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那些零碎的空间粒子在他鼻尖眼前缓慢地游移过去,他很怀疑是否自己出现了错觉,四周的景色随着这些漂浮着的散着一明一暗光芒的粒子不规则地晃动,吉芬塔和古城的景色纷乱地转换融合,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奋力挣扎一样。

然后他就这么睡去了、无梦。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还是先前古城残破阴冷的空间,艾利思起身之后感觉在昏迷之前一直渗着血的地方仍旧微微地酸痛,他有些茫然地将手覆上去,被利器割破的长袍边是肮脏的血迹,如果不是因为摸到了长而粗的一道疤痕,他简直以为这些血根本不是自己的。

伤口已经愈合了?他究竟睡了多久……

自己为什么活下来了呢?

他看着摊开的手掌上布满的灰尘发了一阵的呆,这种时候在想的竟然不是如何活下来,而是为了什么才活下来的。

死过一次的人还真是了不得啊。艾利思有些自嘲般地想。

疑虑

“有些事情是后来才知道的,”艾利思有些讽刺地抚了抚侧腹的位置,仿佛在透过单薄的布料确定那道伤口还在,“空间扭曲的同时我的灵魂反而被固定在了已死的肉体上,说起来很可笑,没有死也没有魔化什么的……反而更不能算作活着了吧。”

总是挂着大大的笑容,性格搞怪又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墨弦一直以为小爱就该是这样的人,只是此刻他的眼神不再自信飞扬,纤长的睫羽遮去了其中大半的光亮,艾利思的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苦笑,仿佛就是对这不堪命运的偌大嘲讽。

“可能是当时死去的人未完成的心愿或是别的情绪太过强烈,我突然之间变得很容易影响到周围的人的情绪,”他的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没有笑意,“这种技能看上去很方便吧,但是我不想伤害我重视的人,小墨,对不起。”

墨弦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那些词句全数梗在喉咙里让人感觉窒息,他看着艾利思抬起的眼睛里那样一片绝望的死寂,好像自己真的触碰到了不该涉及的地方,要抽身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根本超脱了自然的界定,所以肉体和灵魂的联系很微弱而且容易被切断,”涟接着艾利思的话头说了下去,仿佛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后者回头看了身后的神官一眼,旋即笑起来,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和感激,“如果再有什么变化的话,复活的魔法也是起不了作用的。”

也就是说,小爱的生命早在屠魔圣战的时候已经终结了,现在站在眼前的不过是一时奇怪的空间性质变幻的产物,是没有再次获得新生的权力的。

“混沌之力日渐加重,古城现在已经变得十分不稳定,所以随意闯进去的话可能立刻就会死。”

涟的话虽然没有继续下去,但是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所要表达的意思:本就维系不强的肉体和灵魂,只要稍有外力就可能分崩离析。

“所以,”永夜轻轻挑了一边的眉毛,眼神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是在哪里找到他的?”

涟转过视线看了看身子徒然一僵的艾利思,随后不咸不淡地回道,“墓地、十字架区域。”

墨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实在不明白艾利思为什么会在没有涟陪同的情况独自一人擅闯整个古城阴气最重的地方,那里是众所周知的怨念盘踞地,长久以来甚至可以说汇聚了无数亡灵的戾气,光是森森的寒风都给人一种可以将人撕碎的错觉。

本就不该踏入古城一步的小爱去到那里,不等同于找死吗?

这一切看起来是十分不真实,带着淡淡苦涩和忧郁的艾利思、和表情竟然在一瞬间有所松动的涟——甚至可以说,那是墨弦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涟露出近乎于绝望的神色,虽然转瞬即逝,但足以让人的心被深深刺痛。

大脑不禁思考地,他只是喃喃开口,“真的没有办法解决吗?……”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永夜,“琉璃他总是会些奇奇怪怪的魔法,说不定……”不知为什么要说出琉璃的名字,只是突然之间觉得那个随时随地都任意妄为的人总是带着让人不禁莞尔的随性和完全气不起来的任性,会给人的心以淡淡的慰藉与希望。

和琉璃在一起的时候虽然会被他脱轨的行动所困扰,烦恼在不知不觉间却容易被抛到脑后了,于是墨弦想起在一同练级的时候,琉璃总是会吟唱一些他根本没有从其他神官嘴里听到过的法术,然后他的整个身体都会充满了莫名躁动的感觉,就好像力量在不断涌出,无法遏制。

那是只有书里的禁术才会达成的效果,他曾经疑惑地向琉璃要过说法,后者只是弯着一双狐狸眼笑得没心没肺,末了薄唇轻启,“小墨还真见外啊,这是爱的魔法哦~”

于是墨弦立刻就不再问什么了。

如今想起来,说不定琉璃真的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秘术,其中说不定有什么能够帮助这种特异情况的艾利思——至少,可以使他的身体和灵魂产生更牢固的维系之类。

永夜抬手抚过墨弦的发,最终还是没有接口,对于这种渺茫的希望他并不想给予任何的评价,他能够了解墨弦此刻的心情,却无法给出更多的安慰,伤痕累累的过去,谁又能够拯救谁?

