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

表演持续了十一天。十一天里,林栖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靠在陆砚深肩上看电视、照常说“晚安”。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吃饭的时候会先把不爱吃的西兰花吃掉,再把喜欢的排骨留到最后。他和之前一模一样,因为他记得之前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确的复制品,每一个细节都对,但材质不对。之前的他是用真实的血肉做的,现在的他是用记忆和意志捏出来的,看起来一样,按下去不会回弹。

十一天里,他也在观察。陆砚深去阳台接了三次电话。每次都是晚上,九点以后,手机震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林栖隔着玻璃看他,看到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弓着。和之前一样。但之前林栖会把目光移开,现在他不会了。他盯着那个背影,数他打电话的时间。第一次七分钟,第二次十二分钟,第三次五分钟。七分钟那次,他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一点红,不明显,但林栖看到了。

十一天里,陆砚深去了两次医院。周六和周三。他说“去看个朋友”,语气和之前一样平。林栖说“好”,帮他拿了大衣,挂在玄关的衣架上。大衣口袋里有一串车钥匙和一个口罩,林栖摸了摸,还有一盒润喉糖,打开过,只剩半盒。陆砚深不常吃润喉糖,那是顾眠吃的。他见过顾眠的照片,病床上的那张,床头柜上有一盒润喉糖,绿色的包装,和这盒一模一样。

十一天里,林栖没有打开那个抽屉。他不需要再看了。那三样东西已经刻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闭着眼睛都能看到——顾眠的笑脸,他的配型报告,那罐没打开过的咖啡。它们在他的脑海里占据了一个固定的位置,像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弹窗,不管他做什么、想什么,它们都在那里。

第十二天,周四。陆砚深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林栖说“好”,一个人吃了饭,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抹布拧干晾好。他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美食纪录片,有人在炖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震动。他看了几分钟,关了电视,走进书房。

他没有开灯。窗帘没拉,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把房间照成一种暧昧的橘灰色。那罐咖啡还在书桌上,黑色的罐身,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到轮廓。他走过去,拿起那罐咖啡,握在手心里。罐身不凉,暖气开着。他晃了晃,里面有液体在晃动,还是满的,没有打开过。他用拇指摩挲着罐身的边缘,那里有一小块凹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磕的。

他把咖啡放回去。然后他打开了那个抽屉。

没有锁。十一天前他没有锁,十一天后他也没有锁。林栖不知道陆砚深是忘了,还是故意的。也许他觉得林栖不会打开,也许他不在乎了,也许他在等——等他打开,等他发现,等他来问他。然后他就不用自己说了。

抽屉里的东西和上次一样。顾眠的照片,他的配型报告,那罐咖啡。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在书桌上排开。第一张,海边,顾眠穿着浅色卫衣,头发被风吹得很乱,笑得很开心。旁边是陆砚深的手,只拍到半只手臂,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握住旁边的人。第二张,医院,顾眠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画笔,正在画窗外的海。他的手腕很细,细到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第三张,病床上,顾眠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管子,胸口的心电监护仪亮着绿色的光。这张照片的角度是从上往下拍的,像是有人在床边站着,低头看他。陆砚深拍的。

他把配型报告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医生的签字,日期,医院的公章。日期是三个月前的,他还没有面试的时候。陆砚深在见到他之前,就已经拿到了他的配型结果。面试不是面试,是验收。

他把那罐咖啡放在最中间,左边是顾眠的照片,右边是他的配型报告。三样东西并排着,像三个互不相干但被强行摆在一起的物件。他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给陆砚深发了一条消息。

“应酬结束了吗?”

回复很快。“快了。你先睡。”

“我在书房等你。”

他故意写的。“书房”两个字,他想看陆砚深会怎么反应。对方正在输入,出现了,消失了,又出现了。最后发过来一个字:“好。”

林栖把手机放在书桌上,坐在陆砚深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椅背是真皮的,黑色,坐垫被他坐得微微凹陷。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嘀嗒,嘀嗒,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门锁响了。他睁开眼睛,没有站起来。脚步声从玄关走到客厅,停了一下,然后朝书房走来。书房的灯没有开,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进来,在门口投下一小片长方形的光。陆砚深站在那片光里,大衣没有脱,手里还拿着车钥匙。他的目光从林栖的脸上移到书桌上,在那三样东西上停住了。

书房里很安静。安静到林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也能听到陆砚深的。两个人的心跳在不同的频率上运行,一个快,一个慢,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歌被强行叠在一起。

