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表演继续

周日傍晚,陆砚深回来了。

林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时,正站在厨房里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哒哒哒哒,节奏均匀,和他平时切菜的声音一模一样。他没有停,没有加快,没有放慢。他把西红柿切成小块,装进碗里,把鸡蛋打散,用筷子快速搅拌,蛋液在碗里旋转,形成一个金色的旋涡。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

“嗯。”陆砚深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外面的寒气。大衣摩擦的声音,换鞋的声音,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然后脚步声靠近厨房,停在门口。

林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陆砚深穿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乱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和平时出差回来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他的目光在林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灶台上。

“做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个汤。”

陆砚深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卫生间。林栖听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流的声音,然后关了。他回到灶台前,打开火,倒油。油热了,蛋液倒进去,迅速凝固,边缘卷起来,变成了金黄色。他用锅铲快速翻炒,蛋块被切成大小均匀的碎片,每一块都裹着油光。

他的手很稳。他的心跳很稳。他的呼吸很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因为他在昨晚——在拉开那个抽屉、看完那些照片和文件、把它们原封不动地放回去之后——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是为了保护陆砚深,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如果他撕破了脸,他就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他爱上的人,从始至终都在利用他。他不想面对那个事实。至少现在还不想。

吃饭的时候,他们面对面坐着。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一锅紫菜蛋花汤。陆砚深吃得很慢,和平时一样。他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林栖看着他。他的脸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很柔和,棱角没有那么分明了,眼睛没有那么深了。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出差回来的、有点疲惫的男人。如果不是昨晚拉开那个抽屉,林栖会觉得这一刻很幸福。

“出差顺利吗?”林栖问。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顺利。”

“谈成了?”

“嗯。”

林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他把米饭送进嘴里,嚼着,感受米粒在牙齿间被碾碎、变软、变甜的过程。他的脑子里在运转另一套程序——他在观察陆砚深。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动进入了一种高度警觉的状态,像一只被天敌盯上的兔子,耳朵竖起来,眼睛睁大,每一个毛孔都在接收信息。

陆砚深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哪?落在碗里。没有看她。

陆砚深夹菜的时候,他的手指有没有在抖?没有。很稳。

陆砚深看他时,眼睛里有没有那种灰的、冷的、像铅一样的东西?有。在眼底,很淡,一闪而过,但林栖看到了。他以前也看到过,只是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愧疚。

“你盯着我干嘛?”陆砚深问。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看你瘦了没有。”林栖说。他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形。这个笑容是假的。但他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

他在表演。他不知道自己能演多久。但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吃的每一口饭,都是表演。因为真实的他已经碎掉了,碎片散在那个抽屉里、在顾眠的照片上、在他的配型报告上、在那罐没打开过的咖啡上。坐在餐桌前的这个,是一个用胶水粘起来的、看起来完好的、但轻轻一碰就会散架的赝品。

饭后,林栖收拾了碗筷。他把碗碟放进洗碗机,把灶台擦干净,把抹布拧干晾好。陆砚深在客厅看电视,美食纪录片,有人在煎鱼。林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靠过去,把头搁在陆砚深的肩上,像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肩膀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像专门为他设计的凹槽。陆砚深的手覆上他的手,十指交握,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一下,一下,一下。

和之前一模一样。但林栖知道不一样了。他的手背上的温度是一样的,但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都流到了心脏那里,心脏在拼命地、疯狂地跳,把所有血液泵向四肢,但手还是凉的。因为心脏已经乱了,它不知道该往哪里泵了。

“砚深。”

“嗯。”

“你下周还要出差吗?”

“不用。年底了,在公司待着。”

林栖点了点头。他把脸往陆砚深的颈窝里埋了埋,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体温,还有一点点医院消毒水的残余。很淡,混在他本身的气息里,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他去看过顾眠了。也许是在出差之前,也许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去过那间病房,坐在那把黑色皮面的椅子上,握着顾眠的手,看着他的脸,心里想着另一个人的心脏。

林栖闭上了眼睛。他不想想了。他只想靠在这里,听他的心跳。那颗心在跳,咚,咚,咚。和他的不一样。他的那颗被标记了,倒计时还没有开始,但他知道倒计时已经存在了。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面试那天就开始了。

