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混乱的感情

“这……”李寅殊显然很意外,他看程聿青变魔法一般从包里拿出来,和拿出一包餐巾纸那般平静。

李寅殊并没有迅速伸出手接过。

和李寅殊认识的这段时间,程聿青除了知道李寅殊喜欢那只猫,其他的一概不知。程聿青并不特意去研究别人的喜好,相反,他更会感受到别人不喜欢的情绪。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个颜色?”程聿青有好好思考过,他喜欢深色甚过于浅色。

“不是。”

“那是怎么了呢?”程聿青不懂李寅殊在犹豫什么,“还是你不需要?”

李寅殊这才不太自然接过这份显得沉重的礼物,“是你送的,我会喜欢的。”

活了这么久,李寅殊还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礼物,但在程聿青这里,毫无内衣耻辱。并没有进行深入思考,程聿青重重长叹了一口气,说,“你喜欢就好。”

以后裴莘仓库里有多余的存货,或许都可以捎给李寅殊。

程聿青用一张纸垫着吃雪花酥,他细嚼慢咽着,突然想起裴莘说的话,赶紧吞咽下去,以一副“其实还不错”的神色分享给李寅殊:“而且这些质量还蛮好的,都不怎么磨……”

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嘴唇,程聿青使劲眨了眨眼睛,眼睫毛触碰到李寅殊的手指,这才超级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

李寅殊一只手掌已然盖住程聿青大半张脸,让程聿青嘴唇、鼻子、眼睛都受到限制。

对温度敏感的程聿青有被李寅殊手心的高温烫到,他咦了一声,对李寅殊这样唐突的行为感到生气,“你干嘛?”

那声音像猫被踩住尾巴一样。

李寅殊一只手撑在地毯上,身子往前倾才能阻止程聿青的言语。他这才撤回手,手心上还有程聿青嘴唇留下的湿润,“抱歉,我看你嘴上有东西。”他很生硬地调整手臂动作,用纸巾擦了擦程聿青嘴边的糖渣。

程聿青依旧不理解李寅殊如此莫名其妙的行为,他认为有必要对李寅殊说清楚,“我不喜欢有人碰我的脸的,你应该很了解才是。”

他还没有和李寅殊那么亲近。

李寅殊再次说了一遍对不起,又找出了湿纸巾递给他。

程聿青认为自己最近有对李寅殊开放太多社交距离了,这有些太超过了,他不快地撅着嘴,嘴上都可以挂肉了,“李寅殊,你下次可不能再这样了啊。”

“好。”李寅殊今晚说了第三遍对不起。程聿青发现他耳朵还有些红,像是要感冒的前兆。

电视新闻播报着某地发生了严重车祸,程聿青两只耳朵竖起来听,扭头郑重其事地告诉李寅殊,“我必须得买一个头盔了。”

“骑自行车戴吗?”

“是,但我打算在仓库也戴上,李寅殊,你知道海因里希法则吗?”

李寅殊讪笑,和程聿青在一起,他发现自己有很多不懂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你跟我讲讲。”

在程聿青眼里,李寅殊不知道,而且很想听解释的样子,正对程聿青的胃口,他清清嗓子,“是美国安全工程师海因里希提出的工业事故预防理论,每330起意外事件中就有300起无伤害,29起轻伤,1起重伤或死亡。”

程聿青压着声音告诉此时一无所知的李寅殊,“这个世界到处都有危险,应该好好预防才是,李寅殊,你知不知道人走在路上也会不小心摔死的…….”

警告着李寅殊不要越界碰他嘴的程聿青,已经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凑过来一点。

这更像一种很危险的距离。李寅殊许久才回应道:“我知道了。”

当晚程聿青回到宿舍,被赵秉哲撞了一下,他感到不爽,明明过道是很宽敞的,于是:“赵秉哲,你挤我干什么?”

在赵秉哲眼里这只能算是擦肩而过,他充耳不闻,甚至还对他撒了撒盆里的水。

程聿青不得不忍气吞声窜到一边儿去,过了很久,等赵秉哲爬上床,甚至传来沉重的呼吸声,程聿青这才闷闷不乐地去洗手台重复着冲了冲自己的手臂。

他想,李寅殊和别人还真是不太一样。譬如讲过一遍的话,人家就是能听进去,不会像赵秉哲这样幼稚粗鲁。

他对赵秉哲的报复是——大弧度调整了赵秉哲漱口杯以及放在漱口杯里面的牙刷的方向。

天呐,明天赵秉哲醒来看到这样的场景,该会有多么不爽。这样想着,程聿青拉高被子,嘴角带着古怪的笑意心满意足地进入梦乡。

这周不再如往日那般平常。程聿青终于换了配件——老杨购入了一辆二手摩托车。

原先的自行车立马被丢在一边,不过还是被老杨捡起来存放在仓库里,并且说:“丢什么丢,这东西还能用。”在老杨眼里,没有任何一件物品能称为垃圾。

程聿青手脚还算灵活,在一处空地里成功学会如何骑摩托车。他把这辆有些褪色的摩托车看成可以称为“可爱的”电子宠物,尤其是拧动开关、冲出去的那一刻,不用踩脚踏板就能感受阵阵凉风的时候,程聿青眯着眼睛,终于体会到电动车给人类带来的美好。

