看的电影。
话题轻松自在，没有触及任何深层过往或个人情感的核心区域。林淮谈吐得体，有分寸感，偶尔流露的幽默也恰到好处。
江月保持着温和倾听的姿态，适时回应，像一个训练有素的社交参与者。
那杯柠檬水渐渐见底。林淮看了眼手表，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江医生，六点半约了项目组线下碰个头，可能得先走一步了。”
“没关系，工作要紧。”江月表示理解。
林淮招手示意结账，然后看向江月，笑容诚恳：“今天聊得很愉快。江医生比陈阿姨描述的还要……嗯，沉静通透。方便的话，留个微信？以后有空再一起喝咖啡？”
江月对人的印象也不错，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过去：“好。”
动作流畅自然，内心没有任何波澜。目前看来，林淮是个不错的交谈对象，至于“以后”？到时候再说吧。
扫码，添加，备注。简单的动作在几秒内完成。
“那，再联系？”林淮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好，路上小心。”江月也站起身，微笑送别。
看着林淮挺拔的身影消失在咖啡馆门口，江月缓缓坐回位置，轻轻吁了一口气。
窗外，残阳在天际散开，染红了半边的天空。除却太阳穴深处隐隐作痛的余威，今天，从结果上看，今天，也算是完美的一天。
只是身体的异常让
人暂时歇了回去做饭的心思。 江月在附近找了家干净的小餐馆，点了碗清淡的汤面。食物温热地滑入胃里，稍稍驱散了那点不适。
走出餐馆，夜风习凉，轻柔地拂过面颊，似乎也吹散了心头那点若有似无的雾霾，江月站在路边等车，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在渐深的暮色里织成流动的光河。
疲惫感裹挟着一点完成任务的轻松，让人有一瞬的迷茫。
恍恍惚惚间，江月仿佛有一缕极其遥远、又异常清晰的，属于少女的，明亮的嗓音，穿透喧嚣的车流声，刺入耳膜。
“沈哥哥，你等等我！”
江月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倏地转头——
视线所及，只见一辆汽车疾驰而过，带起了悠长尾灯残影，和路边人行道上，正在跺脚的姑娘。
江月僵在原地，夜风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几秒钟后，她才极其缓慢地转回头，他们会在一个城市吗？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可心里还有有些些许的希冀。
路灯的光晕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那声虚幻的“沈哥哥”，像一个从记忆深渊里逃逸出来的幽灵，撞碎了她刻意维持的平静，带着一种嘲弄的意味。
江月闭了闭眼，用力将那点翻涌的狼狈和荒诞感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出租车很快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地址，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车子汇入流光，将那个在原地跺脚的陌生女孩，连同那声不该出现的幻听，一起抛在了越来越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