周一,林栖去上班。他穿了一件新衬衫,白色的,领口很挺,是陆砚深上周给他买的。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觉得和之前没什么不同。一样的脸,一样的眼睛,一样的笑容。但他在镜子里的倒影中看到了一样东西——那条叶子项链。银色的,小小的,垂在锁骨下面,在灯光下反着光。他伸出手摸了摸叶子边缘的锯齿,有一点扎手。他把项链塞进衬衫里面,贴着皮肤,凉凉的,很快就暖了。

他走出卧室,经过书房。门关着。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在门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门板是深色的实木,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在晨光里看起来很安静。他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一个抽屉,抽屉里有三样东西。他没有进去,他直接走到了玄关,换了鞋,拿了背包,出了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变。二十二,二十一,二十。他在想一件事——陆砚深说“以后给你看”的时候,他的表情是什么样子的?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落进深水里,没有溅起水花,只有一圈圈扩散的、无声的涟漪。那时候他以为那是承诺,现在他知道那是告别。告别他的天真,告别他的信任,告别那个以为自己在被爱的人。

到了公司,林栖在工位上坐下来。小陈已经到了,正在吃一个煎饼果子,嘴角沾着酱,看到林栖就喊“早”。林栖说“早”,打开电脑,开始看邮件。周姐发了一个方案反馈,陆砚深发的,抄送给他。标题是“滨海项目灯塔方案修改意见”,内容很简短:“光盒的色温暖一些,金属网的密度可以再疏,让光线更通透。”林栖看着这行字,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回复:“收到,本周内修改完成。”

他打开模型,开始改。光盒的色温从4000K调到3500K,从3500K调到3200K,从3200K调到3000K。他反复对比,反复调整,反复推翻。不是因为方案不够好,是因为他需要做一件事,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一件可以让他不去想别的事的事。

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小陈坐在他对面,正在说周末看的电影,讲什么外星人入侵地球,特效很炸裂,剧情很弱智。林栖听着,点头,偶尔“嗯”一声。他的盘子里是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和平时一样。他吃了大半碗,没有吃完。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

“你怎么了?”小陈问,嘴里还嚼着排骨。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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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没睡好。”

小陈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表情有点犹豫,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

“林栖。”

“嗯。”

“你和陆总,最近还好吧?”

林栖的手指在筷子上一紧。筷子是不锈钢的,滑的,差点从指间滑落。他稳住它们,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挺好的。”他说。笑了笑。眼睛弯成月牙形。

小陈看着那个笑容,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拿起纸巾擦了嘴,站起来说“我走了,你慢慢吃”。林栖点了点头,坐在那里,看着盘子里的剩饭。米饭已经凉了,一粒一粒的,黏在一起,像一团没有形状的、被遗忘的东西。他端起盘子,走到回收处,把剩饭倒进垃圾桶,把盘子摞好,走出食堂。

下午,林栖在工位上改方案。光盒的色温定在了3200K,金属网的密度调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二,光线穿透后的效果比之前更柔和,更像黄昏时的阳光。他看着渲染图,觉得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的版本了。不是因为技术达到了,是因为他把自己的情绪调到了这个色温——温暖的,柔和的,但不够亮。像冬天的太阳,你看着它觉得暖,但站在外面还是冷。

他保存了文件,发给周姐。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顾眠的笑脸。陆砚深看顾眠照片时的表情。那罐咖啡立在书桌上,黑黑的,小小的,没有打开过。他的配型报告上,“尽快安排移植手术”那行字,加粗了,像是怕人看不到。

他睁开眼睛,看到小陈正从工位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林栖桌上,说“给你,美式,不加糖”。林栖看着那杯咖啡,黑色的,冒着热气。他拿起来喝了一口,苦的,烫的。

“谢谢。”他说。

“不客气。”小陈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开始画图。

林栖握着那杯咖啡,手心里的温度透过纸杯传过来,暖的。他看着小陈的背影,忽然很想跟他说一些话——不是关于真相的,是关于“谢谢”的。谢谢他没有问他“你怎么了”,谢谢他没有说“你看起来很难过”,谢谢他只是给了一杯咖啡,然后坐下来,安静地画图。但他没有说,他只是在心里说了。

下班了。林栖收拾东西,关电脑,把椅子推回桌下。他经过走廊的时候,看到总裁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里面有人。他没有停下来,刷卡出了玻璃门,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按了一楼,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四十七,四十六,四十五。他看着那些数字,想起陆砚深说“我亲自面试的人,都算管理层”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C弦。那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以为那是一见钟情。现在他知道,那是猎物踏入陷阱的第一步。