而裴莘的内衣店在这周三遭受了一场外力冲击——卷帘门上用喷漆写了死娘炮三字。骑着摩托车上班的程聿青感到震惊,他左顾右盼着,发现不远处站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他先把摩托车停在门边,再找钥匙。

几分钟后,裴莘踩着高跟鞋怒气匆匆地赶到,一边往外啐了一口痰一边骂人,“一群有妈生没妈养的狗东西。”

程聿青从未听过那么多带着羞辱的脏话,他一个劲儿地眨眼睛,裴莘像一个永动机往外吐着龌蹉不堪的词语。

“哪儿来的烂摩托挡着我店面。”

“是我的,我等会儿就移走。”程聿青可不想心爱的摩托车也被裴莘辱骂。

中途程聿青有认真问他,“上面的字是在骂你吗?”

裴莘刚好中场休息,看到他露出“不然呢”的脸色,程聿青迅速捂了捂心脏的位置,“吓我一跳!”

“这有什么好吓人的。”裴莘见怪不怪。

“不是,我还以为我被别人骂了,是骂你我就放心多了。”程聿青是真的心情轻松不少,甚至肠胃也没有那么难受了。

“……..”

到后裴莘懒得站在门口骂街了,翘着二郎腿坐回他的躺椅。

“你说了好多脏话。”程聿青感慨着。

“你想怎样?”

“也许可以换一种方式攻击他们,不用骂人也可以让他们很不舒服。”程聿青以一种过来人的姿态分享给裴莘。

他小时候因为不想参与男生的游戏,也被人称为娘娘腔。其实程聿青不太懂,他不喜欢男生的枪击游戏,也不喜欢女生的洋娃娃,为什么会被取这个和他本人并不对应的绰号。

裴莘嘴边叼着根烟,分出少许兴趣,“要怎么攻击他们?你说说。”

程聿青有感同身受为他出主意,“让他们早上的闹铃不响,那就可以打破他们一天的计划。”

“……..”裴莘嘴上的烟瞬间变瘪了。

裴莘性别被暴露后,不久后他的相好——家具城卖窗帘的老板,也怒气冲冲地找他算账。

那一天程聿青见证了性别模糊不明带来的爱情纠葛。等他前男友走后,他问裴莘:“你为什么要瞒着他?”

“因为这样才有意思。”

程聿青并不觉得有意思,他看到了爱情带来无序、混乱和毁灭性,双方的面目扭曲和狰狞,还有很多侮辱性的的辱骂,甚至还要大打出手。

内衣模特的手被“肢解”下来,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滚落到程聿青脚边。程聿青捡起那颗脑袋抱在手边,发现感情是会让人改变的,裴莘甚至都不再小心翼翼伪装自己的声线了。

“真可怕。”他从未接触过这些情感吵闹。

至此,他打算一辈子远离这让人变得疯狂、蚕食人心的爱情,拿这些时间做别的有意义的事情。比如闲暇时间去报刊亭看最新一期的杂志。或许书局的老爷爷下三白越来越严重,总是斜着眼瞪着他。

程聿青不买水,也不买零食,不刮彩票,更不会拿钱买杂志和报纸。他站在书局最边缘,像一棵深深往地底扎根的树,在书局老板时不时的咳嗽声里面不改色地翻看完一本厚厚的的杂志。

“买水吗?”老爷爷有对他示意,“有矿泉水、饮料、可乐雪碧、酸奶……”

“我还不渴。”程聿青老实坦白。

晚霞从报刊亭屋檐流泻,不时能听见附近下象棋的老人的熙熙攘攘,程聿青已然忘却时间,也忘却了双腿站立带来的酸痛。

他闻到报刊亭老爷爷吃的饭菜香味,这才意识到得回店里吃饭了。

“程聿青。”

