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能去看你吗

巷子里的烛光渐渐暗了。

最后一盏蜡烛燃尽时, 谢晚酌把她送回了家。他离开时,那杯桂花茶还温在宋如淼手心里。她站在阳台,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巷口, 很久没有动。

夜风很轻, 吹得她额前的碎发痒痒的。

她低头, 摊开掌心。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那里, 孔雀紫的珍珠在路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把戒指举起来, 对着光看。珍珠的晕彩一层一层漾开。

“傻瓜。”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然后她把戒指小心地收进口袋最深处,转身进了屋里。

家里的灯还亮着,宋听雅趴在桌上睡着了, 鼾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十几年的风将细纹揉进了她的眼角,果然再风华绝代的人也敌不过时间。

灶台上的汤锅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像这个夜晚最后一点声响。

宋如淼轻手轻脚走过去,把火关了, 又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 给宋听雅盖上。

做完这些, 她回了卧室, 目光落在那间待了许多年的小店。

案板上的刀痕又深了几道。灶台边沿的瓷砖裂了一条缝,是去年冬天章珩帮忙搬新锅时不小心磕的。原本的菜单换了好几茬,最早的几张已经泛黄, 边角卷起来,她一直没舍得扔,都放在自己的文件袋里收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枚戒指又被她握进掌心。铂金的圈被她捂得温热。

脑海里那个数字, 安静地停在91.5%。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有8.5%。功德也累计了八千了。

从今天起,她得开始准备了。

准备离开。

只是到底该怎么做呢?她不知道。

时钟滴滴答答地跑了好几圈,宋如淼才酝酿出一点睡意,半梦半醒间她轻声呢喃道——

“会想你们的。”

一周后,云间堂。

宋如淼坐在沈渡对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顾上喝。

沈渡刚从外地回来,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他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她面前,封面烫着几个字:《宋朝味道·全国巡教计划书》。

“看看吧。”沈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刚谈拢的,这是第二阶段。”

宋如淼翻开文件。

【项目名称:宋朝味道·全国巡教】

【项目形式:以讲座+现场演示的形式,在全国十二座城市进行巡回教学】

【目标人群:各地餐饮从业者、烹饪专业学生、传统文化爱好者】

【主讲人:宋如淼(拟定)】

【时间周期:六个月,每月两城】

【预期效果:将宋朝饮食文化推广至全国,建立“古法复原”的行业标准】

宋如淼一页页翻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十二座城市。六个月。每月两城。

这意味着——她要从云城离开。要从“如酌”离开。要从他身边离开。

而且,是正大光明地离开。

她抬起头,看向沈渡。

沈渡正看着她,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期待。

“怎么?”他问,“不敢接?”

宋如淼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没什么不敢。”她开口,声音很稳。

沈渡看着她,忽然笑了。

“宋朝宫宴那一场,已经证明了你的本事。圈子里现在都在传,说你是年轻一代里的标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选你,准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而且,你需要这个。”

宋如淼一愣:“我需要?”

沈渡点点头,放下茶杯,语气缓了下来:“丫头,我看得出来,你心里有事。”

宋如淼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渡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往下说:“做我们这一行的,心里有事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自己扔进灶台里。锅一热,刀一落,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自然就散了。”

他指了指那份文件:“六个月,十二座城,够你跑透了大半个中国。等回来的时候,该想通的,也就想通了。”

宋如淼低头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很久。

沈渡说得对。

她需要这个。不是因为巡教能让她学到什么新东西,而是因为——这是她最好的机会。

逐步撤离。

从云城开始,从“如酌”开始,从他身边开始。一步,一步。

等到最后一座城结束的时候,或许,大家就已经习惯了她不在的日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文件收进包里。

“谢谢沈爷。”她说。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丫头,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

宋如淼抬起头:“您说。”

沈渡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事,都别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最后。”

他转过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你以为留给他是好的,可对他来说,或许那才是最残忍的。”

宋如淼怔住了。

沈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具体的行程,会有人发给你。三个月后出发,好好准备。”

从云间堂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宋如淼站在巷口,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沈渡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以为留给他是好的,可对他来说,或许那才是最残忍的。”

