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89)

滚刀性子烈,烈得像浊岗的酒,像燃烧的汽油。

墨淳吸了吸鼻子,从车上下来再换乘渔船后,总算可以把围巾解开了。马达轰鸣着卷起热烈的水花,浓郁的柴油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越过水花往身后看,粗砂地的港口慢慢地变为笔触干涩的轮廓。

他出来了,他从粗砂地,进入黑岩河。

夕阳西下让火焰灼烧着整片水域,像是要把溅起的水花也蒸腾为雾气。

船上只有几个同样裹得只露出眼睛的跑工躲在船舱里,到了这会也纷纷解开围巾,解下腰间的酒壶,点燃苦涩的烟卷。

只要进入黑岩河,就像沙漠找到了水源。特殊的矿物河把他们往湿润的地方载去,好像空气也变得柔和了起来。

然而有一个跑工却没有动作,他露出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墨淳,直到墨淳与他对视,他才站起身,从船舱里走出。

“有烟吗?”墨淳识得这双眼睛。

对方从兜里摸出一盒,丢给墨淳,而后在他身旁坐下。

墨淳点燃烟卷呼了口气,问,“你之前一直跟着我?”

男人嗤笑,他扯了扯围脖,也要了一根烟点燃,“这你管不着。”

虽然展浊没交代,但他知道墨淳这逼人肯定不会乖乖地按照他们安排的路线走。何况西北沿一时间连脂粉油也要查,他当然不得不越俎代庖自愿加班,他还不想给朗浔找到克扣费用的理由。

男人叫硼砂,是滚刀带的兵。当然他不认,他只认展浊这个队长。而展浊与浊岗分道扬镳后去做了丛林人,他才不得不屈居于滚刀的淫威。好不容易熬到滚刀滚进渣市了,他也弄了个在浊岗债奴区当执政队长的职务。岂料墨淳作为他国特使回来胡搅蛮缠一顿,把整个浊岗圈进战乱,他也被迫牵连,不得不带着他的债奴离开浊岗。

所以他讨厌墨淳,讨厌的情绪比展浊还强烈,甚至不止墨淳,他还讨厌滚刀。

滚刀的手段像凌迟,速度又快又狠。虽然伤不及经脉,但水一过是疼得人龇牙咧嘴。滚刀喜欢折磨他,不为别的,因为他不认滚刀,只认展浊。

那会展浊和高层不对付,收拾包袱滚蛋后手下这群向来只服从于展浊的兵,在滚刀变为正职的队伍里的士兵备受折磨。特别是硼砂,或许是因为他本身桀骜,所以滚刀有事没事就找硼砂的茬。

随便举个例子,就拿之前硼砂因为手脚不干净,带了几个交好的人撬了巡岗区金库来说,他就给滚刀想方设法地折磨。

老实说硼砂不后悔,毕竟官方拨款下来就该保证他们这群士兵的待遇。队长级别的人勉强温饱,下来多少钱就吃多少钱,可是底层士兵们的伙食和潲水差不多。

像他们这群贫苦的平民进来受训不过是想混个一日三餐,若是你把我饭菜都扣了,我有什么理由遵循你的规矩。

所以硼砂就干了,然后也被逮了。逮了之后一顿鞭刑倒没什么,还没离开部队的展浊也把他弄出来了。可谁知道之后只要失窃的事,滚刀就栽赃到硼砂。

等展浊一滚出浊岗,好样的,滚刀自个手里的人去渣市坑蒙拐骗给人抓了辫子,回来就推到硼砂身上。

硼砂要是不认,行,那就揍。反正打到你认为止,你认了就好好欠债还钱,想想怎么帮我把赊的账填上。你要是不认,那我交个报告说你进渣市,执政官也会查都不查就盖章。

硼砂没辙,为着几个和他交好的伙计,他也懒得把事情闹僵。否则他要是也滚出浊岗了,他的老伙计们就是下一个硼砂。

这就是滚刀的脾性,就像他和墨淳搅合在一起,像浊岗一样被墨淳卖来卖去还两肋插刀,就足以见得滚刀是什么货色。

展浊对墨淳可能维持着基本的礼数,但硼砂却不用,毕竟在浊岗他是恶棍一条,要不是自己窝里的人在债奴酒馆打工,他才懒得插手墨淳这档子逼事。

“你想让浊岗国沦为雾枭的一个郡。”虽然已经不是浊岗人,但硼砂还是忍不住。

墨淳以黑调料提炼方式为由,换来了粗砂地势力给他行方便,黑调料提炼技术是浊岗官方的机密,凭着这个关键技术,才让世界各地黑市必须从浊岗进口调配好的黑调料,同样让那些黑市为浊岗筑起护城河与挡箭牌。

可当粗砂地的黑调料产业彻底摆脱浊岗的钳制,那浊岗只会比当下还要贫穷与混乱。到时候雾枭想搞定浊岗,就比之前简单多了。

“即便我不动手,多的是人想动手,”墨淳说,“我是帮了浊岗,毕竟黑调料出产国这一个标签,就足以让浊岗一直沉溺在污水河里。”

“这屁话你说给那帮债奴听还差不多。”硼砂笑出一口烟牙。

墨淳的话硼砂是一个字都不信,看着像逼着浊岗从污水河里洗干净,他墨淳卖国还卖了个正当理由,归根究底不过是只要让浊岗彻底变为散沙,贫穷落后到雾枭只用一个手指就能摁下。

那谁最高兴,当然是雾枭最高兴。而墨淳刚好能以这茬向雾枭谄媚,即便于澈的北瓦不要他,有的是雾枭别的派系要他。于是顺利地从浊岗卖国贼,洗干净上岸变为雾枭功臣。

指不定雾枭人快乐了,还能把墨淳又当特使派去管理浊岗。刚好墨淳又对熟门熟路,与雾枭是一拍即合两情相悦。

而浊岗到底会变为什么样,那里的平民和债奴又会被雾枭怎么对待——无妨,那是雾枭人的错,墨淳只是想浊岗好,想浊岗戒掉黑调料。

多好的人啊,硼砂甚至还想眼眶湿润掉几滴眼泪配合一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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