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嗯。”

“如果累了的话,就回来吧。”

回到吉芬,回到魔法协会。

回到这个家,

回到我的身边。

墨弦偏过头,笑得有些肆意,是久违了的没心没肺的笑容,他眨着琥珀色的眼睛仿佛听懂了暮晴未出声的话语,“暮晴,其实我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没有想要抛下你,没有想要扔掉过去。

我并不是在与那些伤痕累累的曾经作抗衡,我只是在祈求着一个更为完整的未来。

那里将没有残忍的生离死别,没有潺潺流出的鲜红血液,

但是那里,终归会有你,

有籁,

有老师,

有我最重要的人们。

所以,我并不是要离开。

他们只是对视,却仿佛经历了千言万语,最后暮晴被打败似的垮下了肩膀,“小墨,我说不过你。”

以后大概也会说不过你,但是我只会在这里安静地、等你再来跟我耍嘴皮子,耍赖的时候总是会偷瞄别人的表情,即使看穿了那样的小把戏却还是叫人不忍拆穿。

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墨弦走在永夜的身边,过分的安静,最后暮晴仍旧没有问他先前做了什么,也不执着于他今后去向的问题。

暮晴总是这样,迁就别人,温柔地把所有都一个人默默承担。

墨弦皱了皱眉,然后又叹了口气,等到把最后一丝抑郁也吐出去的时候他扯住十字刺客的手,“永夜,你愿意陪我去死吗?”他眨着眼睛,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回过头看他的银发刺客就更加不会表现出多余的震惊或是惧怕,只是悠然开了口,声音仍旧低低沉沉仿若引人万劫。

“我不会让你死。”

“我就知道……”墨弦笑起来,严丝合缝地抱牢永夜的手臂,“你说的,要说到做到。”

永夜被这样光明正大地摆了一道,但也没有必要生气。

死亡是很沉重的字眼,那是对于任何人来说都避犹不及却也不可逃脱的命运。

墨弦曾经想,雅尔法死的时候他也跟着死去就好了,就不会有后来那么多那么多的痛苦。

但是现在想来却觉得好笑。

当一个缩头乌龟,自己寻求那样无谓的解脱,那么被自己留下来的人呢?那些关心他照顾他,无论如何都对他不离不弃的人们该怎么办?

肌肤之间相贴,温度融合,仿佛分不清彼此,他抬起眼睛看着微微侧过脸来的永夜,这个人的答案永远都和别人不一样。

不会说要陪你去死,他们之间没有那么不切实际如幻想般的缠绵悱恻。

也不会说无所谓,因为爱情这种东西是等不到看着伤口慢慢愈合就会将人的理智一并消磨的东西,失去了一半的弧线,将不再是个完整的圆。

所以不会让你死,在此之前我也不死,能说出这样保证的人通常不是病入膏肓就是有真正足以让他如此傲视天下的实力。

墨弦想,能够碰到这样的人还真像是一个奇迹。

然后他喜欢这个人,这个人也喜欢他,

奇迹被扩大了无数倍,他却突然觉得真实。

心里很踏实,他们走了那么长长一路,他到现在才想通了很多事情。

过去不用尘封也不用时时想起,他应该看着脚下的路延伸到那样无际的彼方,他应该牢牢抓住这个表面冷冷冰冰实际上又坏心眼的家伙的手,他应该觉得,

埃索亚特·墨弦又活过来了。

有血有肉,虽然一只眼睛失了明算是个半残废,好歹却是大陆上天资绝佳又貌美如花的超魔导士。

是这个世界上,

最爱洛兰蒂斯·永夜的人。

“所以,永夜,你得陪我去朱诺。”

墨弦笑眯眯地,自从发现再也不用对着永夜唯唯诺诺以来,他有益发作威作福的趋势。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蹬鼻子上脸开染坊。

墨弦一脸幸福的小模样仰着头就等永夜大人说个好,十字刺客万般无奈地笑起来,伸出没被超魔导士抱进怀里的另一只手揉乱那一头灿金的发。

逃不掉了也挣不脱了,

这场爱情,就让我们走到最后。

封印

墨弦领着永夜到了朱诺的时候毫不意外地吃了闭门羹。

籁的声音凉凉地从门后传出来,“这里来访是要预约的,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下次再来吧。”

墨弦盯着紧闭的房门黑线,掐着嗓子喊起来,“诶~诶……籁,你再不开门我就硬闯了啊?”

