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云中窥月

他的手刚刚覆上来,酥麻的触感流遍全身,朦胧温暖的睡意下,云疏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裴珩稳稳扶住了她的腰,将人抱起。

云疏月安静地睡着,微张着唇,模样乖巧。

裴珩要带着他的心上人去找她的心上人了。

他内心冷笑,思绪回到了云疏月刚刚踏入鬼域的那年。

明明还是霜月,鬼界却飘下了第一场雪。

而云疏月,就是在这天,被含章仙尊牵着带进了鬼族的皇宫。

含章作为仙族使者,合欢宗数一数二优秀的仙尊,为人善于周旋,负责两界邦交事宜。

这次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主要是他们合欢宗的修士重伤了鬼界的一位贵胄。

那位风流不羁的贵族子弟觉得自己被拂了面子,不依不饶,在仙界边境闹了许久。

含章紧紧握着云疏月的手,带她入座。

她小心翼翼:“师尊,如此重大场合,您老人家居然愿意带上霜霜,弟子都有点受宠若惊了。”

含章只是轻抿了一口茶,瞟了一眼云疏月:“有面。”

她深感认同,赶紧给师尊添茶:“有道理。”

云疏月不想听那些冗长的谈话,视线飞到主位那位鬼界的大人物身上。

听说是少主,叫裴渊。

此人一袭白衣,气质清冷出尘,离得有些远,脸看不太清楚。

她暗忖着,自己不会和阴险狡诈的鬼族人有牵扯。

应该……不会吧。

于是她专注于面前那一碗小小的酥酪。

酥酪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她本想保持矜持,像一位真正优雅的女修,小口品尝。

但完全做不到。

她沉浸在酥酪中无法自拔,含章才轻轻掐了一下她的大腿:

“注意形象,什么样子了都。”

云疏月委屈瘪嘴,握着调羹,戳了戳仅剩下的一小口的酥酪,恋恋不舍将其送入口中。

她指了指师尊面前的那碗未动的酥酪:

“师尊,那个,你喜欢吃甜口吗?”

含章嫌弃地瞪了一眼云疏月。

“每天,脑子里除了吃,就是睡。”

“弟子明明每天只睡四个时辰!”

“你以为我说的是哪个睡?”

“啊,这个弟子承认。”

云疏月立刻缩回了脖子,继续维持端庄的人设。

她只能开始发呆,眼神放空。

愣神之际,侍女端着新的酥酪,恭恭敬敬地盛放在云疏月的小桌上。

“云仙子请用。”

侍女继续为她呈着上好的灵果:“殿下说,仙子若有需要,可随时唤奴婢来。”

云疏月惊讶不已,下意识偷看了一眼那位少主。

“殿下还吩咐,若是仙子不愿传唤,只需将玉碟移至案角,奴婢望见便会过来伺候,不必开口。”

这般周到考虑,云疏月刚刚又被师尊敲打,难免心中欢喜。

酥酪上坠着新鲜的玫瑰花碎片,还逸散着一阵馨香。

裴珩坐在东方上位,漫不经心,瞟了一眼自家兄长:

“兄长这就看上了?要留下吗?”

“只是尽地主之谊。”

裴渊放下茶盏。

殿外,雪下得越来越大,扑簌簌地,飞蛾扑火的献祭一般,落入一片陌生的领域。

裴渊望了一眼那久违的雪景,又看着那个埋在酥酪里的白色小脑袋:

“珩弟,纵是合欢修士洒脱,仙界亦重清誉,莫要随意冒犯女子。”

“兄长……”

他想说,那女子看上去不像什么安分守己的人,甚至可能会像他印象里的合欢女修那样,去勾引璞玉般温润的兄长。

但裴珩并不敢违逆他,只把那些心思咽了回去。

台下的人似乎对两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一无所知。

云疏月显然孩子心气,在严肃的场合坐不住。

刚刚吃饱后,就偷偷溜了出去。

结束之际,裴渊走出了正殿,迎着霜雪,准备回寝殿。

他本欲径直离去,目光却不经意地掠过侧殿那覆雪的飞檐。

“喂,那个……”

