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墨弦朝着虽然才相处没几天感情却已经分外好的朋友们挥了挥手,在心里默默感叹残星一定是跟司蝶呆的时间长了,才养成这么自说自话的坏习惯。

毕竟要自问自答还是颇费功夫的。

琉璃眯着眼睛的样子十分愉悦,这次的“战利品”让他周围小花朵朵开,“诶诶,还是小蝶最好了,在无痕拿东西的时候,都会被抱怨说‘琉璃啊,你来的时候没带多少嫁妆,怎么就老爱把东西往外搬呢’之类的,多伤人诶。”

墨弦才想接话,耳边却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仿佛随风浮动般堪堪掠过耳际,却直直能够刺入灵魂深处。

一种寂静无声的流泻方式,视线之中所能及的一切都被渲染上了梦幻般的色彩,在音符的渐进渐出中被裹在了平和的情感里。

仿佛与世无争,仿佛感叹着世事美好的一种感觉。

同队的三个人都停下了脚步,十米开外的古木边坐倚着轻阖眼帘的诗人,白皙的指在暗色的琴上流畅地拂过,他微微侧着脸,树叶间投下的光斑在宽大的衣袍上星星点点。

一时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互动,大家都没了动作。

只余下未被阳光浸染的乐声在空气之中消散成淡淡幸福的味道,不再有伤痛,不再需要悲天悯人。

一曲终了的时候,诗人站起了身,缓缓睁开的眸中只是浅淡的宁静与从容,他朝为数不多的几位听众低头行礼,唇边漾开悠然的笑意。

然后朝着墨弦他们先前来的方向走去,擦肩而过的一瞬间,那人身上仿佛仍旧带着那种魔力,那种能够治愈人心般的乐章缠绕其中。

而他只是直视着前方,仿佛只身处于某个特定的时空之中,别无其他。

“生面孔。”琉璃抬手摩挲着下巴,浅色的眼睛眯成一线,“这个方向只能去蝶轩主城嘛,但是我真的不记得有见过他。”

诗人都走了好一会儿了几个人才算回神,永夜对琉璃的话不置可否,只回头看先前走过的路,“他的气息掩饰得很好,不是普通人。”

“而且他手上的东西也不是普通玩具啊,”琉璃嬉笑着比划起那把形状特殊的琴,“我敢打赌整个大陆仅此一把。”

永夜转回了视线就不接话了,总体来说那人是谁对他而言也不很重要,最多是出于对强大事物的警觉性而已。

“他不会是去踢馆吧?这种美人残星一定会倒戈的,况且他本来就不属于蝶轩。”琉璃啧啧有声地感叹着,顺便一脸有好戏看了的表情,不过事到如今他们也没可能回头去凑热闹,也就这么一说占占口头便宜罢了。

“我好像……”一直在一边没说话的墨弦这时候却皱着眉开口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偏过头努力思索,但是越想心里却有种越奇怪的感觉。

“小墨你又在外面欠风流债~”琉璃转着手腕去勾墨弦的手,然后笑起来,“想不起就别想啦,反正有什么事司蝶也会处理好的。”

“唔……嗯。”略一沉吟,墨弦抬头看永夜,后者回了他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眸子里面波澜不惊的色彩,仿佛这一切都并不重要。

于是心也稍稍平静下来,虽然仍旧是有些微的怪异感死死残留。

再次站在拉赫的土地上,墨弦仍旧抑制不了脸色的僵硬——他还犹记得自己就是在这里不明不白被终结了初吻,最后还和永夜落了个暧昧不清的关系。

其实这都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是!都是怪拉赫这个鬼地方,害得他还要回过头重操旧业苦苦练级,墨弦咬着牙赌咒,影魔你最好不要再让我碰见。

琉璃自然是不知道自己加入之前还在这里上演过如此有趣的闹剧,于是瞅着墨弦极度复杂的神色还以为拉赫给他留下了多美好的回忆呢,反观永夜那叫做一脸平静,当然他也没指望从这个男人的表情上就能读懂他的心思,于是勾起嘴角抓着墨弦抱好、就是悠悠然然笑起来,“诶,小墨,你的脸色好差哦,是不是太累了?我们去开房吧——”

话还没说完墨弦就像是被刺到般猛地一激灵,二话不说撇开琉璃,连退三大步,末了才像真正回神般呆呆看着也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弄到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没动的琉璃,“啊?琉璃你刚才有说什么吗?”

琉璃眯起眼睛,打量着满脸通红的墨弦,别有深意地笑着,“小墨,你来了这里之后身体怎么好像变得特别敏感?”

