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灼的老毛病

暮色彻底吞没了城市。林淮和项目组的同事从喧嚣的餐馆出来,晚风带着饭菜的余味和疲惫的松弛感,坐进回家的网约车,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他点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里是个名叫林薇的人。

她这妹妹二十五岁,是在国外长大的,现在在国内某个顶尖院校攻读硕士学位,至于哪个方向,听起来就有些高深了。

什么神经科学和脑电技术编程具象化......他听都听不懂。

林淮刚给人回了消息过去,对面,他妹妹就跟他的仇人似的,半分钟给他轰炸了十几条。

一种无力感再心头蔓延,就是说有什么话不能一次性说完了,为什么一句话要分那么多段.......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林淮把妹妹发的信息大致看了一遍,一条简短的信息又回了出去:“你这两天别招惹他,他老毛病又犯了。“

“什么老毛病?”

“以前也没听你说过呀!”

“我沈哥哥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啊啊啊!!本大小姐给你个机会,三分钟,把沈哥哥的所有信息发给我!”几乎又是秒回的轰炸,一条接着一条,林淮却在没有在搭理自家妹妹。

她一放假,他兄弟的好日子就结束了,也是让人不太明白,她怎么就那么喜欢沈灼。

林淮猛地摇了摇脑袋,不在去深想,沈灼身上的秘密有些多,他不组织,但也不赞成他们未来走在一起,毕竟......他这个兄弟,身上可能又什么难以言说的隐疾。

思绪翻涌,回到十二个小时前:

筑境设计- 开放式工作区

今天是周日,本身是一个很不错的休息日,但是下午要和甲方洽谈业务,所以今天设计院里的人基本上都在加班。

巨大的 L 形工作台上堆满了图纸、模型材料和几台高配显示器。

空气里混合着激光切割机的轻微焦糊味、新鲜打印图纸的油墨味,还有……浓郁的咖啡因气息。

沈灼坐在靠窗的位置,那是主创的专属区域。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阳光刺眼,但他似乎毫无所觉。

他眉头紧锁,盯着屏幕上复杂的建筑信息模型(BIM),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拍,偶尔会停顿下来,用力地闭一下眼睛再睁开,仿佛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

手边,是一个容量可观的黑陶马克杯里,深褐色的液体只剩下浅浅一层。

这已经是上午的第三杯浓缩咖啡了,沈灼端起杯子,将最后一点苦涩的液体灌入口中,喉结滚动了一下,动作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疲惫。

“沈工,波浪屋顶和下面商业体量交接处的结构支撑节点,深化图发你邮箱了,麻烦看看有没有问题?” 结构组的李工走过来,将一叠打印好的图纸放在沈灼桌角。

沈灼像是被惊醒一般,视线从屏幕移开,落在图纸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拿起空了的咖啡杯,下意识地凑到嘴边,发现空了才略显烦躁地放下。“……嗯,好。放这儿,我一会儿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少了平日的干脆利落。

李工明显愣了一下,敏锐地察觉到沈工今天状态不对劲,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眼神虽然依旧专注,但深处似乎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意。

倒也没多问,李成儒点点头走开了。

沈灼深吸了口气,试图集中精神看向面前的图纸。

那些精确的线条和数据符号,此刻在他眼中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需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去聚焦和理解。

一股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试图将他拖入迟钝的泥沼。

他昨晚……又做了那个模糊不清、却让他醒来后像打了一场硬仗的梦。

梦里似乎有追逐,有拉扯,但醒来时只记得一片混乱和一种被彻底抽干的虚脱感。

他用力捏了捏眉心,指尖冰凉。

茶水间:

助理小张正在倒咖啡,几个项目组的同事聚在一起短暂“放风”。

“哎,你们觉不觉得沈工今天有点……蔫?” 年轻的设计师王琛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沈灼的方向,“平时这时候他早就火力全开了,今天感觉动作都慢半拍。”

“脸色是挺差的,” 负责渲染的吴薇接话,也朝

那边看了一眼,“我早上给他送效果图确认,喊了他两声他才反应过来。而且……” 她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你们闻到他身上那股咖啡味没?浓得快成精了!这都第几杯了?”

