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被永夜直直盯着差点让他手一抖一个不慎多剪掉几簇头发,要真是那样……别说永夜,自己的颜控魂大概都不能放过自己。

走在前面的人银色的发丝被死亡之城诡秘的风吹成细细飘散的模样,墨弦其实有好一阵子没法习惯永夜被自己搞出来的新发型——头发有些长的时候,更是衬着这个人高傲不可一世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而被自己这么一打理,散在额前的碎发莫名其妙地把那双原本就洞察力极高的紫色眼睛衬得更加锐利而深邃,而半长的发勾勒着那张脸,愣是让墨弦很没立场地……生出一种乖顺的错觉。

当然那是永夜睡觉的时候,且要忽视他冷冷抿着的唇线。

想到这些,墨弦心中的阴郁便被一扫而空了,实际上和永夜走到这一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原先的永夜,让人觉得冷淡到讨厌又目中无人,被冷冷扫过一眼简直让人觉得马上就会被杀,而且性格不要说好连普通都谈不上。

他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这个人会对自己勾起嘴角笑,笑容里有诸多温柔和疼惜,光是那样轻勾起的弧度就足以使墨弦恍惚,那些时候永夜的眼睛里总是有着清亮的光,就好像是经年的冰层被融成了清润的水。

他想,自己所爱的这个人是如此温柔,即使平时冷冷淡淡而到了自己这里就转换成了绝对的坏心眼,但他是这么在乎自己,在乎着难以打开心扉的别扭家伙。

墨弦弯起嘴角,他微微笑。

“呐,永夜,听说我小时候和这里的魔物一起玩耍来着……”

那个后脑勺像是什么刺激都没受到一般想也不想就回答,“你现在也和魔物在一起。”

是啊是啊,不过这次,可不是玩耍。

他回握那双有力的手,幸福、幸福,简直幸福得要命。

其实这里的魔物早对两人没有任何威胁性可言,杀伤力一般,抬个手就能轰死一片。

墨弦跟着永夜走,奇怪地发现根本没有怪来攻击他们,也不靠近,就不急不缓地跟着。

走了半路它们跟了半路,墨弦黑着脸回头看到浩浩荡荡的魔物大军,手指一动差点忍不住就一个暴风雪砸过去了。

但是这状况太诡异,导致他犹犹豫豫地没敢下手。

“……难道,它们准备合个体变成什么大BOSS之类的?”才说完,墨弦都要嘲笑自己了,简直是被某个曾经在吉芬逗留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小丑传染,动不动就说些奇奇怪怪的故事给他听……

果不其然,就听到耳边飘来永夜充满笑意的声音,“说不定它们只是想跟你叙旧。”

墨弦抽着嘴角打哈哈,“是啊是啊,这么久不见了,我也很想它们。”

低等魔物没有自身意志那是全大陆的冒险者都公认的事情,更何况这种说法也早就被学界的泰山北斗们全部认同了。

所以、叙旧什么的,简直鬼扯。

墨弦真的是很头痛,他不可能相信什么那些魔物其实还记得他,还想跟他玩耍之类童话故事般的情节,但问题在于,如果迪弗说当年他初遇自己时是真的看到他埃索亚特·墨弦和尼弗菲姆的魔物们在玩耍这件事、又如何解释?

他平时就没见过魔物嬉戏,更何况再加个人类。

死亡之城的风呼啸起来就像是厉鬼索命,墨弦不自禁地往后缩了缩,就差靠到永夜怀里。

十字刺客看着眼前壮观的怪物军团,被这样的洪流淹没说不定真的会有生命危险。

他把墨弦拉到自己身后,表情依旧冷冷清清——但目前看来对方并没有攻击他们的打算,如果他和墨弦不动,那黑压压的一片似乎也只是静静观望而已。

他看着魔物们眼睛的位置是一个个凹陷的黑窟窿,暗红色的流光透出来,魔性而诡异。

从里面自然是看不出它们会有任何自己的思想的。

那这个情况又到底是为什么……?

永夜保持着握刀的姿势缓缓后退,魔物之中就像起了细小的骚动,随后拥在较前部分的黑影也往他们的方向靠了靠。

墨弦皱紧眉头,这情况简直已经不能用灵异来形容了,如果是魔物暴动,那么也不是这么个冷静的暴动法吧?

