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心的创伤

云栖身上的伤口已经并无大碍了。

下午,普罗文斯、陈涉南和艾伦等人打来视频电话,一群人挤在屏幕那头,像过年似的。

普罗文斯戴着金丝眼镜,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陈涉南的钢手在镜头前晃了一下,说“云神父你好好养伤,等你好了我请你喝酒”。

艾伦穿着军装,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云栖看着他们,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听着,也会嘴角弯弯,配合地笑一下。

要来看云栖的人太多了。

毕竟这将近一年的时间,云栖神父的名字已经成了全国革命精神的象征。

教堂里的信徒念着他的名字祈祷,街头的抗议者举着他的照片游行,连孩子们都知道,是那个漂亮的神父被总统扣押为人质,却宁死不屈。

但没有人知道,他现在住在哪家医院。兰利斯把消息封得很死,白渠也帮忙打点了医院上下的口风。

这天的晚饭,是索亚送来的海鲜粥。

保温桶打开的时候,鲜味飘了满屋。

索亚端到云栖面前:“云沏,你尝尝。我挑的最好的虾,剥了壳,剁成泥,熬了两个小时。”

云栖接过来,喝了一口。鲜的,暖的,米粒熬得软烂,虾的甜味化在汤里。

“好喝,是大海的味道。谢谢你,索亚。”

索亚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赶紧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保温桶。

白渠也来过。他现在穿得像一位真正的总裁了。

他走到床边,看了看云栖,说了些“你醒了,醒了就好,好好休息”之类的话。

云栖说了句“谢谢”。

白渠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却又没回头。

章恪一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有走。

他看着云栖喝粥,看着索亚喋喋不休地讲这近一年的新鲜事,看着白渠来了又走。

天黑下来。

护士来拔了针,拿走最后一瓶空的吊液,推着治疗车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章恪走到沙发边。

那沙发只有一米五长,他在这张沙发上睡了五天,每天蜷着腿,但是他乐意。

他从柜子里拿出那条毯子,正要铺开,云栖的声音从床上传来:“章医生。”

章恪转过身:“嗯?”

“你走吧。我一个人挺好的。”

章恪的手停在毯子上。

“我……”章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把毯子叠好,放回柜子里,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好。那你好好休息。”

云栖没有回答。

章恪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他靠着墙,低着头,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尊重云栖自己的意思,让他一个人吧。

章恪慢慢走向楼梯时,伸手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有一包安神贴——这几天云栖昏迷的时候总是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手攥着,有时候还会说胡话。

他每次都给云栖两侧太阳穴各贴一片,云栖就能安静入眠。

他想,走之前再贴一次吧。

他转过身,走回病房门口,轻轻推开门。

奇怪,床上没有人。

被子掀开着,床头柜上,那只新手机还在。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

章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扑到窗前,往下看。

二楼的窗台下是一排冬青灌木,被人踩过,枝叶歪向两边。再往外,是一条小路,通向医院的后门。

路灯下,一个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背影,正快步走向围墙。

是云栖!他跳窗出去了?

来不及细想,章恪也翻上窗台,跳了下去。

冬青的枝条刮过他的小腿,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追。

他没有喊。他只是跟着那个背影,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云栖走得不快。

他走出医院的后门,拐进一条小街。

街上人不多,有几个下夜班的工人,有一对牵手散步的情侣,还有一个遛狗的人。

云栖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认出他。

章恪跟在后面,看着那个穿着病号服的背影穿过斑马线,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云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前,停了一秒,又走了。

章恪的心揪着。

他看到云栖走到一个中年男人身边,那个男人正站在街边打电话,外套敞着,口袋里的烟盒露出一角。

云栖从他身边走过,手指轻轻一夹,烟盒就到了他手里。

他又走到另一个年轻人身边,那人蹲在路边玩手机,打火机放在脚边。

云栖经过,打火机也不见了。

章恪哑然失笑。什么时候云栖竟然这么擅长偷东西了?

想想也难怪,他要是不会偷东西,怎么能从总统府里掏出那么多机密情报?

