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她在的地方,都是主场

周家的草坪被无数盏繁星灯点亮。

白色的法式帐篷搭在草坪中央, 长桌上铺着银丝暗纹的桌布,香槟塔折射着迷离的光。穿燕尾服的侍者端着纯银托盘穿梭其间,连背景音乐都放得很轻, 像生怕惊扰了这群云城名流的体面。

谢家的车停下时, 宋如淼隔着车窗看见草坪上那一圈圈的光, 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有钱人吃个饭, 真不嫌折腾。

“阵仗真大。”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谢晚酌侧头看她:“紧张?”

“吃个饭我紧张什么?”宋如淼扬了扬下巴, “就是觉得,吃顿饭而已,这排场太浪费。”

谢晚酌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接话。

车门被外面的侍者恭敬地拉开。他先一步跨下车,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夜色里格外惹眼。他转过身,朝车里的女孩伸出手。

宋如淼看了一眼。那只手干净、骨节分明,掌心朝上稳稳地停在她面前。她心口莫名跳漏了一拍,赶紧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抬手落进他掌心。

他的手干燥温热, 握住她的那一下很稳, 像把她从车里带出来, 也像把她从那些不必要的顾虑里带出来。

两人并肩踏入的瞬间, 人群喧闹的声音像是被谁顺手拧低了音量。

鹅黄一亮,黑珍珠贴在她锁骨上,泛着冷艳的光泽。她连下巴都没刻意抬高, 眼神平和。可在触及这身行头和她身侧的谢晚酌时,其他人的目光硬生生地软了下来——像有人站在她身后,替她把底气稳稳地托着。

不远处,有人压着声音嘀咕:“那是谢家养着的那个厨——”

“闭嘴!”旁边的人立刻低咳了一声,拿酒杯挡住嘴唇, 飞快地吞回后半句,“那是谢晚酌亲自带来的人,你敢真把她当厨子看?没看她脖子上戴的是什么吗?”

宋如淼听见了,也当没听见。她挺直脊背,笑得得体,步子不快不慢。

她今天不是来做菜的,可也不是来当谁的背景板。

“晚酌哥哥!”一道清脆娇柔的声音从人群深处飘来。

周意欢拎着裙摆快步走来,酒红色的礼服贴着身形,妆发精致得像从杂志里走出来。她的笑意在看到宋如淼那条裙子时,僵了极短的一瞬——短到旁人未必捕捉得到。

她认得那条鹅黄高定。上个月的秀场压轴孤品,她托了无数关系,连个试穿的名额都拿不到。

凭什么穿在一个没背景的野丫头身上?

周意欢很快把那点情绪压回去,语气亲昵:“晚酌哥哥,你可来了,刚刚我爸还在念叨你呢。”

说着,她目光落到宋如淼身上,故作自然:“淼淼今天真是好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千金呢。”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字字带刺。暗指她“麻雀变凤凰”,穿得再像模像样,骨子里也依然是个圈外人。

宋如淼眉头微动,正准备客气地回击一句,身侧的男人却先一步动了。

谢晚酌微凉的指尖精准地扣住她的手肘,没用多大力气,只是轻轻一带,就把宋如淼带到了自己身边半寸的绝对保护圈里。

他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淼淼也是你叫的?”

周意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谢晚酌没再看她,视线淡淡掠过人群:“再说了,云城哪家的千金,十六岁能有她一半的本事和成就。”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把周意欢先前那点“把人往厨子里塞”的暗示撕得干干净净。

周意欢喉咙发紧,刚想圆场,几道带着香槟气泡的笑声已经贴了过来。

“意欢,这就是你提过的那位……小厨娘?”说话的是Claire,端着香槟,踩着细高跟走近,笑得礼貌又刻薄。她的目光在宋如淼锁骨那颗黑珍珠上绕了一圈,像在估价。

“正好,我们刚才在讨论今晚那道‘慢炖鲍鱼配陈皮清汤’。Antoine觉得陈皮后调有点怪——你是行家,要不帮我们品鉴一下?”

