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用我的钱装什么

宋如淼端着那杯没喝完的果汁, 站在白帐篷边缘,鼻尖还残着香槟的甜腻。

她刚把杯沿从唇边放下,一个男人就从人群里走了出来。男人五十来岁, 戴着金丝边眼镜, 西装扣得一丝不苟。

“宋小姐?”她抬眼看他。

“刚才那几句评价, 专业。”男人语气温和, “我姓章, 云城餐饮协会的。方便的话留个联系方式?协会这边有些项目,想跟你聊聊。”

他递出名片,烫金的边角在灯下晃眼。宋如淼接过来扫了一眼。

餐饮协会会长——她心里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行业里不缺好厨子,缺的是门路;门路握在谁手里, 谁就能决定谁的灶火烧得更旺。

她礼貌地笑了笑:“章会长客气。不过,我只负责研发和品控,聊项目要约我们谢总的时间。”

话音刚落,身侧伸出一只修长的手,把那张名片从她指间轻轻抽走。

“章会长, 你好。”谢晚酌将名片夹在指尖, 声音淡淡, “我是谢晚酌, ‘如酌’的资金项目负责人。”

他将名片随手递给身后的助理,朝章会长略一举杯:“合作的事,让秘书们约时间, 咱们到谢氏详谈。”

“好。”章会长举杯碰上谢晚酌的杯沿,笑意更浓,识趣地转身走入人群。

谢晚酌浅抿了一口手中的香槟,冰凉的口感让他微微皱眉。

“诶,别喝凉的。”宋如淼顺势按住他的手腕, “走走走,我们先去吃点东西。”

她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拉着他往前走。谢晚酌由着她拽着自己,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自助餐区在草坪东侧。冷切、鹅肝、甜品玲琅满目。宋如淼走了一圈,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拿了两块拿破仑和一小勺沙拉。

“就这些?”谢晚酌端着盘子跟在后头。

“这是我能下口的上限。”宋如淼咬了一口拿破仑,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停住了动作。

“底子是极好的,法式起酥做得地道,黄油的香气也正。”她拿了张纸巾垫在唇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股主厨特有的惋惜,“可惜在这儿摆得太久,吸了草坪的潮气,酥皮全塌了。好好的一块点心,浪费了。”

她语气正经得像在做品控报告。

谢晚酌低笑一声,侧过身替她挡开一个端着酒杯撞过来的客人,手掌虚虚护在她腰后:“职业病。”

“这叫尊重食物。”宋如淼放下叉子,“这些东西看着漂亮,但真饿的时候,还不如回店里下碗面来得痛快。”

谢晚酌“嗯”了一声。正要开口,他的目光却越过帐篷帘子,落向二楼那扇半掩的门。

“陆老刚才让带你去主桌敬个酒。”他收回目光,声音压低。

主桌。宋如淼指尖顿了顿。她懂,那不是吃饭,是进圈子;是被那些站在云城顶端的人看一眼、记个名。

她拎起裙摆一角:“走吧。早敬早完。”

谢晚酌抬手替她拢紧披肩:“跟着我。楼上都是长辈。”

二楼很静。檀木屏风隔绝了喧嚣,只剩瓷器轻碰的脆响。推开门时,桌上的谈话停了一瞬。

谢父谢远山坐在左侧,正与周正恒交谈。主位上的陆老端着瓷盅,热气氤氲。

“陆老。”谢晚酌带着宋如淼走近,姿态坦然地将她护在身侧。

谢远山的视线在宋如淼身上停了一秒,宋如淼不卑不亢地回以一笑。

“带小宋过来了?”陆老指了指桌子中央的一碗清炖狮子头,“正好,来,尝尝这一道,给他们也说说。”

周正恒附和着笑,笑意里带着几分探究:“小姑娘,这可是正宗的国宴手艺。”

宋如淼微微前倾,视线掠过那颗颤巍巍的肉丸。汤色极净,但在那清冽的香气里,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对。

她开口很稳:

“火候够了,肉醒得不够。刚宰不久就上案,没放出血水,也没回温松弛。腥气压不住,只能用姜酒顶着——酒一重,汤底就不清了。”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周正恒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僵住,这道菜的主厨,可是名头响彻云城的人物。

宋如淼没停:“用的是腿子肉,瘦了点。狮子头要的是一口松软带回弹,这口感,柴了。”

陆老盯着那碗汤看了几秒,忽然放声大笑:“好!好个‘肉醒得不够’!”他转头看向谢父,“老谢,你家晚酌带回来的,可不是花瓶。”

