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他问了我最后一个问题

车从地库驶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林栖眯了一下眼睛。

冬天的太阳不毒,但很低,刚好悬在挡风玻璃的正前方,光从地平线的方向直射过来,把整条路照成一片白茫茫的、没有阴影的世界。陆砚深拉下了遮光板,但光还是从遮光板下面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亮。

林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城市在后退。高楼,街道,行人,红绿灯。和那天他逃跑时看到的景色一样。但那天他是在去南站的路上,今天他是在去医院的路上。那天他想活着离开这座城市,今天他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着离开那家医院。

“林栖。”陆砚深叫了他的名字。

林栖没有转头。

“我会找到心脏给你的。你相信我。”

林栖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相信”是什么意思。是相信陆砚深会找到第二颗心脏,还是相信陆砚深真的会救他?还是相信陆砚深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面试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相信陆砚深。相信他的专业,相信他的温柔,相信他的吻,相信他的“以后给你看”,相信他的“会”。他相信了一切,结果是躺在这辆车的副驾驶上,被送去取走自己的心脏。

车开进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灯光惨白,墙壁是灰色的,地面画着黄色的停车线,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陆砚深把车停好,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消失了,车里安静下来,安静到林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有动。

陆砚深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握着,没有松开。林栖注意到他的指节是白的,白到像没有血液流过。他想说“别握了,手会疼”,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没有资格去关心一个即将取走他心脏的人,他也不想去关心。但他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眼睛还是会去找陆砚深的手,他的心还是会因为那双手的颤抖而抽痛。这不是他能控制的,就像他不能控制自己的心脏在跳一样。

“走吧。”林栖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关上车门,从车尾绕过去,走到电梯口。陆砚深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比他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很软的东西上。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并排站着,和之前在公寓电梯里一样。但这次电梯不是向下,是向上。从负一层到十二楼,十二楼的按钮已经亮着,是陆砚深按的。灯光惨白,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没有血色,嘴唇发紫,眼下青黑,像是两个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捞上来的人。

电梯门开了。

十二楼。手术室在这一层。走廊很长,铺着浅蓝色的地胶,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呻吟。墙壁是白色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日光灯,把整条走廊照得通亮,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护士站里有人在低头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在林栖和陆砚深之间来回了一次。

“林栖先生?”护士问。

“是。”

“这边请。”

林栖跟着护士走进了一间病房。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蓝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洗了很多次,边角有些起球,和他见过顾眠穿的那种一模一样。

“您先换衣服,医生马上过来。”护士说完,出去了。

林栖站在床边,拿起那套病号服。面料很薄,洗得发白,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脱掉自己的衬衫,把它叠好,放在椅子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皮肤下面是肋骨,肋骨下面是心脏,心脏在跳。那条叶子项链垂在锁骨下面,银色的,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他把那件病号服穿上。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从最下面扣到最上面。领口有点大,露出了那条项链。他没有取下来。

陆砚深站在门口,看着他换衣服。他的目光从林栖的手上移到他的胸口,从胸口移到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裂了,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像一个在暴风雨里站了太久的人,衣服湿透了,身体在发抖,但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项链摘了吧。”陆砚深说。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

“手术的时候不能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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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摸了摸脖子上的叶子。银色的,凉的,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他低下头,手指在项链的扣环上摸索着。扣环很小,他试了两次才解开。银链子从他的脖子上滑下来,像一条银色的蛇,滑过他的锁骨,滑过他的病号服,落进他的掌心里。他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叶子朝上,在灯光下反着光。

“放在这里,”林栖说,“我回来再戴。”

陆砚深看着那条项链,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抿紧了,抿成一条线。

医生来了。陈主任,白大褂,听诊器,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的步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在腿边甩来甩去,带着一种手术室特有的、高效的、不带感情的气场。他给林栖做了术前检查——量血压,测心率,听心肺。听诊器贴在林栖胸口的时候,冰凉的,林栖的皮肤缩了一下。陈主任听了一会儿,摘下听诊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切正常。”他说,合上病历,“手术定在下午两点,术前还需要做一些准备。林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林栖摇了摇头。他没有问题。他的问题不是问医生的,他刚才已经问过了,没有得到回答。

医生走了。病房里只剩下林栖和陆砚深。门没关,走廊里有护士的脚步声,推车的声音,对讲机的滋滋声,还有远处传来的、不知道是哪间病房的电视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行的机器。

林栖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灯罩上有极细的灰尘,和公寓卧室天花板上那盏一样。他想起自己面试那天,躺在医院做体检的时候,也看到过这样的天花板。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安排那么详细的体检,不知道那些抽血、那些超声、那些心电图是为了什么。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幸运的,被一家好公司录取了,被一个好看的总裁记住了。那时候他还会因为陆砚深多看他一眼而心跳加速。

现在他躺在这里,穿着病号服,等着被取走心脏。而那个让他心跳加速的人,站在门口,像一个送亲人上战场的家属,又像一个押送囚犯的狱卒。

“砚深。”

“嗯。”

“几点了?”

陆砚深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二十。”

林栖点了点头。还有两个多小时。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亮,又一点一点地变暗。云在移动,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它们在移动,一直在移动,不知道要去哪里。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支针管。“林先生,打一针镇静剂,您会放松一些。”

林栖伸出胳膊。护士在他的手背上找到了血管,针头扎进去,有点疼,但不严重。透明的药液被推进血管里,凉凉的,从手背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走到大脑。他的眼皮变重了,意识开始模糊,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洇开,轮廓消失了,颜色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温暖的、没有边界的灰。

陆砚深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了一下,林栖的身体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栖的手。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干燥温暖。和第一次握他的手时一样。但这一次林栖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液都流向了心脏。那颗心在拼命地跳,做着最后的挣扎,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都重。

“砚深。”

“我在。”

“你刚才没有回答我。”

林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的眼睛已经快要闭上了,睫毛在颤抖,嘴唇在微微翕动。他的手在陆砚深的掌心里慢慢失去力气,手指开始松开,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

“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麻醉的药效上来了。他的意识沉入了黑暗。他的手从陆砚深的掌心里滑落,落在床单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陆砚深握着他那只已经没有了力气的手,握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骨节分明的、画过很多画的、做过很多设计的手指。它们曾经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海和船,曾经握着咖啡杯在雨夜的车里说“猜的”,曾经握着他的手在沙滩上说“海很好看”。

现在它们不动了。

陆砚深把那只手举到唇边,嘴唇贴着林栖的手背,停留了很久。他的嘴唇是凉的,和那只手一样凉。他不知道是自己冷了,还是林栖冷了。

他没有说出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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