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小可怜

意识沉浮间,云疏月还是断断续续问了他几个问题。

“昭昭会继续养蛊吗?”

“阿姊留在我身边,就不会。”

“那如果我离开呢?”

他沉默了一瞬,认真思考这个假设。

然后垂下眼,声音轻轻:

“那我就去死。”

最后她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阿姊会难过吗?”

江景昭的声音闷在她耳后。

后背贴着他的胸膛,滚烫,他的手臂从后面死死圈住她的腰,双腿也缠上来夹住她,连脚踝都不放过,那里凉凉的,被他用脚掌捂着,一点一点渡着温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急促又沉重,像刚经历了一场剧烈的奔跑,正在艰难地平复。

抱得太紧了,紧到她有些喘不上气,她迷迷糊糊地推他:

“难过什么?”

“就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怕被人听见:

“阿姊的心里明明装着别人,但还是和我做了这样的事,会难过吗?会觉得对不起那个人吗?”

云疏月清醒了几分。

她安静地伏在他怀里,贴着他剧烈的心跳,那体温烫得有些吓人。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

江景昭似乎并不满意这个回答。

他从不擅长藏心事,也不想藏。

于是像泼水一样,把心里的酸涩一股脑泼出来:

“是不会难受,还是没有心上人?”

云疏月轻轻叹了口气。

……小可怜。

“没有心上人。”

江景昭没有应声,过了很久,他又开口:

“那阿姊锦囊里的小像,是谁?”

云疏月一僵。

他没抬头,仍埋在她发间,像是怕她生气,又补了一句:

“阿姊别恼。我没去翻看,只是不小心掉出来,我帮你塞回去了。”

……是那张。

好久之前,殷无咎的小像。

她嫌留着没用,丢了被知道又太伤人,于是胡乱塞进锦囊里,再没看过,她几乎忘了还有这回事。

怎么解释?

江景昭没追问。

他记得那张小像,而且记得很清楚。

画中人身着玄色锦袍,墨发以金环高束。

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浓烈的鎏金色,那是一张俊美凌厉的脸,却没有任何温度,薄唇微抿,透着睥睨众生的漠然。

江景昭第一次看到时,脑海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真的人吗?

云疏月看着他这副认真问询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想起远在魔宫的那位新帝,想起他那不可一世的脾气,再低头看看怀里这只湿漉漉、酸溜溜的小可怜,又生出几分怜惜。

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是话本子里的人啦,不是阿姊的心上人。”

江景昭没信。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原来是这样。看来阿姊很喜欢他,才会时时刻刻带在身上。”

云疏月干笑了两声,像顺毛一样拨着他额前的碎发。

江景昭却显然不吃这一套,一偏头,躲开她的手,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只留下一个单薄的、微微蜷缩的背影。

“你就哄我,总是这样……”

这别扭的小模样,让她忽然想起珠链里的那条小鱼,心里软了一下。

“和话本子里的人计较什么?”

她放软了声音,“他哪有我们昭昭那么有能耐,年纪轻轻就做了皇帝,还无师自通搞起了巫蛊。”

——不是无师自通。

江景昭望着帷帐的暗处,心想。

是日日夜夜的思念堆砌,是梦里那些模糊的指引、窃窃的低语。

那些奇奇怪怪的法子,是他抓住的唯一一点光亮。

阿姊,是你来找我的。所以蛊也好,命也好,什么都可以。

他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毕竟是孩子心性,又隔着仙凡的寿元鸿沟,几十年后或许再难相见,云疏月此刻只想多哄哄他。

江景昭答应了,不再玩弄巫蛊。

他像是终于困了,呼吸渐渐均匀。

云疏月等他睡着,才轻轻从他怀里抽身。

她从锦囊里摸出那团揉皱的纸,展开,又迅速揉成一团。

看着就不像凡人,若把昭昭吓坏了可怎么办,这孩子本来就不太正常。

她想着,正要毁尸灭迹,掌心却忽然传来一阵灼热。

【云疏月……】

神识里响起熟悉的声音,低沉,喑哑,不悦地警告。

她差点从榻上弹起来。

【晚上好啊晚上好。】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干什么?】

魔尊驾崩后,魔界事务繁忙,殷无咎回去即位,两人便再没联系过,如今忽然神识传讯,倒把她吓了一跳。

【你怎么突然——】

【你是不是想碰那张小像?】

云疏月握紧那皱巴巴的一团纸,心虚极了:【不要随便乱猜呀。】

那边冷笑一声:

