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旧识

“玉?”

云疏月下意识抚向腰间,指尖却落了个空。

原本系着本命玉的丝绦空空荡荡。

她心头猛地一沉,急忙低头细看。

“怎么可能?方才明明还……”

话音戛然而止。

不对,自裴渊让她离开后,她心神不宁,未曾留意这玉是何时不见的。

完了。

萧肆闻声走近,声音温和:

“别急,仔细想想,或许只是掉在附近。”

云疏月如何能不急?

她焦躁地四处翻找,将方才走过的角落细细搜寻了一遍,却一无所获。

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

“怎么,云仙子这是难受了?”

殷无咎头也未抬,专注地整理那些流光溢彩的仙衣。

他叠得笨拙却异常认真,指腹仔细抚平每一道褶皱,未用半分灵力,只是慢吞吞地、一件件放入储物戒中。

然而,云疏月越是焦急,他手上的动作便越是僵硬,将衣物重重压实,在此宣泄,狂怒。

一声冷哼自他鼻腔逸出。

他不能对云疏月发作,只得将目光冷冷瞥向一旁的萧肆,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可闻:

“你心里定然爽快极了吧,狐狸精。”

若是云疏月连这点关于裴渊的“念想”都没了,他们这群人,怕是都要暗自窃喜。

萧肆眯了眯眼,神识仍悄然在殿内扫过,不动声色地帮着搜寻,面上一片云淡风轻:

“在下不愿给她平添烦扰。”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恰好能让云疏月听见。

云疏月闻言,果然觉得还是萧肆更为体贴。

萧肆回以温润一笑,状似无意地踱到殷无咎身侧。

果然,一旦涉及云疏月,这位杀伐果断的新魔尊便会方寸大乱,甚至如同困兽般狂躁不安。

他同样压低嗓音:

“况且,在下从未想过动摇裴殿下在霜霜心中的位置。只要她开心,便是最好。”

殷无咎几乎要气炸了。

又是这副伪善的大度嘴脸!

谁不希望她开心了?

他何曾说过不愿她开心?!

“你!”

他要控制不住怒火,他不明白,萧肆如何能将这虚伪的角色扮演得如此逼真?

那些话,他亦说得出口,为何云疏月从不信他?

萧肆只是礼貌地浅笑回应。

云疏月搜寻良久,终是徒劳。

她抬手抹去额间细汗,心下明了:这本命玉乃通灵之物,受裴渊心意牵绊,若是他执意收回,强求亦是徒然。

“随你去吧,裴渊,”

她气呼呼地想着,索性放弃了,

“最好永远都别回来了。”

她便也挨着殷无咎坐下,顺手帮他整理起衣物。

就在天上冷眼看着吧。

恰在此时,寝殿内燃烧的红烛猛地炸开一簇灯花,噼啪作响,连带着一整排烛火都剧烈摇曳起来。

云疏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

“殷无咎,你给我的寝殿里放的都是些劣等货色吗?吓死人了!”

她抚着心口,惊魂未定。

殷无咎本就积了一肚子火气,既恼云疏月的心神被一块无用的破玉全然占据,更恨她丝毫看不见自己为她所做的一切。

他抬眸看她,眼神像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傻子:

“云疏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手中的仙衣被他攥出深深的褶皱:

“这些灵烛,是本座见你体寒,特地点燃,与地龙、绒毯一同为你取暖所用!你竟还……”

他的声音带上颤抖,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喉间,说不出口。

他猛地将仙衣塞进储物戒,眼底泛红,才极小声道:

“……烦死了。”

萧肆适时回到云疏月身边,眼神微动,无声地传递着暗示:不去哄哄?

云疏月烦躁地摆摆手:

“男人家闹点无伤大雅的小脾气,晾着便好。”

况且,殷无咎这般气得眼眶发红却又不敢发作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至少,自她与裴渊“重逢”后,他确实收敛克制了许多。

“待会儿到了我的洞府,你们都安分些,莫要惹是生非,听见没有?”

云疏月叮嘱道。

归云客栈的飞舟上,萧肆乖巧地坐在云疏月身侧,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笑眼弯弯:“都听你的。”

而殷无咎则是被逼迫而来,没有舒适宽敞的轿辇,他坐得浑身僵硬,加之还有厌烦之人在侧,这一段路程于他而言,简直是煎熬。

“萧老板,抱歉,”

云疏月略带歉意,“如今仙界人多眼杂,只能委屈你如此回去了。”

萧肆善解人意,温和地为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

“你在这里,我便心满意足。”

他声线温柔似水,悄然抚平了云疏月心头的几分焦躁。

“况且,此处虽小,却让我与霜霜……靠得更近了,不是吗?”

这话语莫名熟悉。

云疏月的思绪被拉回很久以前,她也曾与另一人,在逼仄的空间内相互依偎。

她下意识地又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

裴渊或许真有要事,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愿再理会她了?

罢了。

待灵根彻底痊愈,她定要潜心修炼,一步步飞升,至于其他……随他们去吧。

三人一同回到云疏月在长乐宗的洞府。作为含章仙尊最宠爱的内门弟子,尽管她先前那番“守节”言论惊世骇俗,但洞府仍位于灵力最为充沛之地,南临后山,可随意采摘灵草。

云疏月站于结界外,娴熟地掐动法诀,却被一道柔和却坚定的力量弹开。

殷无咎迅速上前一步,稳稳扶住她的后腰,眉头紧锁:“怎么回事?”

洞府门口的守护阵法,竟被更换了。

而这新阵的气息……莫名熟悉。

云疏月凝神,依循记忆中的方式,再次尝试解开结界。

随着结界波动,洞府内的景象逐渐清晰,一阵清脆的“噼啪”声隐约传来。

她领着二人步入洞府。

沐云正对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牌,眉头紧锁,苦苦思索。

影牙和解落分坐两侧,一个面无表情地码着牌,另一个则偷偷瞄着沐云的牌面,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

而背对着她的第四人,银发如瀑,仅一个背影便透着难以言喻的空灵。

最违和的是,他们打的竟是凡间最寻常的竹背麻将。

那噼里啪啦的洗牌声、码牌声,与洞府内氤氲的灵气交织在一起。

沐云最先瞧见她,脸上瞬间绽开纯粹的欣喜,像见到主人归家的小动物,立刻将手中的“八条”掷下,欢快地就要站起:

“师姐!你回来啦!”

然而,云疏月的目光,却死死锁在了那个背对门口的身影上。

一袭银发泛着深海夜光藻般的幽蓝微光,如月华流淌下的瀑布,迤逦至腰际。

仅一个背影,肩颈线条流畅优美,却透出惊心动魄的非人空灵与孤高。

萧肆忍不住瞥向殷无咎。

只见这位魔尊陛下死死盯着那纤弱却挺拔的背影,金瞳中迸发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穿。

萧肆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云疏月在结识裴渊之前,便一直养在洞府里的鲛人,相伴最久。】

【后来云疏月与裴渊相识,此人心灰,无视挽留,执意返回妖界。】

萧肆的传音,清晰地在殷无咎神识中响起。

鲛人。炉鼎。

殷无咎心口猛地一抽。

“泠……”

云疏月轻声唤道。

那人的指尖在牌面上微微一顿。

随即,他并未回头,只是手腕轻抬,将那张摩挲了许久的牌,一张“一筒”,随意地打了出来。

动作优雅,像在泼墨山水间落下一枚闲章。

牌落在桌面的声音清脆,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洞府里,格外清晰。

他这才缓缓回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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