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水耀露出了无奈却柔软的笑容,“知道了。”

琉璃微微笑起来,还是那样媚人入骨的姿态,但是这样的笑容里面埋藏着真挚,很深很深,却也很浓很浓,他在雪凌微微抬起的脸上大大亲了一口,“雪凌宝贝我走了哦,会回来看你的。”

已经意识模糊的雪凌缩在水耀怀里,揉着眼睛点点头。

“那么,路上小心。”

水耀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觉得很捉摸不透,明明总是透着无形的威严,但却永远会让人感到更多的温暖。

这也许也是永夜和墨弦没有退会的原因之一,因为总有一些人,是无法拒绝那样的温暖的。

渴望着、被吸引着、即使伤痛都没有关系地追逐着——

永夜拉过他的手的时候,墨弦突然觉得很多无法释怀的东西、都无所谓了。

因为小爱有着收集稀奇古怪材料的癖好,于是总是四处乱跑神出鬼没的关系,要找他还真是有一点难度。

但是永夜说没关系,这种事情只要问涟就好了。

墨弦的额边滴下一点冷汗说,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永夜坏心眼地笑起来,将他搂进怀里准备睡觉,是啊,为什么呢——

琉璃怎旁边轻哼了一声,小墨又被欺负了呢,还是到我这边来比较好哦。

火光无规则地跃动,三人的影子被逐渐拉长……

月朗星稀,温暖异常。

出乎人意料地,到了普隆德拉大教堂找涟的时候,竟然在房间里看到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趴在桌上的艾利思。

先前刚到首都郊外的时候,琉璃突然惨叫了一声说是想起了重要的事情要去办,很快就会回来和两人集合,所以墨弦不用太想他之类的。

墨弦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感到奇怪,永夜在一边虽然没有露出探究的表情却也知道琉璃没有说真话。

先前听到目的地在首都的时候,琉璃的脸色虽然只有一刻但是确实是变了的,墨弦可能没注意到,但即使再细小的变化也不可能逃过永夜的眼睛。

他在抗拒首都,但是到底又是——为什么呢?

当然,八卦别人的隐私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兴趣,而且除了墨弦之外,也很少有事情能够激起他早已麻木的情感,所以即使因为不想让墨弦失望而接受了琉璃的同伴关系,他还是没有准备去管太多。

从另一种角度看来,这或许是永夜的温柔也说不定。

于是暂时和琉璃分开,约定好在保持联系的情况下不出意外就在一周后的郊外地区会合。

在这种情况下省略掉了互相介绍的环节,墨弦虽然对要千方百计找到的对象就在眼前而感到些微的无法适应,但转念一想小爱果然只有总是和涟一起出现才显得正常,于是再没有想太多,比起那些有的没的,一向“地球围着他转,他围着涟转”的艾利思一副病泱泱没朝气的样子反而让墨弦感到在意,“小爱……”

这么叫了一声,垂着一双眼睛不知看着哪里的艾利思的眼珠动了动,随后撑起眼皮看了过来,一见到门口的人,立刻起死回生般从桌前直起了身,二话没说就往墨弦身边冲,但才迈出一步就听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哼哼唧唧地抱着腿弯下了腰,一边在书架前将先前手中的厚重经典放回原处的涟根本懒得往某个含着眼泪喊“麻了麻了~”的人那里施舍一眼,纤长的指点在书脊上仿佛在做确认。

永夜靠着门框双手环胸看人的样子简直就像是在蔑视,不过连坐着都坐到双腿麻木的家伙还真没有不被鄙视的理由,眼看着涟见死不救,墨弦的同情心总算还是泛滥,走到还在揉腿的艾利思身边,也许是因为没戴奇怪的头饰身上繁繁复复的装饰品也被除去了的关系,红色的发丝柔软地贴在皮肤上,长期被严严实实裹在装备里的皮肤病态般的白,其实艾利思的骨架根本可以称得上纤细,这种时候看上去竟然让人感觉意外得瘦弱。

这种感觉迅速地划过墨弦的心尖,带着让人措手不及的恍惚感——为什么小爱看上去,好像刚刚大病了一场呢?

