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但是他挪不开脚步,他觉得如果一定是要死的话至少还想多看那人一眼,多描绘一遍那难能可贵的笑容也好。

却无法置琉璃于不顾。

一种几近让人绝望的进退不得。

“呐……小墨,”琉璃却在这时抬起了眼,朦胧的、浅色的眸子,细长而漂亮的眉眼,他的唇瓣早已失去血色,额边豆大的汗珠却尽是冷汗,“其实永夜那家伙啊,没有你不行的……”

他说,你并不是负担,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一无是处,你对永夜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说,说不定少了你,那样的家伙都会死掉呢。

说,小墨,你是不是至少也有点喜欢我呢?

然后琉璃将墨弦一把推开,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的注视下,胸前开出艳丽的花,妖艳的火红的颜色、可以想象如岩浆般有着炙热的温度。

墨弦觉得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在他们刚刚站的地方,突然窜出的怪物在琉璃单薄的左胸上开出了一个巨大的口,严丝合缝般从后穿到前。

琉璃费力地扯起嘴角,一瞬间地站立不稳,然后颓然沿着岩壁坐到了地上,滚烫的热度使他皱起了眉。

“琉璃!!”墨弦像才反应过来般迅速冲了过去,满脸惊慌失措的表情。他抬起手极力地想要将那可怖的窟窿堵住,却毫无作用。

“痛痛痛……”

鲜艳的红的颜色从他的指缝间汹涌地流出来,墨弦觉得自己就快疯了,不顾一切地大吼起来,“笨蛋琉璃!!不要说话了!!”

“……哎呀哎呀,小墨担心我的表情也好美。”琉璃却眯着眼睛嬉皮笑脸起来,“这不是让我更加不愿意放手了吗?”

“快点给自己治愈啊!”墨弦的声音仿若哭泣,每个字都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琉璃静静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容颜,灰色的眼眸中突然沉静下来。

再无喧闹、再无调笑,再无刻意的魅惑甚或其他。

只是一种不言语地凝望方式,然后他说,“小墨,我真的很喜欢你,”口气淡然,并不是平时戏谑的口吻,“不过啊……”他却又扬着嘴角笑起来,这样飞扬的表情根本不该属于一个受了如此创伤的人,“在此之前,还是收点报酬吧,我可是很好地扮演了护花使者的角色哦……”

话音才落,就一下啃上了墨弦的唇。

并不是第一次有所碰触,却带着根本不该属于琉璃的莽撞,墨弦再无法落荒而逃。他的眼中瞬间有泪滴下来,手还死死按在琉璃的心口上奢望哪怕可以为他减轻一丝一毫的痛苦。

时间停留的方式绵软却又残忍,琉璃笑笑地退开尔后重新靠上滚烫的岩壁,墨弦伸手想要将他拉向自己这边,却被琉璃推开。

瞬间向后倒去,这并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墨弦却觉得自己的视网膜中清楚地映入了琉璃的笑容,那样漂亮而坚强的人,那样让人移不开目光的笑容。

却仿若诀别。

琉璃说,“好了,去找他吧。”

说,再见了,小墨。

波折

即使努力睁大了双眼,迷雾却仍旧把视线全部遮去了,墨弦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想要冲回原处,却找不到方向。

原本认定的地方并没有任何人在,他在这样剥夺一切感官的空间中突然觉得自己再无所依托,绝望的心绪蔓延开来,他喊琉璃,即使无人回应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喊。

“记得要给自己治愈”“我们最后就在洞口集合,如果看不到你的话就让永夜收拾你”,聊胜于无的慰藉,自欺又欺人。

琉璃抬起手看了看苍白的指尖,意有所指般揶揄地笑了,“还真是自找的啊,神官不能对自己用治愈什么的,那至少也给我点别的优惠吧……”

他垂下手轻笑了一声,默默地驱动咒语,眼看着队伍的结成书在眼前燃烧成灰烬,然后心一点一点冷下来。

本来以为可以找到一个安定之所,但还是不得不自己亲手将这样的羁绊终结掉呢。

他是真的不想看到队友再死在眼前了,一个又一个地。

身为神官却无能为力,那种绝望的感觉如果可以、不体验才是至上的幸福吧?

同队的灵媒有可爱明媚的笑容,总是缠着他说“琉璃,你看他们又欺负我了,一定要帮我欺负回去”“琉璃你最好了,我最喜欢琉璃了”“琉璃”“琉璃”反反复复,明知道无法回应这样的情感,他却也不知该如何拒绝。

感情的问题上,你还真是笨拙——没大没小的弟弟笑眯眯地将他搂在怀里,脑袋搁在他的肩上——你再不好好拒绝的话,我可要吃醋了,哥·哥。

他是想要明白说清楚了,但是在看到那张染满鲜血却还要对他强装坚强的脸,究竟要他如何出口?

