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别找我了

陆砚深收到王姐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一个关于滨海项目的会。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人,周姐在讲方案,投影幕上是那片旧厂房的改造效果图,光盒在夕阳的照耀下呈现出温暖的琥珀色。他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屏幕亮起来,显示“王姐”两个字。他看了两秒,没有接。电话断了,又响了。他拿起来,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接了。

“陆总,林先生不见了!”王姐的声音很急,带着喘,像是一路跑着去找过的。“我买菜回来,病房是空的,床单凉的,心电监护仪的线被拔了。我问护士站,护士说没注意。我在医院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他手机打不通,关机了。陆总,怎么办?”

陆砚深站在走廊里,手机贴在耳朵上。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公司的荣誉证书和奖杯。他看着那些奖杯,上面反射着天花板射灯的光,亮晶晶的,像一排排睁大了的眼睛。他听到了王姐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但大脑处理这些信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一台老旧的电脑,在运行一个太大的程序时,风扇狂转,屏幕不动,你不知道它是死机了还是在算。

“陆总?陆总,您在听吗?”

“在。”陆砚深说。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平时说“知道了”时一模一样。“我过去。”

他挂了电话,推开会议室的门。投影幕上的效果图还在,光盒的色温调到了3200K,温暖得像黄昏。他看着那张图,想起了林栖坐在工位前修改模型的样子——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花了很多个晚上做这个方案,做了很多版,每一版都比前一版更好。陆砚深看了每一版,每一版都回了邮件,回得很短——“通过”“修改”“再调”。他不知道林栖收到这些回复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是认真的、专注的、全力以赴的。也许也有过期待,期待他能多说几句。

“会议暂停。”陆砚深说。他没有解释原因,拿起桌上的手机,走出了会议室。走廊很长,他的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钮。在等电梯的时候,他拿出手机,拨了林栖的号码。关机。再拨,还是关机。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着电梯门板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灰白色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在皱眉。他的脸是平的,平的像一张白纸。

出了电梯,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外面的空气很冷,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没有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口敞着。他没有回去拿大衣,直接走向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启动了引擎。车驶出地库的时候,他想了想,该往哪开。去医院?林栖已经不在了。去码头?他不知道林栖去了哪个码头。去火车站?他不知道林栖买了哪趟车。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第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他看着红灯的秒数一秒一秒地减少,从六十到五十九,从五十九到五十八。红灯很长,长到他有时间去想——他应该在哪里找到林栖。他想起林栖说过的话。“海是全世界唯一不会骗我的东西。”他想起海边,那个他带林栖去过两次的海滩。他想起林栖站在浪里,回头看他,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想起那个吻,想起海水的咸和林栖嘴唇的凉。他会去那里吗?会的。他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绿灯亮了。陆砚深踩下油门,车冲了出去。他没有去医院,没有去码头,没有去火车站。他往海边开。出城,上高速,下高速,走省道,拐进那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小路。梧桐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这条路他开过很多次,多到不需要导航,多到每一个弯道都刻在身体里。但这一次他开得很快,快到他几乎错过了一个弯道。他猛打方向盘,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车身甩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没有减速。

他到了。

那个停车场,碎石铺的,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车。他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了出去。海风很大,大到几乎把他推回去。他没有穿大衣,冷风灌进领口,凉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那片防沙林,走上沙滩。

沙滩上空无一人。

月光照在沙滩上,银白色的,把沙子照得像一层薄薄的霜。海浪在黑暗中涌上来,又退下去,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呼吸。他的影子投在沙子上,很长,很黑,像一个在寻找什么的人的影子。他沿着海岸线走,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回这头。沙子上有很多脚印——白天游客留下的,深浅不一,方向不同。但没有一个是他要找的那个。

他走了一个小时,也许更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把整片海滩照得像白天。他站在浪里,水没过了脚踝,凉的,冰凉的,凉到他的脚趾失去了知觉。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看着那些细碎的、银白色的月光在海面上跳动,像无数条小银鱼在翻腾。他想起林栖说过:“海是全世界唯一不会骗我的东西。”海不会骗人。但人会。他骗了林栖。从面试那天起,他就在骗他。骗他自己的身体是健康的,骗他那次体检只是入职流程,骗他那个雨夜的顺风车只是偶遇,骗他那些夜宵和咖啡只是“公司福利”,骗他那只拨开他头发的手只是“有沙子”。他骗他爱上了自己。然后他把他的心脏拿走了。

陆砚深蹲了下来。他蹲在浪里,海水涌上来,没过了他的小腿,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有动。他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沙子。沙子上有一个东西。不是贝壳,不是石头。是一件外套。黑色的,很大,像一间帐篷。他认得这件外套。不是林栖的,是王姐的。林栖走的时候穿走了王姐的外套,它被脱在这里,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人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之前,先把身外之物安置好。

陆砚深拿起那件外套。面料很粗糙,洗了很多次,边角有些起球。他把外套翻过来,摸到了一样东西。不是口袋里的东西,是缝在内侧的。一个小小的布标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王”字。他握住了那件外套,手指收紧,指甲掐进了布料里。他把它抱在怀里,像在抱一个人。但怀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件粗糙的、起球的、带着海风咸味的外套。