走出大堂,外面的空气很冷。深冬了,天黑得早,才五点多,路灯已经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朝地铁站走去。

身后,泓洲的大楼在暮色里泛着冷灰色的光。他没有回头。

回到家,林栖做了饭。红烧鸡翅,清炒西兰花,一锅番茄蛋花汤。他把菜端上桌,两副碗筷面对面摆好。然后他坐在餐桌前,等。门锁响了。陆砚深回来了。换了鞋,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他夹了一个鸡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点。”

他们开始吃饭。林栖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是因为他在听。听陆砚深咀嚼的声音,听他的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听他喝汤时喉咙里发出的轻微的、吞咽的声音。这些声音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不同。但林栖在听它们的间隙——那些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咀嚼、没有声音发出来的空白。那些空白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不是他的疑问,他已经没有疑问了。是别的什么。是距离。

“砚深。”

“嗯。”

“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陆砚深看了他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餐厅的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里有光。但那种光不是温暖的,是反射出来的,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林栖自己的脸。

“还好。”他说。

“你看起来没睡好。”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又夹了一个鸡翅,放在林栖的碗里。“你多吃点。瘦了。”

林栖看着碗里那个鸡翅,皮煎得金黄,上面沾着几粒白芝麻。他夹起来,咬了一口。肉很嫩,汁水很足,调味刚好。是他做的。他知道好吃。但此刻他吃不出味道,因为他的注意力不在味蕾上,在他的心上。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很慢,慢到他能清楚地数出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一秒,两秒,一秒,两秒。像一个不太准的节拍器。

饭后,陆砚深说要去书房处理一点工作。林栖说“好”,在客厅看电视。美食纪录片,有人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折叠、按压、摔打,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林栖看着那个面团,看它被摔扁、折起来、再摔扁、再折起来,每一次都比之前更光滑、更有韧性。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像这个面团,在被命运反复摔打之后,变得更坚强,还是只是变得更麻木。

他关了电视,走到书房门口。门关着。他没有敲门,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板上那些细微的木纹。木纹弯弯曲曲的,像河流,像血管,像那个抽屉锁孔周围被钥匙蹭掉的漆面。他把手放在门板上,掌心贴着实木。凉的,滑的,一动不动。他在想,门的另一边,陆砚深在做什么。在看顾眠的照片?在看他的配型报告?在那罐咖啡旁边坐了很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扇门关着。不是锁着,是关着。他可以推开,走进去,坐在他的旁边,靠在他身上。但他不想。不是因为害怕看到他不想看的东西,是因为他不想在看了之后,还要假装没看到。

他收回手,转身走回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他画了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船,船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观众。画着画着,他的手停了。他把那片海翻过去,在新的一页上画了一双手。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戒痕的。他画得很慢,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关节、每一道纹路都仔细描摹。画完了,他看着那双手,忽然觉得它们不是画在纸上的,是长在纸上的。它们会动,会握笔,会翻文件,会剥皮皮虾,会系鞋带,会在深夜握着他的手。

他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茶几下面。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脸,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到床上。

陆砚深进来的时候,林栖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他在那条不存在的裂缝的位置停留了很久。他在想,如果那里有一条裂缝,他会不会沿着它一直走,走到天花板的尽头,走到这间公寓的尽头,走到他和陆砚深之间的尽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条裂缝不存在。就像他和陆砚深之间的关系,表面是完整的,没有裂缝,但下面已经空了。

床垫陷了一下。陆砚深在他旁边躺下来,侧过身,手搭在他的腰上,脸埋在他的后颈。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一下,一下,一下。

“还没睡?”陆砚深的声音很低,带着困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快了。”林栖说。他闭上了眼睛。

陆砚深的手在他腰上收紧了一点。隔着睡衣,他的体温传过来,暖的,和之前一样。林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指。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五根。每一根都握了一遍。然后他把它们放回去,放回自己的腰间。他不想握着它们了,因为它们太像真的了。像真的在爱他,像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像真的会为了他放弃那个计划。

但林栖知道,它们不会。

窗外的海潮在涨。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路。林栖睁开眼睛,看着那条路。他知道它通向哪里。他只是一直在骗自己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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