女孩说,“琉璃,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大家都很喜欢你的,琉璃。

“我……我也……”

他无所适从,他不知道魔力耗尽又没有补给的情况下究竟他的存在还有什么价值,明明想要和同伴一同死去却被要求“继续活下去”。

他愣愣地看着女孩子倾尽最后的力气而发动的禁术在自己身上绽开绚烂的光,那双缓缓阖起的眼眸中有幸福的笑意,她说,“这样我就能永远跟琉璃在一起了呢。”

独属于灵媒的禁术,疯狂地要以生命为代价作为术成条件。原先的枷锁被解除而重新转移到指定人物的身上。

于是从此以后他不再是原本那个可以笑得没心没肺又可以四处捣乱的少年,他轻轻地蠕动嘴角,灵媒的专用咒语也如行云流水。

残酷又万劫的现实。

同时拥有了两种职业的技能,他再无留在教会的可能性,甚至连普罗旺斯家也回不去了吧?那种视荣誉高于一切的家族……

什么时候开始会刻意避着琥珀,什么时候开始会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什么时候开始会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又不是个神官干吗一定要救人,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独自一人如此之久?

琉璃垂着眼睛想这还真是凄惨的一生啊,这次魔力倒还是有剩不过对他自己来说没用,药早就全部塞给永夜了,余下的那些刚才也偷偷放在了墨弦的装备里。

孑然一身说得是不是他现在这个状态?

“哎呀呀,这次好像伤得很严重呢,怎么办,真的是差不多要死了哦。”他用最后的力气跟自己对话,极力地想要证明自己不是一个人。

“我不会让你死的。”

那样熟悉的声音,带着不容辩驳的语气,究竟有多少年没听了呢?

“啊啊,都产生幻觉了啊……不过最后还能见到你……神啊,还是有点眷顾我的吧……”

墨弦四处找着琉璃却毫无所获,最终竟然换来了那人退队的消息,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这期间却没有遭遇任何一只怪,他们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如此地不寻常,以至于这是第一次,墨弦真切地感觉到了所谓绝望。

他漫无目的,不知该何去何从,失去了琉璃的踪迹,永夜也不知去向。

总是连累着身边的人受伤,先是雅尔法,现在又轮到了琉璃。

是不是喜欢着自己的人都注定要被伤害呢?他还真是一个险恶的存在呢。抬起手掌,在缓慢游移的雾气中他却辨别不清掌心的纹路,而自嘲地勾起的嘴角却维持不住哪怕三秒。

他实在笑不出来,在这种时候,不知该用何种表情面对。

因为不停地呼喊而使喉间干涩,他甚至能尝出咸腥的味道,而周遭又全然充斥着灼热的蒸汽,皮肤粘腻成一片。

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墨弦看着脚下蔓延向远方的路,有着凹凸不平的岩块——就在刚才,面前的雾气散去了,转而变成了这样一个指向明确的路标。

他捏紧手中的巫仗才发现早已全是汗水,想,哪怕地狱、也不过是这番模样吧。

路结束在并不远的地方,却是让人觉得无限煎熬的距离,明明可能只是几分钟,奔跑着的墨弦却觉得这是无尽的轮回。

满心焦急,却要提防身边的动静,并且对所有可能展现在眼前的事、物做好准备。

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再犹豫了。

这只会让人失去更多的卑劣性格,他不想再要了。——如果找到琉璃,就先带他出去;如果找到永夜,就跟着他再不偷懒分毫;如果遇到BOSS——那么死不死就看他有多少实力了。

这么多年来,还是头一次,墨弦发现自己的目标明确到自己都要惊叹的地步。

再不是随波逐流,并且自暴自弃的了。

因为已不再能多失去什么了,他不想再连累那些愿意呆在他身边的人。

于是他一路不作停留地沿着那条坎坷的路跑到最后,两旁的雾气仍旧带着热气翻翻滚滚,他最后看到的景象并不是以上的任何一种。

他看到了永夜,却同样见到了伊夫利特。

被包裹在火焰之中的邪恶妖灵,只有英雄才能够将其毁灭或驯服。

吟游诗人唱述着关于这生于火却又终年只能生存于地下的种族的故事,它们险恶却又充满力量,身为坠天使的后裔,已经无所信仰。

有那么一瞬间,墨弦觉得自己早已被热气灼伤了双眼以至于无法辨别眼前的情况,又或者是变异的速度已经快到要剥夺他完好左眼的视力。

否则他怎么会看到永夜在苦苦支撑,而且血液流失的速度根本跟不上补给。

脑中闪过千百种可能性,伊夫利特发动的满天陨石术之中,墨弦看到永夜无表情的侧脸,即使尘土飞扬仍旧不能掩盖那双紫色眼眸中锐利的光,他举起双刀格挡住又一次来势汹汹的音速投掷,然后毫不犹豫地一个闪身回敬过去。