报刊亭一旁就是公交车站,程聿青听见熟悉的声音转过身,发现是刚从公交车下来的李寅殊。

李寅殊身着一件深灰棕的薄款衬衫,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脖颈,他的衬衫收进黑色长裤里,显得人宽肩窄腰,人又长得高,在流动的人群里是能一眼看见的存在。

他一边肩膀肩膀背着公文包,臂弯还搭着一件黑色外套。就在这时,他的身后走出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两人靠得很近,一同看向站在报刊亭的程聿青。

程聿青站立在那里,扫了他们一眼就把视线放回杂志上。

聚集在公交车站的人群没一会儿就散了。李寅殊看见程聿青会自然而然地嘴角上扬,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程聿青依旧不理解李寅殊的眼力,他人都站在报刊亭里了,除了看书还能干什么,不过还是回答他这个无聊的疑问,“我在看杂志。”

“吃晚饭了吗?”

“没有。但我马上就要回去了。”程聿青放下手上的书,是要准备离开,不过目光再次落在站在李寅殊身边的女人一眼,以他的视角和眼光,这是一个很不一样的女性。

“我这周末都在家,你想来我家看书随时可以来。”

“好的。”

不过此时最重要的事情是要炫耀他的新摩托车,程聿青傲然挺立地走到一旁的摩托车面前,用力将它从车群里推出来,又大幅度戴上他买的二手黑色头盔。夕阳的余晖恰好撒在他头上,像专门为他安置了一束放射灯。

他的动作太明显了,李寅殊当然能看到,“你换车了?”

程聿青很快回答,“前两天才换的。”

“不用再骑自行车?”

“当然了。”

“挺好的。”

程聿青想,那当然很好啊。他告诉李寅殊:“我要走了。”

“好,你路上注意安全。”

像炫技一般,程聿青骑着他的摩托车转了一个漂亮华丽的弯道,他往前骑了一会儿,又停下来。

从后视镜里,他看着李寅殊和那个女人慢慢走回市政小区,时不时地,两人还扭着头看似很亲近地聊天。

程聿青突然意识到——李寅殊可能谈恋爱了。李寅殊当然可以谈恋爱,前几天他去市政小区送牛奶,还能听见五单元楼下的阿姨们议论着李寅殊这个单身人士,想着给李寅殊牵牵线。

不过他们好像能自动屏蔽程聿青这个单身人士,更多议论程聿青的脑子问题。不少二十出头的男的早早结婚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

摩托车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程聿青两脚垫着,还是不免感受到一阵怪异的心情,是他无法找出来源的情绪。

特别的是,他观测到路口有不少违背交通规则的车辆,又同时想着李寅殊谈恋爱了,他是否还能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入他的家借阅书。

他回到老杨的店,并将摩托车开进仓库里。老杨今晚只是热了热剩菜,他给自己炸了一碟花生米,他和赵秉哲都会喝啤酒,程聿青一向滴酒不沾。

程聿青这顿晚餐吃得比较走心。那天之后,程聿青经常能遇见李寅殊和那个女人一起从公交车上走下来。他们应该是住在同一个小区,顺路一起下班罢了。

程聿青这样想着,还是在周六晚上敲响李寅殊的家门。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李寅殊前脚把门打开,程聿青就已经把腿跨进去了。

“我要来的,我…我只是太忙了。”

李寅殊知道他做两份工作,“会不会很累?”

“还好。”程聿青精力一向很好。

就在这时,楼道响起脚步声,程聿青侧过身,又看到了那个漂亮女人。

尚安然是从楼上走下来的,穿着拖鞋,还拿着一盒馄饨,她认出来人,“唉,这不是那谁……程聿青?”

程聿青立马扭过头,“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还不是李寅殊经常跟我提起你,你不知道……”

“安然…”李寅殊不得不打断她说的话,

“好了好了,我馄饨包太多了,想着给你尝尝。”

等尚安然走后,程聿青问:“她是谁?”

“同事,刚好最近搬在楼上。”李寅殊举着装着馄饨的塑料盒问:“要不要一起吃一点。”

程聿青晚饭并没有吃饱,于是点了点头。

他想起那个叫安然的女人,对以他为主题的聊天感到新奇,倒也没有很反感,紧追着问李寅殊,“李寅殊,你经常跟她提起我吗?”