艾利思自然不知道墨弦的迷惑,一双灰色的眼睛因为先前雷声大雨点小的叫唤竟然真的覆上了不易察觉的薄雾,他龇牙咧嘴地直起身,瘪着嘴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其实很久之后墨弦还是有些无法适应每次一在涟那里吃了亏就跑到自己面前撒泼无赖的艾利思(不过说实话如果不是关系到什么限制人身自由的问题的话,这家伙似乎是真的心甘情愿被涟折磨到死的),他又吸了一次鼻子,才准备开口,就听到涟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牢骚发够了?回床上睡觉。”

“……涟——我还一句话都没说啊——”艾利思惊讶地一个回头正巧对上涟淡然到似乎没有一丝情感的蓝眸,光影坠入进去的话就很容易给人一种波光潋滟的错觉,但事实上,涟的眼睛总是毫无波澜的。

“你不是‘麻了’叫到现在吗。”其实涟在墨弦的印象中也是个很少话的人,于是每次一开口就给人一种犀利而完全不给面子的感觉,从最初的时候他就觉得涟和永夜有许多相似点,他们的身上总是缠绕着近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硬疏离,明明长着一张倾城绝艳的脸偏偏就是少有笑容,仿佛漠不关心、但是绝对不可能对在意的人不管不顾。

当然,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

永夜那种染上了血腥和死亡气息的冰冷和涟平淡无痕的漠然,其实墨弦突然有些想要看涟笑起来的样子,不知道是不是有永夜那种感觉足以让世界颠覆的夸张效果,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仿佛肯定小爱一定是见过的,这样的肯定毫无根据、却让他深信不疑。

“唔……涟……你就让我出去嘛,一次,就一次啊……这个季节最适合收集材料了啊,再去晚一点的话又要——”艾利思不死心地想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就是有人不为所动,教团冷面无私的神官长完全没有任何犹疑,将某些希冀扼杀在萌芽之中,“或许你更希望到忏悔室好好倾诉一番。”

“~~~”艾利思的嘴张张合合到最后总算还是败下阵来,“那看在小墨和小夜来了的份上,今天的午睡免了好不好……”

不愧是和商人同宗的创造者,讨价还价的功力也真是不容小觑。

过往

“这就是你上次在拉赫急急忙忙走了的原因?”永夜不急不缓地走到墨弦身边,虽然是疑问的口气,眼睛里却染满确信和笃定,这时候墨弦才想起来——果然完全不同啊,涟说话一针见血可能只是性格使然完全没有思考到会让别人郁闷那个层面上,但是永夜的毒舌和不积口德根本就是建立在折腾“熟人”这一点上的,这个人的性格实际上恶劣得可以。

涟也根本没有要回避的意思,略微颔首,“在古城捡到他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心跳了。”

这个话题的严重性根本不是涟口中的淡然能够一笔带过的,没有心跳,难道小爱差点死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墨弦心中立刻被揪紧般吊了起来,上次拜托小爱找工会的时候,没有发觉他有什么异常啊?

不过虽然还是那种调笑的口气,那个时候的小爱的精神看起来的确有些不济。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我以为你不会再傻到去那里。”永夜眯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紫色眼睛如此说道,陡然下降的语气音调竟然让墨弦感觉到丝丝的压抑,他看着永夜难以辨别出心情的侧脸喃喃道,“怎么了……?”

回应他的呼唤般,永夜转过了头,前一刻冰冷的气息在瞬间消散无踪,虽然没有实质性的露出笑容或者其他,但是永夜的表情的确是缓和了,他只是盯着墨弦,再没有回头多说一句,空气中僵硬的气氛略微松动下来,只听到艾利思的叹息伴随着略带嘲讽的话语,“小夜你还是这样,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难道就准你对着吉芬塔感叹世事无常,就不许我对着古城玩一下伤春悲秋了?”

这样的话语乍一看仿佛针锋相对,但是艾利思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哀怨,只有浓到化不开的忧伤在他灰色的瞳仁中心急剧扩大,使原本就淡的眸色在一瞬间给人一种要透明般的错觉,墨弦没有想到平日嘻嘻哈哈的艾利思在某一个时间点竟然会流露出这种只有死亡才能够确切带来的巨大悲恸,一时之间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全都不再真实。

所有人只是为了掩盖那样充满着让人绞痛的曾经而戴上了自欺与欺人的面具,就连他本身,又何尝不是呢?

那永夜呢?永夜也是这样的吗……?