“……”敏、敏感这个词也太过了吧琉璃!虽然想这么吼不过墨弦还是明智地选择了缄默,事实上他刚才的反应过度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诅咒影魔归诅咒,抱怨涟丢下自己不管回头去救小爱好像也不怎么靠谱,这一切都是附属事件,他好死不死地就又想起那个吻,印在唇齿间的天地树果实的甜香,辗转而出的绵延柔情,那样的触感仿佛还有所残留,鲜明地重新爬上心尖,于是被琉璃一下抱住的时候真的是吓了他一跳。

这边琉璃还嘻嘻笑笑地逗弄墨弦,受害者抬起眼睛向同队的最后一个人求救,永夜只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从原本垂着眼的模样中缓缓抬头看他,那紫色的眸子里极轻极缓地划过一丝笑意,然后他舔了舔唇,就真的悠然笑开了。

墨弦瞬间被轰到整个脑袋都开始冒烟,先不论他敢肯定永夜刚才也在和他想一样的事情——光是那个动作,上苍啊,为什么让那个人做起来就那么的……情(不要和谐我)色。

不过说实话,有着好皮囊的人还真是摆什么表情都是罪过啊,墨弦安抚着自己砰砰乱跳如脱缰野马般不可控的心跳,脸颊上的滚烫让人无法忽视,他很想就此人间蒸发。

虽然永夜觉得墨弦这种憋得无处发泄的表情也很可爱,不过还是很好人(才怪)地伸出了援助之手,“走吧。”

琉璃明知道这句话是在替被自己弄到无所适从的墨弦解围,不过想自己一个人躲起来偷偷羞愤的小墨还真是可爱,琉璃心满意足,抓着根本已经丧失思考能力的墨弦继续往目的地走。

当然这次绝对不是来找影魔叙旧的,虽然那只怪物颇有些当了丘比特射了几支箭的嫌疑,但是一想到当时差点被撕烂就让墨弦心有戚戚然,仿佛身体还清晰记忆着那样的疼痛,更别提永夜见它绝对是有一次杀一次。

拉赫只不过是一个中转站,三人兜兜转转跑到图尔火山往洞窟里钻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挂在天际,支撑不了多久的样子。

天边红得仿佛燃烧的霞彩和满眼颓败的火山岩,仿佛就要爆发般的土地之中的低低轰鸣,在那一瞬间,墨弦竟然顾不得一直摆脱不了的心悸,突然感觉一股悲凉的感觉兜头罩下,没有预兆,没有缘由。

一股极度不祥的感觉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眼见着入口就在眼前,却陡然生出一种绝对不能进去的感觉。

那样突然那样莫名其妙,他伸手去拉离他较近的永夜的手,十字刺客停住了动作转回身,只是安静地与他对视,等待着他开口说话。

那一瞬间,墨弦就那么真切明白了无论在什么时候、永夜用着什么样的眼神或是姿态,他都能在这个人所在的地方找到安定之所。

慌乱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只有点点平静,仿佛刚才那样的预感只是墨弦一时脑昏的错觉,指尖传来的是永夜偏低的体温,于是墨弦把手掌整个塞进去以图将它温暖起来,保持着回过头姿势的人好像淡淡弯了弯嘴角,目光柔和。

琉璃从后面推了两个沉默着对视的人一把,“你们俩还真是伤人啊~”

于是墨弦的心就真的这么彻底的安定下来了。

分别

滚烫的熔岩就像是要将一切燃烧殆尽,空气中仅存的水分因为滚滚蔓延的地热而蒸腾成了望不到边际的雾气,湿热而粘腻地贴在侵入者的皮肤上,出自绯玉之手的装备幸好是极品中的极品,从而不至于让人感觉已经成为累赘。

又一滴汗沿着墨弦形状姣好的脸颊落下,他实在觉得跑到这种地方来就是受罪,一边琉璃早就开始发懒,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虽然还尽着神官的本职,但摆明了一副他老人家再不想挪动半分的死样子,委屈地瘪着嘴角,“诶,小墨,我体力要透支了啦。”

好吧,同为魔法类职业的墨弦其实很能了解琉璃此时的感觉,周围压抑的气氛撇开不谈,这厚重的雾气之中还掺杂着什么干扰源,那样的颗粒仿佛细到不可辨识,却又存在感极强地向墨弦宣告光是站在这边他的魔力就在迅速流失,身体沉重得动弹不得。

原本就没什么体力,更何况现在魔力还时盛时衰摸不着规律,搞得存在本身仿佛就是一种莫大的煎熬,墨弦突然很怀念永夜偏低的体温,这种时候……唔,冰袋啊,一定很舒服才是。

他陪在琉璃身边确保不会有小怪跑过来骚扰,抬眼看着在朦胧白雾笼罩下时隐时现的永夜身影,到目前为止那人的动作仍旧没有丝毫拖沓,灭杀被演绎地仿佛只是一首清浅的诗——对于死神而言,那的确只是一首诗。

其实永夜还是颇有良心地让他们两个不用跟着他到处乱跑了,等到他清完怪之后、休息得差不多了再前进。

只是为什么这里的小怪好像多到有点怪异?