“……琉璃?”涟的口气有微乎其微的动摇,虽然表情不甚变化,“是不是姓普罗旺斯?”

“诶……原来涟你认识琉璃啊?”那样自己的提议看起来不是很蠢么,如果是熟人的话,也许早就找过琉璃帮忙了吧。

艾利思在听到涟的问题的同时也有些不可思议地抬起了脸,望着再也闭嘴不语的神官长,默默地叹了口气,强行收起了心中纷乱的思绪,不着痕迹地握住了涟不自觉攥紧的手,“不是认识,普罗旺斯·琉璃,曾经是整个大教堂的骄傲,”艾利思这样说着,又看了仍旧抿着唇的涟一眼,“但这个才华出众并且几乎要被奉为神袛的人,宁可被刻上背叛者的骂名还是毅然决然脱离了教会。”

“怎么会……”墨弦愣了半天也只是吐出了几个字,感觉头晕异常。

“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别说是主教,甚至惊动了皇室那边也一口咬定不肯同意琉璃脱出教会,于是他就当着众多贵族的面把祭天神坛给毁了,到了那种地步,不被革职也不可能了。”

“他是不是不能对自己用法术?”一直没开口的涟在艾利思停下之后突然问道,墨弦用着仅剩的思考能力回想过去的种种,内心一点一点凉下来,事实上他的确从来没有看到过琉璃对自身施展任何辅助性质的法术,这种事情看似不正常,但毕竟是发生在自我感觉极好的琉璃身上也不会让人感觉有多难以接受,现在想起来,每次受伤之后不用治愈而是悠悠然然喝白色药水的神官,难道不是真的很奇怪吗?

看着墨弦不答话,涟心里也清楚了答案,说出的话语里音调平稳却有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因为他被烙上了刻印,永远不能再成为圣职者。”

淡然的声音在无形之中却仿佛对于最后的那一点希冀也宣判了死刑,“可是琉璃他明明能够用法术的,我练级的时候还多亏有他在旁边帮忙……”

涟摇了摇头,“只是听说他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完全没有锻炼过的普通人还要慢很多,琉璃出事的那个时候我还只是一个牧师,完全不知道上层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所以琉璃他,在靠近普隆德拉的时候才会想尽一切借口逃跑的吗?

因为这里是教会的总坛,这里有着他所不愿触及的东西。

在无痕主城的时候,那些刻意和水耀拉开的距离还有琉璃静静吐露出的苦涩言语突然一股脑冲回墨弦的脑中,原来一切都不是错觉。

那个人是真真正正地在疼痛着,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沉默地注视着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不去处理,也不会落泪。

琉璃琉璃、本就是那样易碎的一个名字,只是他游戏人间的作风和第一个满级神官的名号迷了人的眼,让人以为他本该强大,不需要多余的担心。

只是水耀会心疼这个独自咬牙坚强着的人,于是他向他伸出手,只是想要靠近那么一点点,琉璃却夸张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缩回安全范围内,继续调笑着过着他的生活。

墨弦突然觉得好心痛,为那个有着易碎的名字和剔透心思的人、心脏强烈地抽痛起来。

平静

『被誉为天才,带着“神之子”的光环长大,在一切变故发生之前,琉璃的生活甚至可以用一帆风顺到单调来形容,被周围的人众星拱月,夸赞的话不绝于耳。

普罗旺斯一脉的身体中本就流淌着所谓“分支”于神的最高贵血统,他们一族从一诞生下来几乎就是被作为神使而培养着,膜拜成最接近于神的存在。

童年的记忆早已在他的脑中泛黄,所有翘了课厮混在后院慵懒阳光下的日子,斑驳的树影下兀自露出一个脑袋,柔软的发被风拉扯成细腻而绵长的丝,有着一双漂亮杏眼的孩子顾盼间说不出的无邪可爱,微挑的眼角却偏偏生出一股勾人的风情,琉璃借着光亮看那张稚嫩的脸,孩子温婉的笑容映在他的视网膜上,他看着那双别样多情的眸子一点一点眯起,随即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特属于孩童酥软的嗓音砸进耳朵,“哥哥,你又偷懒了。”

狐狸眼的少年嫌弃似的挥手像是要把打扰了他午睡的孩子打发走,在任何人眼里都可爱得紧的孩子到哪里都深受爱戴,可是只有自家这个哥哥每次摆出的态度都是爱理不理,让他觉得有些好笑也有些无奈,“哥哥~~”

他叫着扑过去,然后和已经闭起眼睛缩向一边的琉璃抱作一团。

“死小孩,走开啦!”