又等了大概几分钟,门才缓缓开启,籁打着哈欠一副嫌麻烦的表情,上下打量了墨弦一把,“我说是谁呢,这不是墨弦大人吗,难为你还想起来要到我这小地方来做客。”

墨弦原本就理亏,此时当然矮人不只三分,只能讨好地笑,“籁,我来晚了,对不起。”

智者斜着眼睛,飘出一声极为不屑的鼻音,“这叫晚?你也不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再下去翅膀都该长出来了。”

墨弦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仍然如同往日无二,他偏着头也没觉得有什么鳞片啊羽毛之类的长出来,于是抬头找永夜求证,眼里写满“我真的有很像魔物吗”的信息。

准魔物在那里一只眼睛放电,真魔物却不以为意,视线在墨弦脸上扫了一圈也不说话,倒是后者被他盯得打了个寒颤,就像是猎物本能的惧怕反应。

籁仿佛才看到墨弦身边的永夜般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眯起一双充满了好奇和深沉如海般又带着空茫的智慧的眼睛,仿佛感到有趣般摸了摸左边下巴——这是他思考时候惯用的姿势。

也不惧怕永夜的气场,眼神露骨而又充满探究意味,片刻之后他满意般笑起来,表情像一只酒足饭饱后正在晒太阳的猫,“小墨这次你还真是带了给宝贝回来。”

口气就好像在谈新近到手的实验样本。

墨弦黑线半边脸,勉强维持着嘴角的笑容,“籁……”

魔法阵依旧有着迷梦般的色彩,墨弦歪歪坐在地上,先前被籁扔进来的时候他没怎么站稳。

智者勾着嘴角扬着下巴,就好像是君临此方的霸主,骄傲而又颐指气使,“这次不呆满四个疗程你休想踏出这里一步。”

永夜有些无奈地走到他身边,墨弦半仰着脸看他,微微苦笑,“我明明只是错过三次而已啊……”

门早就被籁关上了。

先前这个和朱诺图书馆都快喜结良缘快活掉下半辈子的人把永夜上上下下都研究了一遍,要不是碍于十字刺客的气场估计早就衣服扒了称个重量个长度什么的都做足,不过籁也不是那种会被谁的脸色吓到的主——光看他连迪弗的啰嗦都完全不放在眼里就能窥知一二——倒是他很明白哪类人逗起来有意思(比如墨弦),哪类人却最好不要扯上关系(比如永夜),于是适时收手,大家都不用下不来台。

永夜在墨弦身后坐下,两人的背靠在一起,有点依靠的意味在。

墨弦憋着嘴角像是在忍笑,“你不用跟进来的。”

永夜不知道在看些什么,过了一阵才回道,“外面也没意思。”

所以我宁可陪在你的身边。

墨弦也低垂着眼睛看脚边的魔法阵,有些是他认得的有些却无从辨认,心跳微妙地不受控制以至于他觉得自己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这个时候身后的人却有了动作,墨弦疑惑地回转视线,正对上十字刺客不甚清晰的紫色眼睛,因为这次实在是把籁惹生气了,于是墨弦屈服于淫威之下把刘海用籁指定的爱心发夹通通别上,缺少了遮挡虽然很不习惯,但是对于右眼早就不能视物的他而言,也没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有时候他总要想,如果真的是一半视线清楚而另一半模糊,自己是不是就会像是被分裂开来的两个人了呢?

墨弦看着永夜抬手的动作,指尖苍白而带着薄薄的茧,他下意识地闭眼,就感受到了那微凉的体温,永夜拨过几缕未被夹住的发,然后指尖就轻轻触在了那单薄的眼皮上。

墨弦简直想要叹息,“……那个时候——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死了的时候,我失去理智触动了禁术,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的一切只有我一个是活着的了,”他的眼珠微微动了动,黑暗的笼罩之下他却仿佛能够分明地辨认永夜的视线,“什么都没剩下。”

他感觉到永夜的指尖缓慢划过他的眼眶,就像是在勾勒那里的弧度,沿着脸颊的轮廓经过脖颈,停留在他的背上,然后有一股力量开始缓缓将他牵引,直至拥抱。

“这并不是你的错。”

只有这样的时候,墨弦才惊觉,只有当火热到了滚烫的地步才反而会让人觉得冷到疼痛,他被永夜搂在怀里,那样的疼痛几乎刻骨铭心,他紧紧闭着眼,害怕睁开的话就要面对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墨弦抬起手也将永夜抱牢,语气里掩不住的颤抖,“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很多时候,我们都以为自己做错了,那些再无法挽回的一切却总能和我们的错误相连接,于是觉得祸首便是自己,渐渐迷失了方向,只是反复地自责,沉迷于过去而裹足不前。