他的太阳穴微微抽动,自己就像是忘记了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而那东西是如此不可挽回地落在了他成长的岁月里,回头看过去一路的脚印,曾经的起点已经无处追寻。

他到底是忘记了什么呢?

墨弦有些恍惚地想,这座死亡之城是如此极力而迫切地向自己倾诉着,倾诉着他熟悉而又陌生的话语,魔物们的眼神空洞之中并无感情,但它们低低的嘶吼却仿佛童年满溢耳边的摇篮曲。

熟识的、曾经熟识的一切……

他浑浑噩噩随着永夜的动作后退,迷蒙之中似乎有一团微弱的火光在心中颤动,那样无力的明亮驱散不了蔓延的黑暗,眼前的事物飘忽不定,世界在浮沉。

脚下一个不稳、传送阵流水般的魔法波动将他包裹,惊呼哽在喉咙里,最后落在视网膜上的是魔物潮水般涌过来的画面,狂乱的风扯开了永夜的发,墨弦看到那人唇边冰冷的笑容。

他曾看了无数遍的、死神君临般的——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明明是落进了鬼之峡谷的传送阵,眼前却是一望无际斯凯领顿的中心平地。

猛然间墨弦回过头去,那里什么都没有,鬼魂夹杂着风胡乱地飞舞,没有永夜的痕迹,天地之间寂静无声。

他的耳边嗡嗡鸣响,脑海里一片混沌。

他觉得自己是在找永夜,但是目光所及之处什么都没有,而自己的心仍旧缓缓跳动,就好像轻易接受了这样一个事实。

为什么?明明应该感到慌乱,他却只是平静地站着,心中没有恐惧的感觉,仿佛理智和灵魂彻底分离开一般。

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混乱

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

那一瞬间心脏突然剧烈地收缩,就仿佛随时都会就此消失,墨弦痛苦地抓着胸前的衣襟,眼睛里蜂拥而上的液体霎时模糊了视线,他张大嘴却没有任何的气体进出,而声音就这么死死被埋在咽喉深处,他的嘴里扩散开铁锈般的味道。

被压缩到极致的脏器突然之间又扩张开来,带来的冲击几乎叫人无法承受,墨弦不可抑制地咳出一大口血,膝盖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

像是久未接触空气的将死之人,他拼命地喘息起来,而心脏的颤抖却自始至终。

身体中有什么东西确实地腐坏了,但是他却无从寻起,崩裂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血水却不断地涌出。

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曳,模糊成无法辨认的模样,眼窝之中的疼痛也终趋于麻木……鬼雾腾起在四周将他的身体团团包裹。

这还真是不妙啊……墨弦想要苦笑,嘴角却撕扯般的疼痛。

撑在身前的手被石子磨出了深深浅浅的伤痕,而他的手臂也渐渐使不上力了。

意识慢慢被抽离,他有些不自禁地想:永夜、

永夜……

只是单纯地想着那个人而已。

像是没有重量,他轻轻地悬浮在空中,很多画面从身边掠过去,像是曾经历过的场景,又像是仅仅属于他人的回忆。

他看到脚下的水面如此清澈,雾气聚拢又消散在极远的地方,倒影之中有一双鲜红的眼睛,妖娆如同能够吞没世事。

这是一个他未曾到过的世界,但却映着曾经确认过无数遍的眼眸。

他自己的、血色的双瞳。

那之中没有波澜,情感像是一早就被抽空,嘴角微微抿着,眉目清冷。

墨弦淡淡地想,这么看来,说不定那只琥珀色的眼珠才是变异而成吧?他有些想笑,于是就看到水中的人轻巧地勾起嘴角,一个不带任何情感的冰冷笑容。

墨弦微微吐出一口气,白雾迅速融合进周遭的雾霭之中。

画面仍在一一掠过,堪堪灰白的影像,很多人很多事、有魔物也有人类。那些嘴不停张合,却未透露一丝声响。

耳边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轻轻地呢喃着的是单一的话语。

墨弦静静地听着,却不急于辨认那些词句。

不停不停地重复,随着吹拂到脸上仿佛切割皮肤般的风,刮进耳朵里。

他闭起眼,黑暗笼罩进来。

他微微扬起嘴角,世界沉默下来。

他转动了手指,刮蹭着长发的风被定格。

他轻轻地说,“再见了。”