带着青涩气息的幼嫩草叶滚了两个人满身满脸,整个人都扑进琉璃怀里紧紧扣住他的腰的孩子抬起脸,灿然一笑。

琉璃一个暴戾敲下去,孩子痛呼一声,眼中的雾气迅速聚拢,偏也有人不吃这一套,瞪着眼睛怒道,“睡觉!”

话音一落就看到孩子一张粉雕玉琢的脸皱成了一团,然后扁了扁嘴,将脸埋回琉璃的怀里蹭了半天,安分了。』

琉璃斜斜倚在普隆德拉郊外参天的古木上,眯眼看着几乎一尘不变的那样的蓝天白云,慵懒的阳光闲闲地洒下来。

『长成少年模样的人已经高过了他小半个头,一脸悠然闲散地笑起来,桃花眼里仍旧是儿时就让人错觉了的温婉多情,如今多了份风流不羁,他的眼睛还是会弯成漂亮的弧度,然后他说,“琉璃,我替你担负起普罗旺斯的名字、一辈子。”

那个时候琉璃才经受洗礼换上了崭新的神官服,站在神坛前垂着眼睛祷告,那个人就这么站在他面前,仿佛根本不在意自己语气中的大逆不道,俯身吻他。

大教堂繁复的穹顶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神圣铺展,他们头顶之上,主的雕像生硬而冰冷,沉默地注视着这疯狂的一切。』

那个人叫他“琉璃”,用着儿时叫“哥哥”时同样的语气音调。

那么久之后的如今,仍旧清晰地印刻在心尖。

无果的情、无望的爱,当时的年少轻狂,究竟又落到了何处?

从浴室里钻出来的墨弦摇摇晃晃往床边走,坐在床头的永夜眼皮都懒得抬,将手中擦拭着的短剑放向一边,伸手一捞,某人就软软地被勾过去了。

“永夜……”一连经受太多刺激的人声音里朝气全无,委屈得好像所有的不幸都是他一个人的一样,琥珀色的眼睛里弥漫着挣扎的神色,永夜和他对视,纤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抚上怀里那人被水蒸汽薰红了的脸,那里的温度些微地高,他的指腹缓慢地摩挲过去,掠过脸颊眼角,划过整个耳朵的轮廓,停留在他的后脑上,发丝的触感缠绵悱恻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小爱他会不会有事,还有、还有琉璃他……”墨弦仿佛急急地想要解释,却又不知道究竟该如何表达,原本细腻白洁的肤色如今看上去却是无血色地惨淡,“他们……”

未出口并也不知道如何说的话语被永夜俯身的动作全数堵回喉咙深处,原本就已经乱作一团的脑袋根本挤不出任何思考的空间,他徒然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十字刺客深刻俊美的五官,唇齿之上缠绕起来的温度仿佛具现化般迅速窜入心底深处。

焦躁烦乱的心一点一点安静下来,跳动突然趋于平静。

没有狂乱地占有也没有霸道地肆意掠夺,仅仅是相触的地方传来酥麻至足以迷醉神经的感觉,分毫必现般从唇角直到舌尖,温柔地反复着。

等到回过神来,眼泪早已一滴两滴地落下来,带着烫人的温度砸在两人的皮肤、衣衫上,察觉到的永夜顿了顿,些微地拉开了距离,然后一直搁在后脑的手移至他形状姣好的下巴,轻轻抬起。

墨弦透过被晶莹模糊了的视线看着永夜的表情,也许实在是醉了也是被迷惑了的关系,摇曳的视线中那个一直冷冷清清,偶尔也会笑得肆意邪气的人的表情出奇地温柔,那是墨弦曾经一度不敢相信的表情,因为这样的刻骨柔情,这样如梦似幻的一切,都只为了他一个人。

永夜都只为了他一个人。

然后脸颊上传来温润的触感,自下而上地□至他仍旧湿涩一片的眼边,永夜的舌缓慢地刷过他的睫羽,抬他下巴的手改为捧,简直仿佛在对待珍视的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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