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离家

江望没有回家。

第二天早读,他照常来学校,左脸的红印已经淡了,嘴角却比平时抿得更紧。沈南南以为他只是和家里吵了一架,过两天就好了。

直到中午,她看见江望从宿舍楼出来。

附中有学生宿舍,但大多数本地学生不住校。江望家离学校不算远,他以前从来不住宿。

沈南南端着饭盒站在食堂门口,愣了半天。

“你住校了?”

江望嗯了一声。

许迟站在旁边,像是早就知道。

沈南南看看江望,又看看许迟,“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

江望说:“早上。”

许迟说:“昨天。”

江望看了许迟一眼。

许迟把头偏开。

沈南南眯起眼睛,“你们又背着我有秘密。”

许迟说:“你知道了能干吗?”

“我能精神支持。”

“谢谢,不缺。”

沈南南踹了他一脚。

住校这件事对江望来说,像是从一间精致但憋闷的屋子,搬进另一间简陋但能喘气的屋子。

宿舍在三楼,八人间,上下铺,墙上有旧蚊帐留下的胶印,窗台上堆着几个塑料盆。江望的床位在靠窗上铺,东西少得可怜,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几本书,几件衣服。

沈南南第一次跟着去看时,震惊了。

“你就带这么点?”

江望说:“够了。”

许迟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袋从小卖部买来的衣架、洗衣粉和牙刷杯。

沈南南看见后,立刻指着他说:“你准备得还挺齐全。”

许迟说:“顺手。”

“你顺手买一整套生活用品?”

“我乐意。”

沈南南嘁了一声,帮江望把书放到床头。

宿舍里其他男生都在,看见沈南南进来,一个个起哄。

“江望,可以啊,还有女生帮你收拾。”

沈南南转头,“我是他兄弟。”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得更厉害。

许迟靠在门边,懒洋洋地说:“笑什么?没见过兄弟?”

有人笑着说:“许迟,那你也是兄弟?”

许迟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闭嘴。

江望没有参与他们的玩笑,只是低头铺床。

他的动作依旧很规整,床单拉平,枕头摆正,书一本一本放好。沈南南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江望这样的人,连离家都离得这么安静。

没有摔门,没有争吵,没有声嘶力竭。

只是把几件衣服装进行李箱,走进一间八人宿舍,然后把床单铺得平平整整。

下午放学后,三个人照例去了旧巷。

梅阿婆听说江望住校了,往他碗里多放了两个馄饨。

“住校吃不好。”阿婆说,“瘦了就不好看了。”

许迟立刻笑,“阿婆,您还看脸啊?”

梅阿婆瞪他,“我看脸也不看你。”

沈南南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

江望低头吃馄饨,耳根很轻地红了一点。

吃完后,沈南南说要去买笔芯,许迟陪她去小卖部。江望一个人留在摊边看书。

小卖部门口,沈南南一边挑笔芯一边问:“江望真的没事吗?”

许迟拿着一包口香糖,“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没事。”

“那就是有事。”

“那怎么办?”

许迟沉默了一下,“陪着。”

沈南南抬头看他。

许迟把口香糖扔到柜台上,声音很淡,“不用问那么多。他想说会说,不想说,问了也没用。”

沈南南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许迟其实比看起来细心多了。

只是他的细心和江望不一样。

江望的细心是把东西准备好,安安静静放到你面前。

许迟的细心是嘴上骂你麻烦,身体却已经往前走。

回到馄饨摊时,江望正在和梅阿婆说话。

梅阿婆问他:“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怎么都这么早就愁眉苦脸?”

江望说:“没有。”

“还没有。”梅阿婆哼了一声,“你脸上就写着两个字,心事。”

许迟走过去,把口香糖扔给江望。

江望接住,“什么?”

“饭后清新口气。”

沈南南翻白眼,“你能不能正常点关心人?”

许迟说:“不能。”

江望低头看了看那包口香糖,把它收进书包侧袋。

傍晚的时候,三个人一起回学校。

住校生要晚点进门,沈南南本来该回家,却硬是陪他们走到宿舍楼下。

操场边的路灯亮起来,飞虫绕着灯光打转。远处有人在练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声音一下一下传来。

沈南南站在宿舍楼下,忽然说:“江望,你要是不想回家,就先住校呗。反正学校食堂虽然难吃,但还没到毒死人的程度。”

江望看着她,“嗯。”

许迟说:“你这安慰水平挺稳定。”

沈南南瞪他,“那你来。”

许迟看向江望。

他沉默了几秒,说:“缺什么跟我说。”

江望问:“你有钱?”

许迟:“……”

沈南南笑出声。

许迟被气笑,“行,你俩都不用管了。”

江望也笑了一下。

那一瞬间,沈南南觉得他们好像又回到了平时。

可是晚上回家后,她在旧巷三傻群里发了一句:江望,住校第一天,感觉如何?

江望过了很久才回。

江望:还行。

许迟:放屁。

沈南南看着屏幕笑了。

沈南南:许迟,请注意文明。

许迟:他床板硬得跟水泥一样,行什么行。

沈南南:你怎么知道?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许迟:我试坐了一下。

沈南南没有怀疑。

她只回了一个表情包。

那晚,江南旧城又下起了雨。

沈南南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人生真奇怪。

短短一个月,她多了两个铁哥们,一个刚从家里搬出来,一个家里乱得像烂摊子。而她自己,明明只是个数学七十二分的普通高中生,却好像被卷进了他们的人生里。

但她并不后悔。

因为有些朋友,不是慢慢认识的。

是某一场雨,某一次逃课,某一个狼狈的傍晚,你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到他们旁边了。

站了,就不想走了。

很多年后,沈南南才知道,江望住校只是第一次离家。

真正的离家,是后来他拖着一个行李箱,去了另一座城市。

而那座城市里,许迟比她更早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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