墨弦的心没有着落。

按理说只要是跟永夜在一起,基本上就没有担心的必要,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就是感觉心里空空的,一种不上不下的忐忑感。

“小墨!”琉璃的叫唤让墨弦回过神,疑惑地回头看他,琉璃一副虚弱的样子连站立都要不稳,奈何岩壁上也是滚烫的热流让人无法依靠,唇色有些泛白的琉璃眨着眼睛,有汗水落到眼角又直直滑落下来,仿若泪痕,他连吸了两口气,“这里的情况太奇怪了,我有很不妙的感觉,今天我们还是先出去好了。”

本来以为自己多心的墨弦听到这话却愣了愣,不过有人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总比他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好,于是情况比琉璃至少好上许多的墨弦点了点头,“嗯,我去叫永夜,琉璃你稍微再忍一下。”

实际上琉璃现在的状况甚至已经超出墨弦的想象了,他虽然也很不舒服,但至少不会有那样的反应产生,难道是因为琉璃特殊特质的关系?但又好像不是。

才往前走了两步,墨弦却又生生地定住了动作,他不可思议地直直瞪着眼前的景象,心瞬间就沉落下去。

那不是一个缓慢的过程,所以呼吸都仿佛被夺去般让人无所适从。

——不知道什么时候,原本就厚重的雾气已经仿佛变成了一道望不见彼处的墙壁,严实地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到永夜的身影,甚至连怪物的位置都辨识不清。

而这堵墙又好像连听觉都能够限制,他喊了几次永夜都没人回应。

心脏抽动般的慌乱起来。

原本让人如此抑郁的环境已经是意料之外,这种能见度根本就可以算作天方夜谭了。

虽然火山洞窟是最近才发现的魔域之一,但是这不代表没有人来过这里,既然探险者已经深入此处,怎么可能不把这样的情况泄露出去?

这一切都不寻常。

但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就在他思考的空档,耳边突然有破空之声划过,墨弦被惊醒地往旁边连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才蹿出的怪却又瞬间消失在了那片白幕之中再无迹可循——这样下去太不妙了。

他立刻回身去找至少离自己比较近的神官,“琉璃,你在哪边?听到就先回答我。”

“唔……小墨。”琉璃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轻如蚊呐,“我好像有点……快不行了。”

句子慢慢地轻下去。

墨弦被吓了一跳,立刻循着声源走,其实基本上就是在靠着直觉摸索。

幸好没走多少弯路就找到了那个已经快要支撑不下去的身影,“琉璃!”如果不是刚才他没离多远,现在说不定三个人就彻底分开了。

赶忙上前扶住神官,墨弦二话不说在周围张开冰墙,在阻止怪物的同时也好降低点温度。

但是冰块在这样的环境下融化速度实在太惊人了。

“琉璃你再坚持一下。”

睫毛上都蒙了一层水气的神官闻言,勾起嘴角轻轻笑了一下,还是平时没心没肺勾魂夺魄的笑容,“诶……小墨这么担心我,我好感动。”

“先别说话了,再忍一下,我们找到永夜就回去。”

“小墨啊,你就没想过不要找他了吗?再在这里呆下去,我们会死的。”琉璃的口气很淡,听上去竟然没有温度,“就算放弃了那种家伙,以后也会有我陪着你,不会让你寂寞的。”

墨弦本来想把这些话当玩笑来处理,但是看着抬起与自己对望的那双灰色的眸子里清冷的光,无波无澜。

这不是开玩笑。

有暗色的影在其中迅速掠过。

墨弦不可置信地盯着琉璃,就好像面前的只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他一点都不熟悉的、无心人偶。

他想对着说出这种话的家伙大吼“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但是他无法回应。他不可能放永夜一个人,但是这样的情况下如果不立刻带琉璃出去,他的身体状况只会越来越糟,到最后只留最坏的结果。

一个没有人愿意看到的结果。

墨弦的理智明明告诉他现在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带着琉璃离开,而永夜并不是一个需要他瞎操心的存在,或者说得更明确些,他是负担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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