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运动会那天

运动会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雨停了,云也散了,江南小城被阳光晒得发亮。操场旁边的香樟树叶绿得刺眼,风吹过来,带着草叶和塑胶跑道被晒热后的味道。

沈南南一大早就后悔了。

她站在女子八百米检录处,看着前面一排看起来都很能跑的女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现在装晕还来得及吗?

陈佳佳在旁边给她别号码布。

“别怂。”

沈南南说:“我不是怂,我是尊重生命。”

许迟从旁边路过,手里拿着一瓶水。

“沈南南。”

她抬头。

许迟把水扔给她,“跑不动就走,别逞强。”

沈南南接住水,“你居然不嘲讽我?”

许迟说:“怕你哭。”

“滚。”

江望也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糖。

“跑前别喝太多水。”他说,“含着。”

沈南南接过糖,低头看了一眼,是薄荷味。

“你还准备这个?”

江望说:“顺手。”

沈南南感动得不行,“兄弟,靠谱。”

许迟在旁边啧了一声,“我水不靠谱?”

沈南南说:“你人不靠谱。”

许迟笑了,“行,等会儿终点别找我扶。”

她本来以为许迟开玩笑。

结果八百米跑完,扶她的还真是许迟。

第一圈的时候,沈南南还能听见场边有人喊加油。第二圈开始,她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喘气声。腿像灌了铅,喉咙又干又疼,阳光晒得她眼前发白。

最后两百米,她差点停下来。

这时候场边传来许迟的声音。

“沈南南!别停!”

她想骂他。

但没力气。

江望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还有一百米。”

许迟喊:“跑完请你吃烤年糕!”

沈南南脑子一热,硬是冲过了终点。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一栽。

许迟伸手接住她。

“卧槽。”他皱眉,“你还真往我这倒?”

沈南南喘得像破风箱,抬手想打他,没抬起来。

江望走过来,把水递给她,“先别坐,慢慢走。”

于是她被许迟半扶半拽着,在操场边走了半圈。

沈南南觉得自己像一条即将风干的鱼。

“我以后再报八百,我就是狗。”

许迟说:“记住你今天的话。”

江望说:“下次可以报四百。”

沈南南震惊地看他,“江望,你没有心。”

江望低头笑了一下。

很淡。

淡得像风从树叶间漏过去。

下午是男子一千五。

许迟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整个人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不再懒散,也不再笑,低头活动脚腕,肩膀微微压着。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很锋利的一道线。

沈南南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给他准备的水。

“他能赢吗?”她问。

江望坐在旁边,“能。”

沈南南看他,“你这么肯定?”

江望说:“他以前跑得更快。”

“初中?”

江望嗯了一声。

沈南南还想问,发令枪响了。

许迟起跑不快。

第一圈,他一直压在第三。第二圈,他往前提了一点,跟在第一名身后。到最后一圈时,操场上的喊声越来越大。

周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跑道边。

他看着许迟,忽然喊了一句:“许迟,你腿还行吗?”

沈南南皱眉,“他什么意思?”

江望的脸色变了。

许迟显然也听见了。

他的步子乱了一下。

第一名趁机拉开距离。

看台上有人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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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南急得站起来,“许迟!别听他的!”

江望也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得很大,只是看着跑道上的人,声音压得很稳。

“许迟。”

隔着那么远,沈南南不知道许迟有没有听见。

可下一秒,许迟重新稳住了步子。

最后两百米,他开始加速。

那不是轻松的加速。

沈南南看得出来,他跑得很吃力,脸色都有点白。可他还是一点点追上去,超过第二名,逼近第一名。

最后五十米,全场都在喊。

许迟冲线的时候,比第一名快了半个身位。

操场炸开。

沈南南跳起来,喊得嗓子都哑了。

江望却没有笑。

他快步往终点走。

许迟冲过终点后,撑着膝盖喘气,脸色难看。体育老师过去扶他,他摆了摆手。

江望走到他面前。

“腿疼?”

许迟说:“没有。”

江望看着他。

许迟啧了一声,“一点。”

“去医务室。”

“不去。”

“许迟。”

又是这两个字。

沈南南刚跑过来,就看见许迟原本还想硬撑,听见江望喊他,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气喘吁吁地说:“你就听他的吧,江望比校医还像校医。”

许迟看她,“你到底哪边的?”

“健康这边。”

他们把许迟送去医务室。

校医检查了一下,说旧伤有点拉扯,最好休息几天。

沈南南这才知道,许迟左腿以前受过伤。

她问:“怎么伤的?”

许迟说:“摔的。”

江望没有说话。

沈南南看了他们两个一眼,直觉告诉她不是这么简单。

可她没追问。

医务室窗外,运动会还在继续。广播里放着热闹的音乐,操场上的喊声一阵一阵传来。阳光照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

许迟坐在病床边,低头揉着膝盖。

江望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校医开的药膏。

“晚上擦。”江望说。

许迟说:“知道。”

“别跑。”

“知道。”

“别打球。”

许迟抬头,“这个不行。”

江望看着他。

许迟沉默两秒,“行。”

沈南南看得叹为观止。

“许迟,你这人真的很双标。”

许迟问:“我又怎么了?”

“蒋老师说十句你顶八句,江望说一句你就行。”

许迟一顿。

江望也停了一下。

沈南南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

她继续说:“所以我宣布,以后你犯病都交给江望处理。”

许迟扯了下嘴角,“你还挺会安排。”

江望把药膏放进他手里,没有说话。

那天傍晚,许迟拿了一等奖。

奖状被他随手卷起来,塞进书包侧袋。沈南南看不下去,抢过来替他铺平。

“这是荣誉,懂不懂?”

许迟说:“你要你拿走。”

“我要你这干吗?”

“贴床头,激励你明年八百别垫底。”

沈南南抬手就打。

江望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闹,手里还拿着那支药膏。

夕阳从医务室窗外照进来,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地上,挨得很近。

沈南南那时只觉得,这样的青春真不错。

有雨,有太阳,有比赛,有奖状,有人嘴欠,有人管事。

她还不知道,有些旧伤不是跑一场步才会疼。

而是被人一句话轻轻一碰,就会疼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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