宋如淼长叹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那些被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念头,被沈渡这一句话,轻轻戳开了一个口子。

接下来的日子,宋如淼把自己填得满满当当——除了上课,其余时间都泡在后厨。巡教的准备工作、分店的品控把关、沈渡那边的新菜研发……她把每一分钟都占满,不让任何缝隙留给那些不敢想的念头。

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念头才会自己找上门来。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那个数字,还在缓慢地爬升。

92.1%。92.5%。92.8%。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然后——只是想起那个名字,心脏就像被人轻轻握了一下。

谢晚酌。

这三个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只是一个人名了。它们是她深夜辗转时唯一能抓住的暖,是她面对那个冰冷数字时唯一的慰藉,是藏在她心口最深处、不敢说出口却又时刻熨帖着的那团火。

宋如淼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碎银。

她盯着那片光,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还有三个月。够她慢慢想,也够她——好好对他。

那天傍晚,宋如淼正在后厨试新菜,手机忽然震了。

是章珩发来的消息:【淼淼,出来吃饭!学校后门那家烤肉店,我请客!】

她看了一眼,正要回“不去”,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不许拒绝!我都约你八百回了!再拒绝我就去店里堵你!】

宋如淼被逗笑了,摇了摇头,回了个【好】。

一个小时后,她坐在烤肉店里,看着章珩手忙脚乱地翻着五花肉。

“哎呀这个火太大了!服务员!换烤盘!”章珩一边喊一边把烤焦的肉往自己碗里扒拉,“这个我吃,你别吃,糊了对身体不好。”

宋如淼托着腮看他,忽然说:“章珩。”

“嗯?”章珩头也不抬,还在跟那块顽固的五花肉较劲。

“谢谢你。”

章珩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里,难得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谢我什么?”

宋如淼笑了笑:“谢你……一直在这儿。”

章珩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夸张地捂住胸口:“完了完了,淼淼你这话太吓人了!你是不是要跟我绝交?是不是以后不打算见我了?你直说,我承受得住!”

宋如淼被他逗得哭笑不得:“你瞎说什么呢!”

“那你干嘛突然这么煽情?”章珩一脸警惕,“你知道我这人最受不了煽情了!”

宋如淼看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就散了。

“行了行了,不煽情了。”她拿起筷子,从他碗里抢走一块刚烤好的五花肉,蘸了酱,塞进嘴里,“嗯,好吃。”

章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庆幸。

“淼淼。”他忽然开口,声音难得认真起来。

“嗯?”

“不管发生什么,有事一定告诉我。”

他看着她,目光坦荡得像一汪清水。

“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能陪你说说话。”

宋如淼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肉,把那点酸意压回去。

“好。”她说,“一定。”

吃到最后,谢晚酌来接她。

车子停在烤肉店门口,他靠在车门上,双手环抱,没有看手机,只是等着她。

看见她出来,他微微扬了扬下巴。

“吃饱了?”

宋如淼点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暖宝宝,暖了暖手。

“章珩呢?”

“回去了。”她吸了一口桂花茶,香气在舌尖漾开,“他住学校,跟我反方向。”

谢晚酌“嗯”了一声,拉开车门。

车子驶入夜色,往云锦里的方向开。

宋如淼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开口:

“谢晚酌。”

“嗯?”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会怎么样?”

谢晚酌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哪儿?”

宋如淼想了想,决定说实话:“沈爷那边有个巡教项目,要走六个月。”

谢晚酌没有立刻回答。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一盏盏路灯,光影明明灭灭地落在他脸上。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能去看你吗?”

宋如淼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谢晚酌的侧脸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但她能看见他的嘴角微微扬起,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我只是问问。”他说,“不方便的话,就不去。”

宋如淼看着他,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人,永远是这样。

不问为什么,不拦她,不要求任何承诺。只是问一句“能去看你吗”。

好像只要能远远看她一眼,就够了。

“到时候……”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来。”

谢晚酌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喜,有温柔,有藏不住的欢喜。

“好。”他说,“我一定来。”

【渊境积蓄进度:92.8% → 9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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