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晨光与远行

三个月后的清晨五点, 云城。

天还没亮透,街灯还亮着,青石板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谢晚酌把车停在巷口时, 宋如淼正拖着行李箱从楼里出来。

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 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一只手拖着箱子, 另一只手拎着那个装刀具的黑色箱子。看见他的车, 她加快脚步走过来。

谢晚酌下车,接过她手里的两个箱子。

“我来。”

宋如淼也没客气,把箱子递给他,自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冻得发红的指尖凑到出风口前。

谢晚酌把两个箱子放进后备箱,回到驾驶座。他看了一眼她那双手,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从后座拿过那件她熟悉的深灰色外套, 递给她。

“盖上。”

宋如淼接过外套, 没盖, 只是抱在怀里。那上面有他身上的雪松气息, 混着一点清晨的凉意,让她莫名安心。

车子驶出巷口,往机场方向开去。

云锦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 枝丫伸向灰白的天。路过“如酌”时,宋如淼下意识往外看了一眼。店门关着,招牌上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雾里晕开一小片温柔。

“李姨说等你回来,要给你做一大桌子菜。”谢晚酌忽然开口。

宋如淼愣了一下, 转头看他。

“她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我去店里拿东西,她拉着我说了半小时。”

“李姨总是这样,自己不好意思跟我说,只好偷偷跟你说。”

谢晚酌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车子上了机场高速,窗外的风景变得开阔起来。楼房、田野、远处起伏的山峦,都在薄薄的晨雾里若隐若现。

“谢晚酌。”她忽然开口。

“嗯?”

“你第一站真的会来吗?”

谢晚酌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确定不过的事。

“会。”

宋如淼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她忍不住追问:“什么时候?”

谢晚酌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等你忙完。”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你可得算准了。”

谢晚酌听见了,嘴角微微扬起。

抵达机场,航站楼外人来人往。谢晚酌把车停在出发层,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挡风玻璃外,有人拖着箱子匆匆跑过,有人抱在一起告别,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宋如淼看着那些陌生人,忽然觉得这世界转得很快,而这一刻的车厢里,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最后还是宋如淼先动了。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机场特有的那种气息——离别,出发,还有远方的味道。

谢晚酌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她的两个箱子。他把箱子放在她身边,又从后排掏出一个小纸袋,递给她。

“路上吃。”

宋如淼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城南那家的桂花糕,还温热着。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甜香立刻化开。

她抬起头看他。

谢晚酌站在晨光里,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柔和。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金色,落在他肩头,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

“到了给我电话。”他说。

“嗯。”

“每天都要打。”

“嗯。”

“如果累了就休息,不用硬撑。”

宋如淼看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情绪压回去。

“知道了。”她说,声音故意放得很轻松,“你也是。别太忙。”

谢晚酌点点头。

她退后一步,拉起两个箱子,转身往航站楼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晚酌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南京。

接下来的几天,宋如淼连轴转得停不下来。

前两天是讲座,每天两个半小时,她把“宋朝味道”从《山家清供》讲到《东京梦华录》,从“蟹酿橙”的复原讲到“雪霞羹”的创作。台下坐满了人,安静得很,只有偶尔的笔记声。

之后八天是实操演示,她站在操作台前,把那把青纸钢刀握进手里,一刀一刀切给所有人看。有人提问,她就停下来回答;有人拍照,她就侧身让一让。切完最后一刀时,她偶尔会走神,想起某个人站在案板另一侧看她切菜的样子。

第九天是闭门交流会,十几个前辈围着她,问东问西。她一一答了,答完又反问回去,把那些老江湖问得一愣一愣的。有位老先生会后特意留下来,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宋啊,后生可畏。”她笑了笑,心里想的是:要是谢晚酌看见这场面,不知道会不会夸她一句。

第十天是休整,主办方让她好好休息,准备最后一天的成果展示。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了一下。

【谢晚酌:今天休息?】

她回:【嗯。明天最后一天。】

那边沉默了几秒。

【谢晚酌:加油。】

就两个字。

宋如淼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她翻了个身,盯着窗外南京灰蒙蒙的天,忽然很想问问他:你会来吗?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不问了。他肯定有正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十一天,巡教收官日。

下午是成果展示会,先由她现场制作一道菜,供所有人品鉴点评,然后由学员展示十天的教学成果。这是整个巡教最核心的环节,也是压力最大的时刻。

宋如淼选了“莲房鱼包”。

这道菜做法繁复:取活鱼去骨取肉,剁成鱼蓉,调味上劲,再填入挖空的莲蓬中,上笼蒸熟。她练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但今天台下有三百多个人,她做不到闭眼。

站在操作台前,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刀。

去骨、取肉、剁蓉、调味、上劲。每一个动作她都做过千百次,手稳得很。

鱼蓉填进莲蓬,上笼。计时器开始倒数。

十五分钟。

她站在灶台前,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蒸笼上。

时间到。

揭开蒸笼,热气腾起。十二只莲蓬整齐地码在笼里,翠绿中透着一点莹白,鱼香和荷香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摆盘、淋汁、上桌。

评委们动筷的那一刻,全场鸦雀无声。

然后,有人带头鼓掌。

掌声从零星变成一片,最后汇成雷动。

宋如淼站在台上,朝台下微微欠身。聚光灯很亮,照得她睁不开眼,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闪光灯。

主持人走上来,递过话筒:“宋主厨,说两句吧。”

她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那些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各位。”她只说了这一句。

台下又响起一阵掌声。

她笑了笑,准备把话筒还给主持人。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

有一个人站在那里。

他没有鼓掌,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穿过层层人群,穿过耀眼的灯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宋如淼愣了一秒。

话筒在手里顿了顿。

是他。

谢晚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站了多久,只是在所有人都在鼓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看起来风尘仆仆,像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嘴角微微扬起,朝她点了点头。

像在说:做得不错。

宋如淼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把话筒还给主持人,转身走到台侧。

还有学员展示环节,作为老师的宋如淼还不能离场。她站在台侧,余光总忍不住往第三排瞟。可那里已经空了。她心里一紧,四处张望,却看见他不知何时移到了角落的位置,依然安静地坐着,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观众。

台下是还在继续的掌声和议论声,她什么都没听见,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厉害。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她被几个人拉着合影、寒暄,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宴会厅已经空了大半。

她四处张望,没看见那个身影。

刚想掏出手机,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找谁呢?”

她猛地回头。

谢晚酌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杯桂花蜜茶。

宋如淼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他走过来,把蜜茶递给她,“刚到,正好赶上你上台。”

宋如淼接过茶,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谢晚酌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笑。

“怕你分心。”

宋如淼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把那点忍不住往上翘的嘴角藏起来。

“幼稚。”她嘟囔了一句。

谢晚酌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那道菜,做得很好。”

宋如淼抬起头。

他站在宴会厅的灯光下,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柔和。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此刻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还行吧。”她说,声音故意放得很淡,“你知道的,我练过很多次了。”

谢晚酌看着她,没再说话。

只是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空杯。

“走吧。”

“去哪儿?”

“带你吃点东西。”他转身往外走,“这几天累坏了吧?”

宋如淼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走出宴会厅时,她忽然开口:“谢晚酌。”

“嗯?”

“你下次能不能早点来?”

谢晚酌脚步一顿,转过头看她。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一整条星河。

他笑了。

“好。”他说,“下次早点。”

【渊境积蓄进度:95.2% → 9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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