他跪在了沙滩上。

不是被什么东西绊倒的,是他自己跪下去的。膝盖陷进沙子里,沙子是湿的,冷的,很快就把他的裤腿浸透了。他跪在那里,低着头,抱着那件外套。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沙滩上,像一个跪着的人在祈祷。

他不知道自己在祈祷什么。也许是在祈祷林栖还活着。也许是在祈祷他能找到他。也许是在祈祷时间能倒流,回到面试那天,回到那个雨夜,回到海边那个吻。那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他可以选择不说那句“上车”,可以选择不安排那些“偶遇”,可以选择在林栖问“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的时候,回答“有”。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在他心脏的一小块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微弱的声音在说“有”。他没有说。他选择了沉默。

他在沙滩上跪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海面上,久到海浪把他的裤腿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久到他的膝盖陷进了沙子里,像一个被种在了沙滩上的人。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东西。

不远处的礁石上,压着一张纸。白色的,被海风吹得翘起了角。他用已经冻僵了的腿站起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整齐,皱巴巴的,被海水洇湿了一角。上面有字,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没有力气的人用最后的力量写的。

“别找我了。我想看看海。”

陆砚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发抖,纸页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那张纸贴在胸口,压着那件外套,压着那颗正在跳动的、不属于他的心脏。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红也没有红。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大海,手里攥着那张纸,纸上的字迹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那十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捅在他心上。不是疼,是凉。那种凉从心脏蔓延到全身,把他的血液冻住了,把他的呼吸冻住了,把他整个人冻成了一座冰雕。

他在海边站了一整夜。

没有动,没有走,没有坐下。他只是站着,面朝大海,看月亮从西边的海面上落下去,看星星一颗一颗地熄灭,看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灰白色。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橘红色的,把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箔。他看着那片金箔,看着它一点一点地扩大,一点一点地把黑暗逼退。海鸟开始叫了,叫声尖细,像有人在吹哨子。远处有一艘船在慢慢移动,很小,像一粒芝麻。潮水在退,露出了更多的沙滩,湿漉漉的,反射着阳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林栖不在这里。

陆砚深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西装的内口袋里。他把那件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走回了停车场。他的腿很僵,走路的时候膝盖在发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那件外套放在副驾驶上,系上了安全带。外套蜷在座椅上,像一个蜷缩着睡觉的人。他看了它一眼,然后启动了引擎。

车开了。他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公寓,没有去医院。他开到了那片定情的海滩。车停好,他下了车,走进沙滩。这里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他记得那天的海风,那天的浪,那天林栖回头看他时眼睛里的光。他走到浪里,水没过了脚踝,凉的,和那天一样。他站在那里,面朝大海,闭上眼睛。他听到了海浪声,听到了海鸟的叫声,听到了风吹过沙滩的沙沙声。

他睁开眼睛。

林栖不在。

他转过身,走回了车里。引擎启动了,车驶出了停车场,上了高速。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他。他没有加速。他不需要加速了,因为他已经没有需要赶去的地方了。林栖不在医院,不在公寓,不在公司,不在海边。他在一个陆砚深找不到的地方,在一个他想象不出的海边。他不知道那片海长什么样,不知道那里的沙是什么颜色,不知道那里的浪是大是小。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栖在看他喜欢的海。也许在日出的时候,也许在日落的时候,也许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他坐在沙滩上,面朝大海,听着海浪声,戴着那条叶子项链。项链的叶子背面刻着一个“栖”字,他刻的。他花了一个晚上,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刻。手被划破了两次,血滴在银色的叶子上,他用拇指擦掉了。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这是他唯一没有对任何人说起的事。

陆砚深开回了城里。他没有回公司,没有回公寓,没有去医院。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那是一条普通的街,有早餐店、便利店、水果摊。有人在买早餐,有人在等公交,有人在遛狗。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昨晚在海边站了一整夜,没有人知道他胸腔里那颗心已经碎成了粉末。他只是一个坐在车里的、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没人会多看一眼的男人。

手机响了。不是林栖的,是助理的。

“陆总,陈主任说林先生的排异需要持续用药,他跑了会很危险。您找到他了吗?”

陆砚深看着窗外。一个老人牵着一个小孩走过,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里飘来飘去。

“没有。”他说。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放在那件外套旁边。外套蜷在座椅上,像一个蜷缩着睡觉的人。他伸出手,摸了一下外套的袖子。粗糙的,起球的,带着海风的咸味。他收回了手,启动了引擎。他不知道该往哪开,但车需要动。人需要动。停在原地太疼了。

车汇入了车流。窗外的城市在他视线里后退,和他来时的方向相反。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开,也许是往公司,也许是往公寓,也许是往医院。也许都不是。也许他只是开着,开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停下来,然后再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林栖不在了。而他在这里。在这座没有林栖的城市里,在这辆没有林栖的车里,在这条没有林栖的路上。他开着车,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来越高的,越来越高。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了他眼睛下面的青黑,照出了他嘴唇上的干裂,照出了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像一个活人,但里面已经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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