是清清凌凌的声音。

琉璃瓦覆着新雪,云疏月的发丝几乎要与月色融为一体。

唯有裙摆,流云般从檐角垂落,随着她轻轻晃动的双足,在风中翩跹。

下一瞬,她像一只轻盈的雀鸟,毫不犹豫地从屋檐一跃而下。

他下意识向前一步,袖中抬起指尖,一道灵力悄然流转,以备不测。

然而,云疏月身姿轻盈,裙裾在风中绽开,稳稳落在雪地上。

她抬头,眼眸清澈见底,带着天然的娇憨:

“宫门,在哪里?我迷路了。”

银装素裹之下,周遭万籁俱寂。

裴渊清晰地听到他心底某处冰封的角落,传来一声碎裂。

裴珩那时自然和所有鬼界的人一样,被这暗通款曲的两人蒙在鼓里。

所以,在云疏月第二次闯入皇宫,还未来得及找到裴渊时,裴珩毫不犹豫地将人关了起来。

牢狱中,云疏月半点不在乎,像是得了清闲半日游。

裴珩刚刚踏入牢狱,便听见她正和那些狱卒们谈笑。

“唉,你,长得这么水灵,咋被关起来了?”

“哎呀,丰功伟绩,不便透露。”

他心中冷笑,挥退狱卒,掐住云疏月的下巴,指尖深深陷入娇嫩的肌肤中。

“强闯我鬼宫,接近我兄长,你到底……有何目的?”

云疏月吃痛,但她心态极好,甚至对他笑了笑:

“二殿下,我和你兄长关系很好的,真的。”

她的笑颜明媚,映出他此时的卑劣伪装。

话语未毕,她就掏出玉简,噼里啪啦一顿,裴珩眼见她发过去的是:

“殿下,牢里,捞捞。”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裴渊亲自来到湿冷的牢狱。

裴渊未曾来得及看裴珩一眼,挥手打落云疏月腕间的镣铐,将人整个抱入怀中,大氅裹紧,向他瞥去的那一眼,平静下藏着警告:

“珩弟,地牢阴冷,切莫久留。”

裴珩只强迫自己,当成是兄长一时兴起,他可以理解。

彻底改变想法,是在云疏月离开鬼界后的不久。

裴珩照例拿着兵书去找兄长议事,却在殿外听到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是萧肆。

他没记错的话,是来往于六界之间,和裴渊交情匪浅的妖族皇子。

“少主殿下好雅兴,大老远叫来萧某,就为博美人一笑?”

裴渊没有理会萧肆的调侃,在舆图为他指了个极好的位置,萧肆顺着他的手看去。

“你的醉梦轩,可以开在九幽街。”

从一个商人的角度来说,的确是泼天的商机,稳赚不赔的绝佳位置 。

萧肆折扇半掩着面,一双狐狸眼睛笑得眯起,却并未立刻答应:

“殿下美意,萧某心领,只是目前,尚无在鬼界发展的打算。”

裴渊似乎早有预料,从容落座,报出了一个足以令任何商贾都心动的数字。

他深知醉梦轩的茶点在妖、魔两界都备受推崇,尤其是那酥酪手艺。

然而,萧肆早已腰缠万贯,再多的钱财,对于他来说 也不过只是一串乏味的数字。

他眼里的探究之意愈重,那双狐耳机敏地轻颤了两下,不只是探究,流露出对潜在猎物天生的好奇与敏感。

“萧某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妙人,能让我们少主殿下如此另眼相待?”

他合拢折扇,气定神闲地望向裴渊:“就因为这孩子在您宴上贪了几口零嘴,便迫不及待邀我们醉梦轩来鬼界落户?”

裴渊不置可否。

“云中窥月,雪落霜华。”

他写下这八个字,默默看了许久。

萧肆离开后,裴珩犹豫一番,未经通传便闯入:

“臣弟有事,想……与兄长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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