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才子佳人

他只是维持着体面,让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连一丝哽咽也无。

那些蛊虫……他呕心沥血,以精血温养、以念力哺育的蛊虫,怎么就悄无声息地化在她身体里了?

连一丝可供他感知、可供他牵系的痕迹都未留下。

为何不能如他预想那般,钻入她的心脉,生根发芽,将两人的命与魂紧紧缠在一处,永生永世不得分离?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和那个白衣男子,是什么关系?

“阿姊……”

他一哭,云疏月就想起那些在冰冷梦境里互相依偎取暖的日夜。

彼时,她亦是以凡人之躯陪伴着他,而江景昭那份赤诚的喜欢,是毫无保留、滚烫灼人的。

她心底曾有过一丝隐秘的比较。

殷无咎对她的兴趣,起始于那副残缺的冰灵根——可作他登基路上镇压心火的“良药”。

待他坐稳魔尊之位,这用处便所剩无几。

可江景昭不同。

他对她的心悦,像雏鸟眷恋暖巢,像幼兽亲近母体,是天性驱使,是本能依赖。

她待他好,他便千百倍地还回来,纯粹得不见一丝算计与利用。

至于蛊虫……他哭得这样伤心欲绝,肝肠寸断,直教她心尖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昭昭只是凡人,年纪又小,一时被那些阴私手段迷了眼,误入歧途罢了。

等他长大些,懂事了,自然不会再碰这些。

等她以后……

不对。

若是在溯梦渊收回那一缕神识,或许这段因果缘分,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未必还有“以后”去引导他,矫正他。

那不如趁现在,再多待他好一些。

云疏月抿了抿唇,抬眼瞪了殷无咎一记,随即伸手,将仍在无声垂泪的江景昭轻轻拢入怀中,掌心一下下抚着他微颤的脊背,低声安抚。

江景昭顺势就钻了进去,明明身量已比她高出不少,此刻却软软地缩在她温暖的怀抱里,恨不得将整张脸都埋进她馨香的颈窝。

他甚至侧过头,自她肩头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朝殷无咎投去一瞥。

那眼神,分明是挑衅。

管你是人是仙是魔,阿姊最疼的,永远是我。

不论谁来,阿姊都会选我。

“阿姊?”

殷无咎的金瞳眯了起来,怒极反笑,

“他是你胞弟?云疏月,你可以……你玩得可以。”

他千里迢迢从魔界撕裂空间赶来,就是为了看她和这不知所谓的“姘头”,在这儿演什么姐弟情深的荒唐戏码?

什么姐弟?怕是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臆想出来、用以增添情趣的腌臜把戏!

“云疏月,”

他往前一步,魔威如山压下,字字诛心,“你那好兄长云烬,可知道你在凡间,还有这么一位‘好弟弟’?”

“云烬”二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云疏月的神经。

她身体一僵,脑海中闪过那夜兄长沉冷的告诫。

她不能让哥哥知道,更不能让哥哥插手。

她的事,她自己决断。

高烧初退,怀里还搂着个哭成泪人、心思莫测的江景昭,面前又被殷无咎这般咄咄逼问,云疏月只觉得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烦躁一股脑涌上来,语气不由得冲了几分:

“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我喜欢谁,亲近谁,叫他一声弟弟,他唤我一声阿姊,碍着你魔尊陛下什么事了?”

她抬眼,烧退后很虚弱,但声音燃着火:

“魔界事务繁杂,陛下日理万机。这人间红尘,于你而言不过蝼蚁之地,何必在此与我浪费口舌,虚耗光阴?”

殷无咎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抢白,竟愣在了原地。

满腔翻腾的怒火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嘶一声熄了大半,只余下呛人的灰烬与深入骨髓的冷。

他张了张嘴:

“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云疏月扭开脸,胸膛起伏,负气道:

“当然了!从头到尾,不都是你一厢……”

她愤然转回头,话音却戛然而止。

烛火跳跃的光影里,殷无咎那双总是盛着狂怒或傲慢的金色眼瞳,此刻隐隐泛着一层薄红。

质问的话,便死死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殷无咎不再看她,也不再争辩,猛地转过身,玄色衣袖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等等!殷无咎,大晚上的,你……”

云疏月下意识唤了一声。

他没有停留,更没有回头。

身影融入殿外的沉沉夜色,连同一直隐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的侍从,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

皇城寂静的长街上,夜风卷着未散的寒意。

秦亦屏息凝神,跟在自家主子身后,连脚步都放得极轻,生怕一个不慎,触怒了主子。

他甚至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殷无咎心事重重,周身笼罩着一层骇人的低气压,步履迅疾如风,竟是朝着谢执玉那缕清冽仙气残留的方向疾行而去。

速度之快,连秦亦这般修为都跟得有些吃力。

望着前方那道挺拔却仿佛压着万钧之怒的背影,秦亦心里也不是滋味。

跟随殷无咎征战杀伐千年,什么尸山血海、诡谲阴谋没见过?

