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暴风雨。

天气预报说今天可能会有暴雨,江月出门的时候特地带了把伞,可直到中午,雨也没有落下来。

只是天幕骤然沉降,被粗暴揉搓成了铅灰色,浓云密塞着低垂,空气也凝滞不动了,闷得人心口发慌。

诊室里的空调也驱不散这粘稠的闷热,江月起身推开窗 ,外面的世界仿佛停滞了,竟没有一丝风,远处雷声滚动伴随着蓝紫色闪电。

没过一会,雨就落了下来,只是莫名的有些诡异,开始便如狂怒的鼓点,疯了一般砸向大地。

几乎是顷刻之间,天地混沌,水雾蒸腾,楼宇车流,尽皆隐没于一片白茫茫的雨帘之后。

只是按照以往的经验,夏日的雨通常来的快去的也快,不会下太久,江月也没有在意,直到送走第二位咨询者,江月才注意到,这雨似乎并没有任何停下来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从二楼的玻璃窗往外看,窗外的世界只剩下模糊的水色和喧嚣雨幕,地面更是唱起浑浊的泥汤,似乎已经没过了路两旁的路沿石。

他看见今天下午的第 2 位咨询者打的黑色的雨伞淌水进了地铁站,事情似乎在朝着一种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第 3 位咨询者打电话来说雨太大了,她今天不来了,江月了然,这样的天气出行实在算不得安全。

如此,今天的工作便算是结束了,江月端着水杯往楼下走去,滚烫的杯壁熨帖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那点莫名的寒意。

楼梯间的光线充足明亮,窗外却是一片乌泱泱的黑色和是永不停歇、令人窒息的雨幕轰鸣,而彼时,才是下午四点。

刚走到一楼拐角,就听见前台传来压抑的交谈声,被哗啦啦的雨声切割得断断续续。是行政小唐和刚收拾好东西准备提前走的保洁张姨。

“我的老天爷……” 小唐的声音带着点无力的哭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睛死死盯着玻璃门外那一片汪洋!

“这雨怎么……怎么下得这么邪门?早上出门还好好的,现在连路都快看不见了!”

“可不是么,这水都快漫上台阶了!这么个下法,等会儿……你们可怎么回家啊?”

那声音带着长辈特有的忧虑,她扶着门口的玻璃门扶手,撑着伞,一脚踩进了洪流里,那水已经到了,他的小腿肚:“我老婆子就先下班了,你们到时候下班回去的时候可注意安全。”。

“那张姨你路上注意安全。“江月说罢安抚了下前台的小唐。雨是大,但是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必有路,但事实证明,她还是太乐观了。

手机嗡的响了一声,是莫医生发在工作群里通知:

@全体成员,城市暴雨,为保障大家的出行安全,今日下班时间提前两个小时,所有人,放下手头的工作,请务必在四点前打卡下班,有序离开。

建议优先选择公共交通,避免低洼路段,雨天路滑,注意安全,所有人到家后在群里报平安。

群里清一色的回复都是收到,江月也迅速跟了句。

刚还忧心下班要怎么回家的小唐瞬间就收拾好了东西,从打卡到出门只用了不到三分钟,江月整个人都惊呆了,这速度,真是没谁了。

人群陆陆续续从楼上下来,嘴里还在讨论着老板今天怎么发了这么大的善心,有同事一针见血的说道:“那还不是怕我们陨落在下班的路上,没人给他打工。”

“也有可能是怕我们出事了,找他要赔偿吧!”

“别这么说,老板人挺好的。”

几个同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看见门口奔涌的河流也是都愣了一下

“积水了?”

“是雨太大了吧?”

“咱城市排水系统这么差的吗?”

众人犹豫着,虽然不想踏入这黄色的河流,但从眼前看,明显是不可能的,雨似乎只会越下越大,而面前的路是回家的必经之路。

浑浊的泥水漫过小腿,冰凉的触感让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这水也太凉了吧!”有人小声抱怨。

“别磨蹭了,赶紧走!再晚水更深了!”

“大家注意一下,尽量避开排水口。”

公司距离地铁站也就三百米左右,平时两三分钟的路程,此刻却走得异常艰难。水流湍急,稍不留神就会被冲得踉跄。有人扶着墙,有人互相搀扶,每一步都像踩在湿滑的泳池里,让人站不稳脚跟。

地铁站在马路正对面,面前是双向六车道,很宽,江月还站在路沿石上,这里地势高一些,水还是只到了小腿那,在她的视角里

刚下路沿石的地方水深大概到了膝盖的位置,马路中间则浅一些,横向宽度不过五十来米,却恍如天堑一般。

不说顺风顺水也算是顺了小半辈子,哪见过这样的画面。

”江月,别愣着,快走,我听他们说,等会地铁可能就关了。“

“别往那边走,那边有井盖!还有施工到一半的泥坑!说话的人是个陌生的面孔,江月看过去,想起了一早还看到的施工牌,心有余悸。

话音未落,走在江月前面的同事一个趔趄,整个人猛地一歪,差点栽进水里,一旁的路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才勉强稳住身形。

