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边的小民宿

林栖在沙滩上坐了一整夜。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从医院到码头,从码头到海边,从下车到坐在沙子上,他的身体已经透支了。那颗陌生的心脏在他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拼命地撞着笼子。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它的挣扎。它不认识这片海,不认识这个夜晚,不认识他。它只是跳着,因为它只会跳。

月亮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的海面上。星星亮起来又暗下去,云层飘过来又飘走。海潮涨到了最高点,漫到了他坐着的位置,把他的裤腿浸湿了。他没有动。潮水又退了下去,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露出了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在月光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空的星星。他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大海,听着海浪声。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艘船。很小的渔船,在远处的海面上慢慢移动。船头站着一个人,看不清是男是女,穿着一件橘色的救生衣。船尾拖着一道白色的浪花,像一条长长的、细细的尾巴。林栖看着那艘船,想起了父亲。父亲的船比这艘大一些,是木头的,漆成深蓝色,船头有一个用红漆写的“福”字。父亲站在船头的时候,从不穿救生衣,他说“落水了也没事,我会游泳”。母亲说“你会游泳有什么用,海水那么冷,抽筋了怎么办”。父亲说“没事”,母亲说“穿上”,父亲穿上了。那是母亲去世之前的事情。后来母亲不在了,父亲出海的时候再也不穿救生衣了。他把救生衣扔在船舱里,踩在脚下,像踩着一块不需要的抹布。

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橘红色的,把整片海染成了金箔。光落在林栖的脸上,暖的,像一只温热的手掌覆在他眼睛上。他的眼睛干涩,没有眼泪。他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是凉的,摸不出温度。他站起来,腿麻了,膝盖发硬,站了好几次才站稳。他把外套——王姐的那件——脱下来,叠好,放在礁石上。他想了想,从病历本上撕下一张纸,用口袋里唯一的一支笔——那支马克笔,他不知什么时候放在口袋里的——写了几个字:“别找我了。我想看看海。”他把纸条压在衣服下面,怕被风吹走。然后他转过身,走上了沙滩后面的小路。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知道这里不是终点。这只是他逃跑的第一站。他需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一个他可以安静地度过最后时光的地方。他沿着小路走,走过一片防沙林,走过一条柏油马路,走过几排低矮的民房。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提醒他——你的身体不是你的了,你的心脏不是你的了,你的力气不是你的了。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走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是两层或三层的民房,外墙刷着各种颜色——淡黄、浅蓝、粉白。有些房子的墙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像一块块癣。街上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自家门口坐着晒太阳,一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一条黄狗趴在路中间,尾巴慢悠悠地摇着。林栖走在街上,没有人看他。他是一个陌生人,但在这个小镇上,陌生人不是稀罕物。

他看到了一个招牌。木头的,用绳子挂在两根柱子上,上面写着“海眠民宿”四个字,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毛笔蘸了油漆直接写上去的。招牌下面是一扇木门,门开着,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没有花——不是季节。院子后面是一栋两层的楼房,白墙灰瓦,简单,干净。

林栖走进去。院子里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皮肤黝黑,头发用发夹夹在脑后,穿着一件花围裙,正在晾床单。白色的床单在风里飘着,像一面巨大的旗。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到了林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在他身上、手上、脚上扫了一圈。她看到了他的瘦,看到了他的苍白,看到了他的病号服——他出来的时候没有换衣服,穿的还是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很大,露出了锁骨和那条叶子项链。

“住宿?”女人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点本地的口音。

“嗯。”林栖说。

“一个人?”

“嗯。”

“住几天?”

林栖想了想。他不知道他能住几天,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更久。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想住到最后一刻。“先住一周吧。”他说。

女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把最后一条床单晾好,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进屋里。林栖跟在后面。屋里不大,一张柜台,一把椅子,一壶茶,几个杯子。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不是照片,是画,水彩的,笔触很粗糙,但颜色很好,海是深蓝色的,天是橘红色的,交界的地方有一道金色的光。

“身份证。”女人说。

林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他把身份证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身份证还给他。“二楼,最里面那间。能看到海。”她拿了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一个木头牌子,上面刻着“203”。林栖接过钥匙,问:“多少钱?”

“一天八十。住一周算五百。”

林栖从口袋里掏出那些钱,数了数。不够。他把钱递给她,说:“先付三天的。”

女人接过钱,数了一下,没有说不够,也没有说多。她把钱放进抽屉里,说:“没事。你住着,后面再说。”林栖想说“谢谢”,但喉咙堵住了,说不出来。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响,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叹气。他走得很慢,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到了二楼,走廊不长,铺着灰色的地胶,两侧各有一排门。他走到最里面,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南,很大,几乎占了整面墙。窗帘是浅蓝色的,拉着一半,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间房照得很亮。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他看到了海。不是那种从高处俯瞰的开阔海景,是平视的、近在咫尺的、仿佛伸手就能碰到的那种海。海是灰蓝色的,和天空糊在一起,分不清边界。浪不大,一下一下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那片海。床垫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他坐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他没有看时间。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SIM卡掰成了两半,扔掉了。他没有任何可以计时的东西。他只有一片海,一个房间,一张床,和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

他躺了下来。枕头不高,有点硬,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陆砚深公寓里用的那种不一样。这种更淡,更轻,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他把被子拉到身上,被子是棉的,有点旧,但很干净。他闭上了眼睛。海浪声从窗户涌进来,像一首不会停的歌,低低的,沉沉的,一下一下的。他听着那个声音,呼吸跟着海浪的节奏慢慢地变慢,变深。他的手放在胸口,感受那颗心的跳动。咚,咚,咚。它还在跳。不知道还能跳多久。但它还在跳。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他坐起来,头有点晕,低血糖。他一天没有吃东西了。他下了床,穿上鞋,下了楼。

楼下有一个小餐厅,几张桌子,几把椅子。灯亮着,暖黄色的。那个女人——老板娘——正在擦桌子,看到林栖下来了,说:“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不是“你要吃什么”,是“我给你下碗面”。林栖想说不饿,但他的胃在叫,咕噜咕噜的。他点了点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老板娘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的声音,然后安静了。林栖看着窗外,窗外是黑的,看不到海,但他知道海在那里。他听到了。面端上来了。一碗清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汤很清,面很细,蛋是溏心的,筷子一戳,蛋黄流出来,渗进面条里。他吃了一口,汤是热的,从喉咙滑下去,暖的。他吃了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用这碗面告诉自己——你还活着。

老板娘在对面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很安静,不是打量,是陪伴。林栖吃完了整碗面,把汤也喝了。他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嘴。

“好吃。”他说。

老板娘笑了一下。那是一个简单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像一个母亲看到孩子吃完了饭会有的那种笑。“明天早上给你煮粥。小米粥,养胃。”她说。

林栖看着她,想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但没有说。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那种。不是“因为你是客人”,不是“因为赚钱”,是另一种答案。是“因为你看起来像需要被照顾的人”。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对待了。王姐也是,老张也是,货车司机也是。这个世界上总有人在对他好,但他总是记不住。他记住的,总是那些不好的。

他上了楼,洗了澡,换了衣服。王姐给他买的睡衣,棉的,深蓝色的,有点大。他躺在床上,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枕头上,银白色的,像一层薄薄的霜。他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光,手指的影子落在床单上,和月光重叠在一起。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

心脏在跳。咚,咚,咚。

窗外的海潮在涨。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像一条路。这条路不是为他铺的,但他走在了上面。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也许是大海深处,也许是另一个世界,也许什么都没有。但他走在上面。一步,一步,一步。

他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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