所以我们又是否在期待着这样一个时刻,一个人来到你的面前告诉你,其实这并不是你的错,这个人会给你安定的怀抱,即使他不常笑或是笑起来有些傻,但是他却是特别的——无可或缺的——

“永夜,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变成了魔物,你会怎么办?”超魔导士抓着十字刺客的手,似乎在研究那能赋予双刀灵魂的手掌究竟是如何长成的,后者就看着某颗脑袋上为他平添了几分可爱的爱心发夹慢慢柔和了视线,“那要看你是变成什么了。”

“反正你也觉得我会变成兽人战士或者米洛斯!”墨弦有些愤愤,瞪着眼睛二话不说掐下去,永夜眉都不皱一下,只是看着魔法阵的光亮在那双眼中明明灭灭,一半是几近透明的琥珀,另一半却是透着妖冶光芒的莹红,“那样也不错。”

“……永夜你疯了?!难道是呆在这里太多时间,缺氧?”墨弦有些不可置信地抬手想去试探一下某人有没有发烧,半路上就被永夜截住而紧紧握在手里,而他也并没有要回应墨弦的惊愕似的,只是勾了勾嘴角,并不说话。

时间在规律地变幻着的魔法阵之间悄然流逝,墨弦有些倦怠地缩进永夜怀里,垂着眼睛又不甘寂寞般的开了口,“以前总是我一个人呆在这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那个时候觉得会不会就这样一辈子?再也出不去了或者干脆不要出去,心里面空荡荡的……有点害怕,也自暴自弃,但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永夜,都不一样了……”他的脸埋在十字刺客的胸前,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好像……有回去的理由了。”

再见到阳光的时候墨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朱诺上空的太阳总是柔和的,他终于得以将惩罚意味十足的爱心发夹取下来还给因为看书时头发总不好处理而时常能够用到发夹的籁,在对方投来的似笑非笑的视线中败下阵来半平举双手以示臣服,“下次再也不敢了。”

连续补完那么多次,暂且不说不知今夕何夕,魔法阵的连锁封印效力都快让他觉得要吐了……

籁挑着半边眉毛,“我倒是觉得可以缩短间隔时间,毕竟你身边呆着个那么强的催化剂,保不准哪天睁开眼就发现自己的皮肤就这么变绿了。”

唔,好恶心……

墨弦抽着嘴角,回头看永夜,魔物大人一脸事不关己的冰冷淡漠,墨弦大叹一口气再转过头面对籁,“那就认命。”

反正魔物对魔物……那才叫真的平等。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

天造地设?

死城

永夜说,你不用勉强自己跟我一起去。

墨弦的表情壮士断腕又视死如归,“我没关系,真的。”

只是一脚踏进尼弗菲姆的时候墨弦的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僵硬了。

那是一种诡异到让人觉得脊背发凉的感觉,周遭所有能感受到的魔法波动似乎都和他的波长相同,而那黑暗的气息带着起伏般的交错,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浅浅地飘来荡去。

黑色的风席卷过来,墨弦不可遏止地颤了颤,一边永夜的手握过来,手指修长,相扣的时候如此有力。

他感觉他骨节之间的力度,就像是要透过这般的握法来驱逐他周身的寒冷,墨弦习惯性地向永夜身边靠了靠,紧紧握着大巫师之杖的手心里一片的冷汗。

“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不是我出生的地方,但好像是我长大的地方呢?”至少是六岁以前。

他勾着嘴角笑起来,像是自嘲又像是为了活跃气氛。

永夜不出声,静静等着他平复心绪,半晌之后拉着超魔导士的手走起来。

墨弦被牵着往前走,视线落在永夜修剪过后又利落了的银色头发上,想起先前因为暮晴躲着他们而找不到人来打理头发,最后只好墨弦亲自出马,虽然从小到大偷偷剪坏迪弗的法袍什么的事没少做……剪头发那就……比较高难度,但是会结印又会画阵的手好歹是灵巧的,墨弦绞尽脑汁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是完成了这一壮举。

还记得当时永夜一副心安理得坐在那里简直是任人宰割般的模样,墨弦就忍不住要偷笑,毕竟平时是个只要别人稍微靠近就开始奉送冷冻气场的人,被自己这么折腾都一脸淡然的表情,他甚至能从那双眼睛里清楚辨认温暖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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