谢父端起茶,淡淡道:“方老教出来的,自然不会太差。”

这是一句认可,也是把功劳归于名门。宋如淼听懂了,并不介意。她不需要谢父喜欢,她只需要他们知道,她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附属品。

“去玩吧。晚酌,”陆老语气随意,“‘时光里’那边,该听专业的就听专业的。别被那些外来的把本土的给替代了。”

谢晚酌点头:“记下了。”

下楼时,宋如淼发现自己掌心微潮。她不动声色地在裙侧蹭了蹭。

一楼草坪忽然暗了一瞬,追光灯亮起。

周意欢换了身银色亮片礼服站在台上,意气风发:“……从下周起,我将正式出任周氏文旅板块副总经理,负责与谢氏合作开发的——‘时光里’项目。”

掌声雷动。周意欢握着话筒,视线精准锁定宋如淼:“我听说云城有个‘如酌’,风头很盛。既然宋主厨也在,我们会考虑重点‘扶持’一下哦。”

她把“扶持”两个字咬得很慢,台下顿时响起看戏的低笑。

宋如淼侧脸看向谢晚酌,眼底带着点狡黠:“谢总,她好像觉得,你投的钱她能做主。还觉得我是‘小作坊’。”

她故意瘪了瘪嘴,装出一脸委屈。

谢晚酌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得干干净净。他不远处的周正恒助理见状,脸色霎时一白。

谢晚酌走过去,语气沉静得可怕:“这也是周总的意思?”

“小谢总,意欢年轻……”助理冷汗直冒。

“既然周氏把项目当儿戏,那合作流程先暂停吧。”谢晚酌打断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会让投委会重新评估。毕竟——两家对餐饮的审美标准,似乎不太一致。”

助理僵在原地。谢晚酌没再看他,回头牵住宋如淼的手腕。他牵得很紧。

“走。”

出了庄园大门,夏夜的晚风迎面扑了过来。

山庄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苦和不知名野花的微甘,轻而易举地冲散了宴会厅里那种沉闷又虚浮的脂粉气。树影里藏着几声断断续续的虫鸣,将这片夜色衬得格外空旷。

这里安静得过分。草坪上的喧嚣被彻底挡在身后,远处的城市灯火星星点点,像是另一个世界。

宋如淼披着谢晚酌的外套,靠在路边的石栏杆上。夜风吹起她一缕碎发,蹭过脸颊,有点痒。

“累吗?”谢晚酌站在她身侧,手肘撑着栏杆。

“还好。”宋如淼实话实说,“就是笑得脸有点僵。”

谢晚酌低低笑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宋如淼忽然偏头看他:“谢晚酌,你刚才那句‘暂停流程’,是认真的还是吓唬他们?”

“认真的。”谢晚酌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周意欢太蠢,把她放在‘时光里’的关键位置上,迟早要出事。正好趁这个机会卡一下,逼周正恒换人。”

宋如淼眨了眨眼:“所以,你刚才不是为了给我出气?”

谢晚酌转过头,眸色深沉。他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只剩一拳。

“宋如淼。”他叫她全名,声音压得很低。

宋如淼的心跳漏了一拍。

谢晚酌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从眉眼滑到唇角,最后定在她锁骨上那颗珍珠上。

“她让你不舒服,就是理由。”

宋如淼攥着裙摆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晚酌的拇指轻轻蹭过她的肩侧,隔着外套,那点温度却清晰得要命:“不管是谁,都不行。”

他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夜风又吹过来,宋如淼忽然笑了。她踮起脚,伸手把他衬衫领口那颗被风吹松的扣子慢条斯理地系好。

“知道了,小谢总。”她收回手,眼里盛着光,“那你下次也得站在我旁边,一步都不许走远。”

谢晚酌看着她,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好。”

远处的喧嚣依旧,但这方寸之间的夜色,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气氛刚刚松懈下来,谢晚酌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竟带了点孩子气的控诉:“我围着你转了一晚上,饭没吃一口,好饿……”

他侧过脸,闷声道:“算了,就让我饿着吧。”

宋如淼一怔,心口像被撞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小谢总现在才想起来饿?”

“回店里给你下面吃。”

谢晚酌立刻转过头,挑了挑眉:“我要吃阳春面。”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晚风清凉,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喂,谢晚酌。”

“嗯?”

“荷包蛋,给你煎流心的?”

“……我要两颗。”

“得寸进尺啊你。”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