【那日你在鬼界,这张小像被我发现,我不过,也往里面注了一道神识。】

那还是在鬼界,殷无咎发现她随身藏着他的画像,欣喜若狂之际,悄悄做下的蠢事。

小像若受损,他能感知到。

云疏月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传来一声酸涩的嘲弄:

【这个时辰,我们云仙子又该睡在哪位天选之子的床上了吧?】

如此机敏,她没反驳。

殷无咎疑神疑鬼不是一日两日。

【你知道天机蛊术吗?】

那头静了一瞬。

【窥探天机,强行篡改因果,不可逆转的邪祟玩意儿,在魔界都是禁忌。】

和她想的一样。

【云疏月,你在搞巫蛊?】他的语气玩味起来,

【啧,你要用这玩意找哪位幸运儿啊?还是单纯好奇?这么闲的话,不如速来魔界一趟,有个事请你办。】

云疏月没接他前半句。

她想起殷无咎送她的那枚含金量极高的储物戒,又想起他无私赠予的地产。

这么说,她云疏月如今也算雄踞一方的魔界大地主了吧,面子总归要给的。

【是我一个朋友在玩巫蛊,好在迷途知返。】她顿了顿,【你找我什么事?能办到的我一定办。】

殷无咎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带着几分诱哄:

【过几日我登基大典,只需要我们云仙子穿上我亲手挑的衣裳,戴上一顶头冠,哈,可能有点重,然后站在我旁边。祭司发话时,你就接过我给你的玺印——】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云疏月:“……”

听着确实很简单。

大晚上做白日梦呢。

她披衣下榻,独自走到露台上。

夜风拂面,带着微凉的水意,吹散身上残留的旖旎气息。

人间的月亮很亮,孤零零悬在天心,周围一颗星也没有,月光像一层薄霜,静静地覆在她肩上。

永远陪在谁身边,对她来说,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考虑考虑?】那头的人没再催。

云疏月靠在栏杆上,单手撑着下巴,懒懒地“嗯”了一声。

【不过,我刚刚说错了。】殷无咎的声音忽然沉下去,敛去笑意:【那玩意儿,没什么“迷途知返”。不可逆,就是不可逆。】

【要是谁敢因为这东西伤到你——】

他话未说完,云疏月已起了一身恶寒。

不可逆。

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

她下意识回头。

紫宸殿的红烛烧得正高,暖光从窗纱透出来,融融的,江景昭还在安睡。

她匆匆掐断了传讯。

不行,得想想办法。

昭昭还这么年轻,不能因为不懂事摆弄巫蛊就把自己赔进去。

可她在学堂里从不认真听课,早年学的那点东西早还给师尊了。

天机蛊术……究竟有什么不可逆的后果?她搜肠刮肚,一时全无头绪。

云疏月掏出玉简,翻了好一会儿。还是师尊靠谱些——【闭关中,勿扰。】

她对自己的人脉向来很有信心,又去翻其他道友。

【太虚宗洗剑中……如果没回消息就是被洗剑累死了,尊主出关后请为我伸冤。】

【丹霞谷炼丹备礼,勿催,催就炸炉。】

【长乐宗整肃门风——举报箱快塞不下了谁来和我一起处理!急急急!】

云疏月握着玉简,对着那一片“闭关中”“勿扰”“勿催”的自动回复。

她翻遍了通讯录,每个人都在为神尊出关忙得脚不沾地,玉简那头不是自动回复,就是已读不回。

她不死心,又翻了翻。

置顶的裴渊头像是灰的,很久没亮过了。

云烬还在养伤,含章不知云游去了哪处秘境。

指尖划过玉简。

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从未设置过“勿扰”的名字。

那个名字安静地躺在她的联络簿里,她给的备注是:【喜欢穿白色衣裳的可爱小剑尊谢师兄(元阳还在版)】

算了,师兄肯定也在忙。

她还没来得及点开。

【霜霜。】

【霜霜。】

【抬头。】

月色如霜,洗过天际。

谢执玉立于剑上,衣带被夜风拂乱,也任它拂乱。

浮雪剑载着他,轻盈落在她身侧,悄无声息,无人察觉。

他垂眸看她,月光落在他眉眼间,清清冷冷的。

“你果然在这里,霜霜。”

——

【昭昭手札】

【阿姊……】

【……其实我是人。】

【我睡着的时候,也有可能是装睡的。】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