他太了解这位主子的性子了——倔强,执拗,一条道走到黑,认定的事,十头魔龙都拉不回来。

新帝登基之初,魔宫暗流里就没少过流言蜚语。

都说前魔尊并非练功走火入魔暴毙,而是被当今陛下亲手一剑穿心。

更有甚者,传言陛下将那具尚未凉透的躯壳强行吊住一口气,施以寒冰咒封冻,投入九幽炼狱焚烧百日……

手段之酷烈狠绝,令人闻之胆寒。

其中缘由,自然绕不开早已仙逝的玄姬娘娘。

但那最后一根导火索,却是那株举世罕见的玄灵芝,陛下夺来,原是为了给另一位“心上人”疗伤的。

“不知好歹。”

走在前面的殷无咎忽然停下脚步,周遭万籁俱寂,他盯着虚空某处,声音像从齿缝里研磨出来:

“本座对她……还不够好么?”

秦亦一个激灵,立刻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语气是太监哄主子般的小心翼翼:

“好,够好了,陛下。您对云仙子,那是掏心掏肺,六界之内再寻不出第二份的深情厚谊。云仙子她……许是一时情急,口不择言,性子直了些,您千万保重圣体。”

魔尊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狂暴魔气,似乎随着这几句安抚,稍稍收敛了些许。

秦亦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略略放松。

“本座不走。”

殷无咎忽然开口,“就留在人间。”

他不放心。

不放心云疏月独自待在这鱼龙混杂的凡间皇城。

她灵根初愈,方才又明显动了灵力,气息不稳。若真有什么不测,他靠着“同生共死契”的感应,总能及时赶到。

当然,也要看着谢执玉那个“不安好心”的。

他要去问谢执玉。

云疏月一句话都不愿同他解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脾气,他到此刻仍是云里雾里,满腔憋闷无处发泄。

或许,谢执玉会知道缘由。

知道她为何下凡,为何接个丁级任务,却和这龙椅上的人纠缠不清。

如果谢执玉不说……

那就杀了好了。

左右不过是个元婴期的剑修。

而他,早已炼化了前代魔尊的魔核,修为今非昔比。杀他,应当不费吹灰之力。

归云客栈为仙界修士另辟的幽静院落外,那层薄薄的防护结界,在殷无咎面前形同虚设,被他随手一抹,便悄然溃散。

谢执玉的习性,喜静,好洁,月圆之夜常会修习剑法,以稳固无情道心。

谁料,他刚踏入月色清辉流淌的庭院,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孤身练剑的冷清身影。

谢执玉面前,站着一名凡间女子。

那女子生得清秀温婉,小家碧玉的模样,正仰头望着谢执玉,眉眼间是遮掩不住的羞涩情意。

而素来冷面冷心的谢小剑尊,神色温和。

殷无咎心头骤然掠过一丝隐秘期待。

他立刻将周身所有魔气收敛得干干净净,连同一旁的秦亦,也化作最寻常不过的样貌。

随即,指尖微动,一枚留影石悄然浮现在掌心,无声无息地将月下这对璧人的身影,清晰记录了下来。

“谢执玉,”

他这才缓步走出阴影,一身朱红锦袍在月下显得格外浓艳,厚重的大氅拂过夜露浸润的石板,十足的讥诮

“好兴致啊。”

谢执玉闻声,眉头倏然蹙紧,目光如电扫向他手中的留影石,抬手便是一道凌厉的灵力卷来:

“给我。”

见他这般反应,殷无咎嗤笑一声,指尖灵巧一动,那留影石瞬间幻化出上百枚虚影,又被他尽数纳入储物戒中。

那女子一见他来势汹汹,眼眶就红了,侧身躲在谢执玉身后。

“本座现在,”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望向两人:

“心情很差,非常差,偶然见得才子佳人,月下私会,心有所感,想留个影,日后慢慢欣赏。”

他抬眸,唇角勾起一抹轻笑:

“怎么,谢道长……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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