“你看到了。”陆砚深说。不是问句,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公司的事”时一模一样。

林栖看着他。陆砚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慌,没有愧疚,没有任何林栖预期中的情绪。他只是站在那里,大衣没脱,车钥匙还握在手里,像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来得及进入“家里”的状态。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总是沉着的、像装了防弹玻璃的眼睛——此刻没有在看林栖,在看那罐咖啡。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林栖问。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他以为自己会发抖,会哭,会喊,会骂。但没有,他的声音很稳,稳到像在问“今天晚饭想吃什么”。

陆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进书房,把车钥匙放在书桌上,挨着那罐咖啡。然后他在林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不是那把黑色皮面的,是客椅,木制的,硬邦邦的,平时没有人坐。

“手术之后。”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被房间里的空气听到。

林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终于看向他了,不是看他的脸,是看他的胸口。那个位置,那颗心脏在跳。

“你先用我的心脏救他,”林栖说,“然后再找一颗心脏救我。你的计划,是这样吗?”

陆砚深没有否认。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林栖点了点头。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鼻子没有酸,喉咙没有堵。他的身体在那一刻变得很轻,像是所有的重量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层皮囊包着骨架。

“如果找不到呢?”他问。

陆砚深的沉默变了。之前的沉默是“我不否认”,这次的沉默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指节发白。林栖看着那双手,想起它们握过他的手,剥过皮皮虾,拨过他额前的头发,在深夜握着那罐咖啡坐在黑暗里。那些都是真的,但在这个计划面前,那些真的都变成了假的。

“你的计划里,有‘找不到’这个可能吗?”林栖又问。

“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陆砚深说。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某种更硬的、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的东西。

林栖看着他。他忽然觉得陆砚深很可怜。一个可以用权力控制一切的人,控制不了生死。他以为他可以安排好所有事——先救顾眠,再救林栖,两全其美。但他没有问过林栖愿不愿意,也没有问过命运同不同意。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林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但那句话落在空气里,发出了一声巨响。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水里,水花溅起来,很高,很冷。

陆砚深的手指收紧了,握成了拳头,然后松开了。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林栖重复了一遍,“你没有。你从来没有。从面试那天起,你就在计划这件事。你调查我,接近我,对我好,让我爱上你。每一步都在你的计划里。”

“不是。”

陆砚深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那两个字很短,但林栖听到了一些不该出现在“计划”里的东西——不是否认,是辩解。是他想说“不是所有的都是计划”,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不管是不是,结果都一样。

“哪些不是?”林栖问。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低下了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和之前在茶水间里握住林栖的手时一样。但这一次,没有人会握住它们。

林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三样东西——顾眠的照片,他的配型报告,那罐咖啡。他把它们放回抽屉,关上,没有锁。

“我要走。”他说。

陆砚深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那层防弹玻璃终于碎了。林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恐惧,是害怕。他害怕林栖走。这个发现让林栖的心脏抽痛了一下,痛到他必须用手按住胸口才能呼吸。

“不行。”陆砚深说。两个字,没有解释,没有理由。就是不行。

林栖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碎掉了的笑。嘴角的弧度很小,眼睛没有弯,只是嘴角动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林栖第三次说了这句话。然后他转身,走出了书房。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走过走廊,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他没有锁门,但他把门关上了。他站在卧室里,看着那张大床。白色的床品,四个枕头,整齐地码着。床头柜上有一杯水,是陆砚深睡前会喝的那杯。台灯还亮着,橘黄色的,暖暖的。

他在床边坐下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画过很多画,做过很多设计,握过陆砚深的手。它们在做这些事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的心脏已经被标记了。它们以为自己在创造,在爱,在活着。其实它们只是在等。等倒计时结束。

他听到了脚步声。陆砚深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他没有推门,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林栖看着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那道光被一个人的影子挡住了。他们在黑暗中,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隔着一扇没有锁的门。

林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身上。他没有换衣服,没有洗漱,没有摘掉那条叶子项链。他闭着眼睛,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又走回来,又走远了。最后,大门开了又关。

陆砚深走了。

林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裂缝,没有污渍,干干净净的。他盯着那片空白,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抽屉。锁着的时候,他好奇里面有什么。打开之后,他宁愿自己永远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左边。陆砚深的枕头是凉的,没有人睡。他把手放在那个枕头上,掌心贴着棉质的枕套。他的手指在枕套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画着画着,他的手指停了。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流。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颧骨、下颌、脖子,流到了枕头上。他没有擦,他不想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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