他们之间所有的信赖和随后深处的那样酸甜而让人心尖发麻的触动,也都只是一种错觉,一种产生在层层欺骗之中的扭曲的产物。

其实他们并不需要彼此,他们只是在期待一个伤痕累累的内心中映射出的未来,那其实是不存在的一幕幕景象,却在不知不觉中——以为成了现实。

是谁说,当扮演了一个角色太久,我便成了他、他便成了我,然后我们欺瞒了世人,我们蒙蔽了自己。

浑浑噩噩之中他抬眼去看一边的永夜,仿佛只是一个确认对方还在那里的下意识动作,他不知道心底瞬间掠过的那么多想法究竟从何而来,眼眶涩而疼痛,他的喉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双温暖的手穿过他的额发贴上了他渗出冷汗的皮肤,在真正接触之前,墨弦甚至觉得永夜这样的人根本冷血无情,于是合该着是没有温度的。

但实际上,这个人的怀抱很温暖,站在他身侧的时候会有一种意外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明明视人命为草芥、明明早已沦落到无泪可流,但是永夜给人的感觉竟然可以是救赎,这是一种奇妙的矛盾,那双早已被鲜血浸染到污秽不堪的手掌在覆盖上来的一瞬间竟然让墨弦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睁着眼睛极力想要看清楚永夜的表情,却在对方下移了手的高度后被彻底挡住了视线。

黑暗之中感官变得敏感,时间缓慢地流逝而过,他感觉到永夜向着自己走了两步,使得两人离得更近,几乎要靠到一起,然后永夜的声音仿佛直达脑海般响起来,如同第一次听见般那样仿佛来自地狱深处般惑人堕落,“如果你想知道我的过去,我会一样一样告诉你,”带笑的音调顿了顿,“但是胡思乱想也要有个限度。”

那一瞬间,墨弦的心中划过的唯一想法竟然是——那自己、是否又是永夜的救赎呢?

这样迅速,而让人措手不及。

因为实在压抑了太久而导致情绪有点脱出控制的艾利思不依不挠地道了很长时间的歉,明明就没有人要怪他,但是他似乎对于竟然因为自己的放不下而去揭永夜的疮疤实在是十分可耻的行径,然后他看着墨弦,声音里染着痛苦,“小墨,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墨弦很想问他,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先前几乎要将人勒到窒息般的悲伤情绪在身体上残留下了钝痛的感觉,他觉得很累,坐下来之后脑子仍旧晕沉而无法正常运作。

艾利思又重复了一次,“对不起……因为我的体质的关系,大的情绪波动很容易影响周围的人,特别是……小墨这样,敏感度和契合度都很高的人。”

虽然还是不能正常理解艾利思的话,但是很快墨弦就听到了一个故事,关于屠魔圣战的另一个故事——

史书上对那场战役确切的死亡人数并没有记载,但就如同大部分人知道的一般,没有多少幸存者。

而那些生存下来的人,多数也像永夜一样,化成了魔物,那是和人类截然相反的另一个物种,明明是自己的身体、明明心脏还在跳动,但已全然不是自己了,魔化了的肉体仿佛一个定时炸弹,不知道在何时会发生什么,感觉意志稍不坚定,就会被黑暗吞噬——混沌之力日趋强大的今天,那将会是最易受到感召的一群人。

墨弦原本以为出现在自己生命中的永夜已经是一个变数,那些存活下来的人们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超过个位数。

所以他根本没想到艾利思会是另外一个,那些被遗落下来而扭曲了灵魂的人们,艾利思会是其中之一。

那些发生在墨弦根本无法想象的过去的事件中,究竟有多少的悲伤蔓延了整个世界?余下的又是些什么呢?

艾利思和永夜不同,参加圣战的众人在古城意识消散之后醒来已在吉芬塔,但是艾利思在古城的时候已经死了,被混沌之力吞噬了理智的同伴所杀。

那种放慢了的死亡过程在艾利思的感官失去效用之前将他整个人牢牢覆盖,他看着古城青灰色的天顶上爬了稀稀落落的藤蔓,残垣断壁之间血珠一点一点滚落进那些缝隙之中,于是灰败的色彩迅速被铺张成鲜艳的画面,再渐渐干涸成深色的印记。

艾利思的视线略微地模糊,周围仿佛不属于人类的低吼和惨叫也逐渐听不真切了,身上的伤口很疼,在感受死亡的所有时间段里以消磨人理智的方式阵阵刺痛,趋于麻木。

这就是所谓的死,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壮烈,也没有过多的悲伤,也许会对这样窝囊而毫无意义的死法感到不甘,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情绪,他很快就接受了现状——这种混沌之力所带来的人们之间的相互背叛。

空间扭曲的过程中大多数人都被传送到了吉芬塔,而艾利思却被留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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