再见了,

再见了。

我的曾经,我所回忆起来的一切。

这里并不是我的归属之地。

对这所有进行最后地——告别——

封印起下一个轮回之前所有的故事、包括那些早已消逝了的过往。

“唔……”他下意识地沉吟了一声,额头上传来微凉的触感,缓缓地拨开他的额发,覆盖上来。

他吃力地撑起眼皮,像是花费了天大的力气,睫毛蹭得皮肤细微的痒。他偏过头,与额上的手掌摩擦过一个微妙的距离,然后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就像一只心满意足的猫。

坐在床边的人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有着神奇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墨弦眨了眨眼睛,有些干涩,先前的疼痛似乎残留下了不适感,他张着口,喉咙很疼,说不定是咳血的时候破得厉害。

永夜将一边的水递过来,映上干裂的唇的那一刻,墨弦不由自主地舒了口气。

头依旧昏昏沉沉,他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有沉重的东西几乎要将人压得喘不过起来,脑内的神经在微微抽痛。

他却记不起梦的模样。

“……我、”才一开口才惊觉那声音难听到简直人神共愤,像是生锈的锯子在铁板上摩擦,墨弦惊吓过度般立刻闭了嘴,永夜重新摸了摸他的头,无袖的紧身衣勾勒出锻炼良好的肌肉线条,而他的手臂修长而充满着力量。

“你倒在斯凯领顿的中心平原,已经过了三天。”

他用钝得吱嘎作响的脑袋来消化永夜提供的信息,十字刺客说话总是只挑重点,其实墨弦更想问他:最后那些魔物们怎么样了?那之后的记忆他都没有了。

脑袋像是被重物砸了般一波一波地钝痛。

但显然永夜并没有要来讲述他英勇砍杀魔物的事迹,那些事情对于他而言说不定只是微不足道的饭后运动罢了。

只是那么血腥的饭后运动,墨弦觉得还是少做为妙。

他重新打量四周,看到简单却实用的家具,是曾经来过的永夜普隆德拉郊外的家。

他那时还很不厚道地质疑过永夜竟然是普隆德拉人来着……不过说他是梦罗克长大的也很让人无法接受。

眼前这个人更像是……直接被从魔界派来地上的索命使者还说不定。

想到这里,墨弦笑出声来,很快牵动了嘴角的伤,于是眉头立刻拧在一起。

身体很虚弱,动动手指都要耗尽力气,他转动着唯一还算灵活的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瞟坐在自己身边的永夜,突然觉得这样的情景……

很温馨。

就像是期盼了很久、追求了很久的,平淡生活。

他的身体原本就不好,加上诡异的体质更是说不出的让人头疼,于是生病的时候、就会想有一个人陪在身边照顾他。

即使这个人不常笑,说出来的话一针见血又不留情面,并且以捉弄他为乐。

即使这个人的双手染满血腥,大多时候看人的眼神都充斥着冰冷的情绪。

即使这个人……被万事万物所惧怕着。

但这个人是永夜。

墨弦想,他其实并不强求一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他只是需要静静地陪伴。时光流逝也好、很多人来了又走,他只需要坚定不移的陪伴。

全世界除了永夜没有人能给他这些。

这样的安全感,像是一个家。

他的归属。

昏沉的头脑里像是突然刺进了什么东西,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他弯起眼睛对直直看着他的永夜笑,他看到十字刺客紫色的眼睛中自己清晰的影子,笑得花枝乱颤到自己都无法消化。

那样一个遗失了很久的幸福表情。

“永夜,我饿了。”

喂食

墨弦说“我饿了”。

其实更大程度上也只是病人想要撒撒娇的孩子气而已。

于是真的看到眼前冒着热气的白粥的时候,墨弦丝毫不给面子地呆住了。

呆得很彻底。

不是没吃过永夜做的东西,但大部分情况下都是因为露宿在外,刺客的野外生存技巧从来都让人望尘莫及,而永夜的手艺自然是没有话讲。

只是、

只是,

粥这种东西……是不是也太居家了一些?原来永夜连这个都会做啊……没、没不小心把整瓶毒药都打翻进去吧?

看着靠在床上的人从半刻之前表情就维持在“=O=”的状态,永夜都忍不住为他感到累。

于是二话不说把勺中凉了半天的粥一口塞到那张嘴里,顺便回答那只琥珀色的眼睛里露骨地透露出来的问题,“原本是不会的。”

墨弦机械地嚼着口中的食物,有淡淡的清香甘甜,咽下去的时候有暖流滑落食道,刺痛了半天的喉咙像是得到滋润般被安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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