“至少第三杯!我亲眼看见他灌的。” 李工正好走过来接水,加入了讨论,“我刚去送结构图,他眼神有点飘,说话也有气无力的。问他节点的事,他就说‘一会儿看’,感觉心思根本没在上面。”

“是不是最近文化中心这个项目压力太大了?甲方改得也太狠了。” 王琛猜测。

“压力大是肯定的,但沈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以前熬通宵改方案,第二天照样生龙活虎,眼神跟鹰似的。” 吴薇摇头,“今天这状态……不一样。像是身体被掏空那种虚。”

这时,林淮拿着一份文件也走进了茶水间,正好听到最后几句。他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了杯水,目光也投向沈灼的方向。

跨入开放式工作间,他看得更仔细了些。

沈灼此刻正微微侧身,左手拿着比例尺在图纸上比划,右手无意识地想去拿那个空咖啡杯。

林淮走近,屈指敲了敲桌面:“空了。”

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两秒,林淮敏锐地捕捉到——沈灼那即将碰到杯柄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稍纵即逝,但没能逃过林淮的眼睛。

林淮眉头微蹙。这不是他第一次注意到沈灼的这种异常了。

之前的疲惫和咖啡依赖还能勉强归咎于项目压力,但这种细微的、生理性的颤抖……不太对劲。

加上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种空茫感,像是灵魂的一部分被什么东西强行拽走了,只留下一个勉强运转的躯壳。

林淮甚至都不用医生来诊断,都能确定,沈灼这绝对是有病,还病得不轻:“你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

窗外的阳光炽烈,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沈灼身上,在炽热的温度也没能驱散他周身那层冰冷的疲惫感。

他就像一个精密仪器,在超负荷运转下,内部零件正发出细微却令人不安的摩擦声。林淮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份关于沈灼身体反应的疑虑,在他心中悄然扎根。

林淮的关心并没有得到沈灼的回应,他本人也只是又灌下了一大口冰凉的功能性饮料,试图用物理的刺激,对抗那来自梦境深处、无法言说的能量枯竭。

沈灼的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去看医生?他这种情况,去看医生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说,说他做了一个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样的梦,就浑身感觉根被掏空了一般?

若不是亲身经历,他自己都觉得这是病人拙劣的借口。

这样的症状纠缠他已有数年,起初只是偶尔发作,一年不过一两次,当时只当自己是累坏了,也没往其他方便想过。

只是这两年,梦境产生的副作用开始变得变本加厉。

沈灼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下了什么咒,或者说是自己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坏事,让老天爷用这种荒谬的方式来折磨他。

只是说,他长这么大,身体健康,甚至感冒发烧都是少有的,心理更是健康的没得说,以往数十年的生活里,做梦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两年跟着了魔怔了一般,梦里总有人在他面前晃悠。

旋转——跳跃——你看不见我。

出现——消失——你不知道我。

逃跑——追逐——他插翅难逃?

难不成真是神经方面出了问题?沈灼有些不敢想,他还这么年轻,一点都不想英年早逝啊!

林淮见人又在发愣,伸手推了推人的脑袋:“我看你最近属实不太正常。”

“你做过梦吗?”

沈灼话问的奇怪,林淮诧异了两秒,开口道:“三天一小梦,五天一大梦,梦着我能够暴富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他想了想又说,你可别告诉我,你现在这副模样是因为做了个梦。

得了,连他兄弟都不相信他,耶尔米说下去的必要了。

沈灼打起精神去看面前的图纸,图纸上的线条依旧清晰,但他眼中的世界,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名为“力不从心”的薄雾。

“欸,还算我来吧。”林淮实在是有些见不得沈灼现在这种样子:“你去休息休息,养养精神,别耽误了下午和甲方的约谈。”

林淮的指点有一搭没一搭的划拉这屏幕,不知怎得就划到了江月,出于礼貌,他发了条信息过去,时间已经很晚了,那边暂时也没有回复,林淮也没有太在意,合了手机再出租车上小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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