“谢了……”他心有余悸地喘了口气,低头一看,裤腿已经湿了大半。

来自四面八方队伍缓慢地向前朝着地铁站移动动,水花溅起,打湿了裤脚和背包。原本轻松的氛围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的沉默和紧张。

人类在灾害面前是如此的渺小

“这水……是不是越来越深了?”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水流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没过小腿,逼近膝盖。

远处,有救护车的警笛声,尖锐而急促,淹没在这暴雨的轰鸣里。

不过五十米的路,走了快十五分钟,地铁口的自动扶梯已经停了,但是人潮还是蜂拥而至,往日干净整洁的地铁,也变得乱糟糟,四处都是泥泞的脚印和雨水,混在一起,像某种诡异的现代艺术的涂鸦。

人们挤在通道里,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泥水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墙壁上溅满了泥点,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腰

高,仿佛整座地铁站被某种巨兽舔舐过。

扫码进站,人流分成了两股,这是一个人流量相对较大的换乘点,连接着地铁二号线和三号线。

站厅里,浑浊的积水从各个缝隙渗入,在瓷砖地面上汇成一片片浅滩。几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手忙脚乱地堆沙袋,但水还是从沙袋底部渗出,缓慢而固执地扩散。

“列车即将进站——”

广播声在嘈杂的人群中几乎微不可闻。闸机口挤满了人,大家顾不得排队,湿漉漉的胳膊互相推搡着,刷卡声、抱怨声、孩子的哭声混作一团。

有人摔倒了,手掌按在泥水里,立刻沾满污渍,但没人顾得上扶他——后面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推着所有人向前。

站台也是一篇狼藉,车厢里更是一片混乱。

干净的金属座椅上沾满泥水,没人敢坐,大家都站着,湿透的裤腿贴在身上,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水洼。空调还在运转,吹得人直打冷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汗味和泥土的腥气。

“妈妈,我鞋子湿了……”一个小女孩带着哭腔说。

“忍一忍,马上到家了。”她的母亲紧紧攥着扶手,眼睛盯着窗外漆黑的隧道,仿佛在害怕洪水会从那里涌进来。

车厢连接处,几个农民工模样的人蹲在地上,他们的工具包滴着水,在脚边积成一圈。其中一个人盯着手机,屏幕上是不断刷新的暴雨预警,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雨不知道要下多久,工地那边要是也被淹了,开工遥遥无期,那他的一家老小吃什么喝什么?

生活的压力就像这场暴雨一般,疯一般的席卷的每一个人。

突然,列车剧烈晃动的一下。

整个车厢里的人瞬间噤若寒蝉,惊恐地互相张望。几秒钟后,列车继续前行,但那种紧绷的恐惧感已经弥漫开来——在这座被洪水逐渐吞噬的城市里,连地铁也不再是安全的避难所。

车窗外,应急灯的红光一闪而过,照亮了隧道墙壁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道细长裂缝,有细微是水珠渗透出来.......

短暂的插曲后,列车继续前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规律声响让人稍稍安心。车厢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空调依然运作,驱散着人们身上的潮气。

广播里传来乘务员冷静的播报声: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列车将正常运行,终点站为东阳路站,请勿惊慌。”

江月靠在门边的扶手旁,透过车窗望向漆黑的隧道。应急灯的红色光点匀速后退,像某种沉默的指引。隧道壁上的水痕仍在,但并未扩大,排水系统显然仍在发挥作用。

乘务员冷静的声音让车厢内的氛围略微松弛了下来。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话题从突如其来的暴雨转向了今晚的安排。

“还好地铁没停运,不然真不知道怎么回去。”

“是啊,听说高架那边已经堵死了,公交全绕道。”

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甚至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狼狈的样子自拍,笑着调侃这场突如其来的“冒险”。

江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和鞋子,全都沾满了泥水,但她反而松了口气——至少,地铁还在运行,回家的路没有被完全切断。

列车再次减速,缓缓驶入下一站。站台上人头攒动,但秩序明显比刚才好了许多。工作人员穿着雨衣疏导人流,广播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

车门打开,涌入的新乘客带来了更多潮湿的气息,但没人抱怨。大家默契地挪动身体,腾出空间,沉默中透出一种奇特的团结感。

个体基本没有应对灾难的能力,而群体却可以。

列车再次启动,穿过雨幕笼罩的城市。

窗外偶尔闪过被雨水模糊的灯光,像一幅流动的水彩画。江月靠在窗边,听着规律的轨道声,内心短暂的平静了下来。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趟平稳行驶的地铁里,暴雨的威胁似乎暂时被隔绝在外。

这座钢筋铁骨的城市或许正在承受着洪水的考验,但有些东西——比如车轮下坚定的轨道,比如人们沉默的坚持,比如面对灾难时的团结——依然在正常运转,未曾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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