她把那小半杯清汤递过来,手腕一转,动作漂亮得像在递刀。

宋如淼还没伸手,谢晚酌侧头看她,轻轻挑了下眉。

——随你。

宋如淼接过杯子,没有急着入口,只抬到鼻尖,轻轻一闻。

香气确实干净、明亮、带一点甜,像是被人精心设计过的“高级”。可她闻着闻着,眉心还是动了一下。

她原本不打算在别人地盘上过于出挑,可Claire眼底那种“学院派优越感”,让她想起自己在后厨熬到十点的那些夜晚:火候不是背出来的,是熬出来的,熬到手酸、熬到眼睛发涩,才敢说一句差在哪。

宋如淼把杯子放回桌面,笑了笑:“品鉴谈不上。我只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Antoine皱眉。

“可惜那块老陈皮。”宋如淼抬眼,琥珀色的眸子在灯下很亮,却一点也不软,“二十年的新会老皮,被你们这一锅汤烫急了。”

周围一静。

Claire脸色变了变:“这是米其林主厨的配方——”

“方子没错。”宋如淼打断她,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错的是火。你们追香气爆出来的那一下,用了急火——香是出来了,回苦也跟着翻上喉后。”

她停了一下,像给面子,又像故意不留。

“鲍鱼该有的鲜甜,被那股回苦压着。你们觉得怪,是因为香气把你们骗了。”

“骗?不懂你就不要乱说。”Claire的脸一下涨红。

“让她说下去。”

一道苍老却不容置疑的声音插进来,像拐杖轻敲地面,场子里那点浮动立刻被压住。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周家管事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腰都弯了半寸。

陆老端着同样的那杯汤,慢慢走到近前。他先看了宋如淼一眼,又低头抿了一口,抬眼时,语气罕见地温和:“小姑娘,你师承谁?”

宋如淼不卑不亢地欠了欠身:“谢氏方煋,方老。”

陆老点点头,像把那名字放进心里过了一遍:“方煋……难怪。”

直到这时,谢晚酌才把酒杯放下,走到宋如淼身边,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杯,笑得矜贵:“陆老,她最近在研究陈砚秋教授那边的药膳课题,天天跟陈皮、火候较劲,鼻子比一般人灵一点。”

“灵不灵,”陆老看着宋如淼,眼底的笑意更深,“我听得出来。”

这句话比夸“天赋”更狠——这是餐饮界泰斗当众盖的章。

周意欢站在人群外围,笑容挂着,指尖却掐得发白。她请来的那群年轻人也不敢再摆姿态,连Claire都像被人当头浇了杯冰水,气息一下乱了。

就在这时,周父周母从不远处走过来。周父笑得体面,先朝陆老拱了拱手:“陆老,您怎么站在这儿?主桌的客人都等着您呢。”

陆老没有立刻走,反而转头看向谢晚酌,微微抬了抬下巴:“晚酌,一会把她带过来。”

谢晚酌微微低头,笑意不减:“好的,陆老。”

周意欢脸色当场挂不住。这是她精心筹备的回场,却变成了给宋如淼抬轿。

“大家……入座吧。”人群终于开始向长桌移动。

一路上,那些原本端着的年轻人明显换了眼神。

“宋主厨,刚才那句火候……能不能请教一下?”

“如酌在云锦里?改天一定去。”

宋如淼听得直想笑,觉得这名利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她还没来得及敷衍应对,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谢晚酌牵着她的手没松,指腹在她手心里按了按,像提醒她:别理。那一下触碰极轻,却像带了电,顺着掌心一路蹿了上去,把她的心口按得猛地一跳。

她偏头凑近,压低声音:“谢老板,你松一松。我得拿叉子。”

谢晚酌面不改色:“我又没拦你拿。”

“你这样——我怎么端得住?”

谢晚酌侧头看她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端不住,我给你端。”

宋如淼差点当场破功,赶紧抿住嘴角,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交握的那点力度收得更克制,却也握得更紧、更稳。他绕过复杂的法式长桌,总会极自然地侧过身,先用宽阔的肩膀把她挡在自己身后半步,再带着她往前走。

护得那么克制,却又那么密不透风。

不远处,周意欢端着酒杯,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眼眶发红。她转身走到周母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周母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目光锐利地朝这边扫了过来,停顿了几秒后,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这些暗流涌动,宋如淼全没注意。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旁这个男人占据了。

侍者端着酒上来。杯口还没碰到她指尖,谢晚酌已经俯身把那杯挡开,低哑的声音落在她耳侧,带着一丝热气:“你还小,不能喝。”

宋如淼抬眼看他,眼神一挑:“那我喝什么?”

谢晚酌顿了顿,像认真想了半秒:“喝果汁。你还在长身体。”

他抬手示意侍者:“橙汁,常温。”

宋如淼看着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心里残存的那点紧张不知怎么就烟消云散了。只要谢晚酌站在这里,她就绝对不会被人欺负半分。

果汁被端上来时,颜色清亮,甜味很轻。

宋如淼捧着杯子抿了一口,抬起眼,毫无预兆地撞进了谢晚酌一直看着她的目光里。

他看她的眼神很深,很稳,稳得像是一句不需要宣之于口的承诺:我一直在。

而主桌那盏灯,终于照到了她的位置上——

这场暗流涌动的豪门宴会,现在,才算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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