章恪的笑容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了。

他看着云栖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巷子,赶紧跟上去。

巷子很窄,很暗,只有远处的一盏路灯照进来一点光。

云栖在巷子尽头坐下来,坐在一块石阶上,靠着墙。

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了两下火,点着了。

章恪躲在巷口的拐角处,看着那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

云栖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雾从他嘴边散开,在昏暗的光里飘着,像一声叹息。

他从来没有见过云栖抽烟。

他熟悉的云栖,还是那个十八岁的少年,连酒都不会喝。

现在他坐在黑暗的巷子里,穿着病号服,偷别人的烟抽,脸上是无尽的悲伤。

一支烟抽完了。云栖把烟蒂捏在手里,低下头,撩起衣服的下摆,把腹部的胶布揭开。

章恪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云栖把烟蒂摁灭在自己的皮肤上——“嗤”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云栖只是皱了皱眉,没有出声。他把烟蒂拿开,用手背擦了擦渗出来的血水,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章恪在发抖。

他想冲过去,想夺下那支烟,想抓住云栖的肩膀问他为什么。

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一点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看着云栖一支接一支地抽,一支接一支地摁灭在自己腹部的皮肤上。

抽了四支,烟盒空了。云栖把空烟盒和打火机扔在脚边,把胶布摁回小腹,站起来。

他忽然停住了。

“谁?”

云栖的声音像一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他转过身,看着巷口的方向,身体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会扑过来的猫。

“谁在那里?出来!”

“是我,云栖你别紧张。”章恪从暗处走出来。

他的手垂在身侧,摊开,掌心朝前,示意自己不是威胁:“是我。我担心你,所以跟出来了。”

云栖看着他,问:“你怕我逃走?”

章恪慌了:“不是的!你是自由的,你想去哪里都行,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哦?我去哪里都行?”

章恪点头:“是的。只不过……”

云栖的眉毛动了一下:“只不过?”

“只不过……我想陪着你。”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远了。

云栖站在那里,看着章恪,忽然笑了:“我明白了。我这就回病房。”

“不是的!”章恪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云栖,我不是要监视你。我是你的朋友,我只是担心你。云栖……你要去哪里?”

云栖叹了口气,自嘲地说:“是啊,我又能去哪里。”

章恪往前走了一步:“如果你不想回医院,要不,去我家吧。勤姨和薇薇在家,你可以住客房。那个客房,小石榴也住过。”

云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我回病房吧。你非得跟着我吗?”

“……如果你不想我跟着,我就不跟。”

“我不想你跟着。”

“行,我不跟着。”章恪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买给云栖的新手机,递过去:“不管你去哪里,带上手机。好联系,也可以付钱。你展示支付码就行。”

云栖接过手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章恪。

章恪把手缩回来,摸了摸后脑勺:“那……我走了。你注意安全。长按快捷键就可以直接接通我的电话。”

他退后一步:“你……你注意安全。”

然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转身走了。

云栖站在巷子里,听着章恪的脚步声消失。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走出巷子。

街上的灯很亮。

商场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新闻,瑟克冽总统站在白玉宫的发言台前,说着关于重建、关于平等、关于新宪法的事。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字:“临时政府公布首批民生法案,Omega权益保障条例即将提交议会审议。”

街上的人很多。

一个Beta女人牵着一个Omega小女孩从云栖身边走过,小女孩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两个穿着工装的Alpha青年并肩走着,一个说“明天去报名那个技术培训班,听说Omega也能报”,另一个说“真的假的”。

云栖站在路边,看着这些人。

他们走路,说话,笑,争论,匆匆忙忙地赶路,慢悠悠地散步。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看他,没有人色眯眯地盯着他的脸、他的后颈、他的小腹。

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市民。

一个Beta女治安员走过来,亲切地问:“小伙子,需要帮助吗?这么晚了,你穿着病号服,是从医院出来的?”

云栖看着她温和的眼睛,看着她胸前的编号和名字。

“我没事。”他说:“我就是想出来走走。”

治安员没有追问,只是说:“好,早点回去。晚上凉,别冻着。”

云栖坐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

推开门,房间里黑着灯,只有监护仪的小灯亮着,蓝色的,一闪一闪。

他走到床边,正要躺下,看到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药膏,烫伤用的,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涂两次。”

是章恪的字迹。

云栖攥着那支药膏,坐下来。

自己刚才对章恪,是不是太过分了?

自己现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献媚讨好别人了,是该努力适应正常的人际关系了吧?

云栖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该怎么与人相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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