“没有,你别听她的。”李寅殊好像很忙碌的样子,走进厨房找小锅,煮水,又伸长手从橱柜找出两个蓝白色的碗。

程聿青跟着他走进厨房,“那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有时会提到你。”

程聿青不懂这种在人际关系里算什么。

“在报刊亭碰上你的时候,她问我你是谁。”

程聿青一向不喜欢和人对视,但一旦对视就带着严肃的审视,似乎能看清人的想法,“我确实是喜欢在那里看会儿书。”

馄饨没过一会儿就煮好了。程聿青尝了一口,味蕾得到满足,“你同事包的馄饨比街口那家店好吃很多。”

他有进行客观的评价。但他发现李寅殊吃东西的速度好慢,猫在他们的脚下走来走去,上次程聿青就是这样被它舔到的,于是很快抬了抬腿,无意间碰上了李寅殊的膝盖。

那刚好落在李寅殊膝盖中间的位置。

“你的猫又来了。”程聿青臆想很多,一直认为猫狗会抢夺他的食物,所以两只胳膊都护着碗。

他没办法分享自己的食物给它们,但他看见李寅殊手上的筷子突然掉了。

他不免提醒今天吃东西慢吞吞的李寅殊,“李寅殊,吃饭就应该好好拿着筷子。”

“好。”李寅时这才重新握紧筷子。

这周程聿青都没能抽出时间去李寅殊家里去看书。天气预报说会有特大暴雨,街道离河岸很近,不少店面都在做防汛准备。

老杨的破烂东西占据了仓库一半的空间,里面还有一张儿童小床和学习书桌,每次程聿青路过都在担心这些东西掉下来会不会砸着他脑袋。

赵秉哲用货车运载了沙袋过来,到此老杨似乎不怎么关心暴雨的问题,而是下暴雨了他买不到酒了怎么办。

很长一段时间,老杨经常让程聿青和越秉哲帮他跑腿,并且还不给他们跑腿费。赵秉哲开着小货车,载着程聿青顺路去了六葭街的批发市场帮老杨买啤酒。

天气闷热不堪,啤酒发生碰撞还会爆炸,程聿青小心翼翼地搬,赵秉哲很无所谓。好在最后所有啤酒都在赵秉哲的暴力卸货里幸存下来了。

“送我去北出口。”程聿青还得去内衣馆,他费力地爬上货车副驾驶。即使爬得很费力,但在赶着回去的赵秉哲眼里特别磨蹭。

在赵秉哲早早想从老杨的店辞职的影响因素里,程聿青占据了一大半原因。车门还没有拉上,赵秉哲已经踩了一脚油门向前驶去。

那时候不少蜻蜓和程聿青不认识的小黑虫在低空飞行,天空灰蒙蒙的,像在积蓄压抑着涌动的情绪。

批发市场那么大,却只需要一片乌云就能覆盖这片为生计忙碌的土地。

裴莘还在店里收拾,看见程聿青从货车跳下来,不由抱怨:“我都差不多收拾完了,你怎么才来。”

那是裴莘第一次看见赵秉哲。暴雨临近和他的感情同时抵达。

那样的眼神,让程聿青不免想起自己中意餐桌上一块肉的样子。说起来,程聿青喜欢不大不小、肥瘦相间的肉。可能是有一些巨物恐惧症,对于太大块的肉,程聿青会以小见大想起牲畜惨死前的样子。

他可以对这种中意的感觉称为“正正好”。等赵秉哲开着货车离开,裴莘问:“开车的那是谁?”

“我室友。”程聿青回答得很清楚,“以及我同事。”

“就是那个跟你一起送奶的啊。”裴莘想起来,他又变着脸告诉程聿青,“我提醒你,你以后不准告诉他我是男的。”

裴莘这样狠厉的眼神,程聿青也很严肃地想了想,“我做不到。”

即便已经刻意忽视赵秉哲的存在,但赵秉哲可是每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吃饭的时候赵秉哲就坐在他对面,睡觉的时候能听见他沉重的打鼾声,每天送牛奶也能遇上一面,另外,前一天赵秉哲的袜子可恶地碰上了他的外套。

其他人就算了,赵秉哲可不太行。

“你做不做得到是你的事,但是我要是知道他知道了我的事情。”裴莘用力向下扯了扯他的衣领,将程聿青的领口扯到变形,凶横跋扈,”你就完了。”

程聿青敏锐地感受到他的威胁。这样不太好的感觉还是前不久他遇到一个面包车司机问他骑个摩托这么慢是把公路当自己家吗。

而且裴莘那又尖又长的指甲要是戳破自己的下巴,那他是不是还得跑去诊所打破伤风。程聿青只是一个普通的员工,帮裴莘完全是另外的价钱,他可不想冒上去打破伤风的风险。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裴莘随随便便威胁他。

“我知道了。”程聿青领口又恢复了原来的形状,他依旧挺直脖子,并在此时的阴云密布的天气里有一个宏大无比的梦想——把裴莘狠狠踩在脚下,自己做内衣老板。

他特别有这个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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