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望的家长会

家长会那天,江望请假了。

沈南南一开始没觉得奇怪。

江望成绩好,家长会这种事对他来说大概就是例行表扬。蒋老师会在讲台上念他的名字,家长们会发出羡慕的声音,然后他父母坐在下面,脸上挂着那种“我家孩子很省心”的微笑。

她以为江望应该是最不怕家长会的人。

直到她在走廊里看见江望的母亲。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

穿着浅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说话声音不高,脸上一直带着很淡的笑。她站在教室门口和蒋老师说话,姿态得体,语气温和,看起来像任何人眼里标准的优秀家长。

可沈南南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不太舒服。

不是因为她凶。

恰恰是因为她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所有话都提前想好,所有表情都练过,连笑意停在脸上的角度都刚刚好。

蒋老师说:“江望今天身体不舒服?”

女人微笑,“有点低烧,我让他在家休息。”

“严重吗?”

“不严重,他身体一直不太让人省心。”

沈南南站在不远处,听见这句话,心里有点怪。

江望看起来不像身体不好的人。

他只是安静。

女人又说:“这次月考他虽然还是第一,但语文作文扣分有点多,我回去会和他谈。”

蒋老师愣了一下,“他总分已经很高了。”

女人笑了笑,“还可以更好。”

沈南南忽然明白江望为什么总是那么规整。

因为有人要求他不能乱。

许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他也看着教室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南南小声问:“那是江望妈妈?”

许迟嗯了一声。

“你见过?”

“见过。”

“她看起来挺温柔的。”

许迟扯了下嘴角,“是吗。”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不太像赞同。

家长会开始后,学生都被赶到操场自习。

沈南南坐在看台上,拿着英语单词本,半天没背进去。

许迟坐在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江望真低烧?”沈南南问。

“不知道。”

“你不给他发消息?”

许迟没说话。

沈南南看他,“你发了?”

许迟把笔收进书包,“关你什么事。”

沈南南立刻懂了,“发了没回?”

许迟看她一眼。

沈南南举手投降,“我闭嘴。”

家长会开了两个小时。

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家长们陆续从教学楼出来,有人脸色高兴,有人边走边骂孩子。沈南南在人群里看见江望的母亲,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和蒋老师点头告别后,撑着伞往校门外走。

许迟站了起来。

沈南南问:“你去哪儿?”

许迟说:“买水。”

可小卖部在另一个方向。

沈南南想了想,跟了上去。

许迟走得很快,出了校门,沿着老街一路往前。沈南南跟在后面,差点被他甩开。

“许迟,你买水买到江望家去?”

许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跟着干吗?”

沈南南说:“我怕你去打架。”

许迟被她气笑了,“我在你眼里就只会打架?”

“还有数学六十一。”

“……”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巷口忽然传来争执声。

沈南南认出了江望母亲的声音。

还是很平静。

“你今天不来学校,是故意让我难堪吗?”

沈南南脚步停住。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江望站在车旁。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脸色确实有点白,但不像发烧,更像很久没睡好。

江望母亲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江望,我不要求你做多难的事。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在这种时候任性。”

江望说:“我没有任性。”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不想。”

女人的笑意终于淡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不想?”

沈南南心里一紧。

许迟已经往前走了一步。

沈南南拉住他,小声说:“别冲动。”

许迟没有甩开她。

前面,江望沉默着。

女人继续说:“你现在所有的成绩,所有的机会,都是我和你爸替你规划出来的。你可以不喜欢,但你不能不懂事。”

江望低声说:“我不是你们的项目。”

女人怔了一下。

下一秒,她抬手给了江望一巴掌。

声音不算响。

却像把整条巷子都打安静了。

沈南南呆住。

许迟猛地往前走。

这次沈南南没拉住。

“许迟!”

许迟走到江望旁边,挡在他和女人之间。

江望母亲皱眉,“你是谁?”

许迟看着她,“他同学。”

女人打量他,眼神冷了些,“这是我们的家事。”

许迟笑了一下,“家事就能动手?”

江望低声说:“许迟。”

许迟没回头。

女人看向江望,“你现在和这种人混在一起?”

沈南南听见这句话,火一下上来了。

她冲过去,“阿姨,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女人看向她。

沈南南心里其实有点怂,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许迟是我们同学,不是‘这种人’。”

江望母亲看着他们三个,忽然笑了一下。

“江望,你朋友倒是不少。”

江望抬头,左脸有点红。

他的声音很冷。

“他们不是你能评价的人。”

女人脸色彻底变了。

她还想说什么,车里的司机下来了,小声提醒:“太太,时间不早了。”

江望母亲看了江望很久,最后说:“明天回家。”

江望没有回答。

她上车走了。

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个。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很细,落在路灯下,像飘着一层白雾。

沈南南看着江望的脸,小心翼翼地问:“疼吗?”

江望说:“不疼。”

许迟冷笑,“你能不能换句真话?”

江望看了他一眼。

许迟从书包里翻出纸巾,塞到他手里。

“擦擦。”

江望接过,却没有动。

沈南南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要不去梅阿婆那儿吃馄饨?”

许迟看她,“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什么?”

沈南南说:“吃饭能解决百分之三十的人生痛苦。”

江望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却让沈南南松了口气。

三个人最后还是去了梅阿婆的摊子。

梅阿婆看见江望脸上的红印,没问,只是多给他舀了几个馄饨。

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三个人的脸。

许迟坐在江望旁边,没怎么说话。

沈南南坐在对面,绞尽脑汁讲学校里的八卦,试图把气氛炒热。

江望听着,偶尔嗯一声。

许迟忽然说:“江望。”

江望看他。

“你不是项目。”许迟说。

沈南南低头喝汤,假装没听见。

江望沉默了很久。

“嗯。”他说。

许迟又说:“你是个人。”

沈南南差点被汤呛到。

这话听起来很怪。

但她没有笑。

因为江望也没有笑。

他只是低头,用勺子轻轻拨了拨碗里的馄饨。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旧巷雨很细。

沈南南走在中间,许迟和江望一左一右。

她还是觉得他们三个是铁哥们。

铁到可以在别人家事里站出来,铁到可以替对方挨骂,也铁到一句“你是个人”都能听得人心里发酸。

她没想过别的。

因为十七岁的沈南南,还不懂有些话如果换个人说,就只是安慰。

可从许迟嘴里说出来,对江望来说,是把他从一堆规矩和期待里重新拉回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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