当然双方的伤害值根本是没有任何可比性,可这并不是一场尽占优势的较量,即使墨弦早已看过那么多次永夜杀BOSS如切菜的样子。

——他的装备被卸了。

墨弦在念出暴风雪的咒语的时候这么判断:没有抗魔能力,防御力也下降了。

没有加固,果然很难办呢。

伊夫利特因为相克的属性魔法而有瞬间的停滞,永夜丝毫不放过这样的机会,迫近之后不作停留就是一连串的攻击,随后迅速地抬眼扫过墨弦站的地方,眼神中几丝平稳的笑意。

那一刻墨弦觉得能让他死命支撑到这种时候的也不过就是这样的一个眼神、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能明白的——不离不弃而已了。

琉璃真的可能没说错,如果没有了对方的话,他们之中任何一个都会死去吧?

墨弦终于还是展开了笑容,朝着永夜在的方向释然地笑起来。

人一旦有了牵绊,就会变得脆弱,却又无比坚强起来。

奇妙的一种矛盾。

无痕

“那种家伙是不会有事的。”

即使早就料到永夜不会安慰人,这种时候能从他口中听到的话也差不多能猜个大概,真的得到这样回复的时候,墨弦却不可抑制地笑起来了。

“永夜,有没有人说过你真的很神奇?”因为被伊夫利特卸了装备,目前还处于褴褛外加脏乱状态的造型分明应该让人觉得好笑,摆在这人身上却又有一种全然颓废的魅力在,墨弦眯着眼睛为这难能可贵的画面啧啧称奇,“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会让人觉得是敷衍的话,由你说来我却想要相信。”

相信、相信琉璃是真的不会有事的。

因为这种不负责任的评价而勾着嘴角笑起来的永夜一把将造型也好不到哪里去的超魔导士拉到怀里,看着那头仍旧覆着水汽已经被洞外的风吹得万般冰冷的发沉声说,“回一趟无痕吧,工会技能里,应该能查到琉璃的下落也说不定。”

墨弦从那样熟悉的怀抱里抬起脑袋,坚定地点头回应。

空气中有着黎明将至的味道,而他们的脚边正是刚才差点全军覆没的洞穴的传送点,悠悠转转散发着引人堕入其中的光亮。

这样狼狈的两个人,这样近乎取暖的姿势,就仿佛两只受伤的兽,在这样绝望而日趋疯狂的世界中,他们的眼中却只剩下彼此。

那样无可辩驳的一种羁绊。

看着永夜散乱的发,墨弦伸出指头缠上去,银色的发丝有些暗淡又沾染了血迹,再配合着自己遍布大大小小口子的手指——被陨石碎片扫到的感觉并不怎么好——真是不能用凄惨来形容的啊。

“这副样子被水耀看到……诶,我怎么觉得有点期待?”

永夜笑笑,把某只的手抓开握在自己掌心里,“看来还是别让你再多跟琉璃呆在一起比较好。”

像是刚从屠魔战场前线回来的两个人站在水耀面前的时候,其实一路上整个无痕的人都有点懵。

水耀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看上去十分疲惫的样子,他在看到永夜和墨弦的时候先是有片刻的晃神,然后立刻振作了精神般站起来,微微笑道,“欢迎回来。”

还是那样的笑容,温柔得仿佛秋日午后的阳光,不灼热、却足以叫人温暖,那样平缓的流淌方式,而那张脸上的倦容却是如何都掩盖不住。

墨弦咬了咬嘴唇,“水耀,我们把琉璃弄丢了。”他斟酌了一下词句,然后试图以最平静的口吻将它们表达出来,但是意识到的时候才发先自己的声音有着不可遏止地颤抖,“还有……”

他想说,“水耀,会里是不是出事了?你看上去很糟糕。”但是在接收到了虽然温柔却从来都有着大陆第一工会会长庄严的男人眼神中的坚毅和拒绝,又径自停住了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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