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边的烟火

六月底,小城开始热起来。

江南的热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热是晒,江南的热是闷,像有人把湿毛巾捂在人脸上。教室里的老风扇吱呀吱呀转,转半天也吹不散空气里的水汽。课桌上铺着卷子,手臂压上去,不一会儿就黏出一层汗。

沈南南觉得自己快被期末考试蒸熟了。

她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晚自习后去江边吹风。

附中后门走出去,穿过老街,再往前就是一条江。江不宽,夏天水涨,岸边的石阶没了一半。晚上有人在江边摆摊,卖冰粉、烤肠、凉面,还有小孩追着泡泡机跑。

期末考前一周,学校晚自习提前放了一次。

沈南南当场宣布:“今晚不学习。”

江望看她,“明天数学模拟。”

“所以今晚更要珍惜生命。”

许迟在旁边点头,“有道理。”

江望看向他。

许迟立刻改口:“但可以带卷子去江边做。”

沈南南震惊地看他,“许迟,你叛变了?”

许迟笑,“人在屋檐下。”

“哪个屋檐?”

“江望的错题纸下。”

沈南南气得拿书包砸他。

最后三个人还是去了江边。

没有带卷子。

江边的风比学校凉一些,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烤肠味。远处桥上的灯亮了,映在水面上,被风揉碎成一条条金色的线。

沈南南买了三杯冰粉。

江望那杯少糖。

许迟那杯多放红糖。

她把冰粉递过去,得意地说:“看见没,我也很细心。”

许迟低头看了一眼,“你给我多放红糖干吗?”

“你不是喜欢甜?”

许迟沉默了一秒,转手把那杯递给江望。

江望看着他。

许迟说:“他才吃甜。”

沈南南愣住。

“江望不是不吃甜吗?”

许迟动作一顿。

江望接过那杯冰粉,说:“偶尔。”

沈南南看着他们,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以前明明一直觉得江望不喜欢甜。

可许迟刚才说得太自然了。

像是他知道一个和大家以为的不一样的江望。

不过这种念头只冒了一下,就被江边忽然升起的烟火打断了。

砰的一声。

一束金色的烟花从对岸升起来,在夜空里炸开。

沈南南眼睛一下亮了。

“有烟火!”

江边的人都抬起头。

不知道是谁家办喜事,烟火一束接一束升起来,照亮了江面,也照亮了三个人的脸。

沈南南站在栏杆边,举起手机拍照。

许迟嫌弃地说:“你拍得像事故现场。”

沈南南不服,“那你拍。”

许迟接过手机,随手拍了几张。

屏幕里,江边、烟火、灯影,还有站在栏杆边的江望。

江望没有看镜头。

他抬头看着烟花,侧脸被光照亮,神情很安静。

沈南南凑过去看了一眼,“可以啊,许迟,你还有点摄影天赋。”

许迟把手机还给她,“那当然。”

沈南南翻照片,发现许迟拍了很多江望。

她没多想,只是笑:“你怎么不拍我?”

许迟说:“你动来动去,糊。”

“你技术不行就说我动?”

“事实。”

江望站在旁边,听着他们吵。

烟火还在放。

一束蓝色的花火炸开时,江望忽然问:“你们以后想去哪儿?”

沈南南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许迟也没说话。

沈南南趴在栏杆上,想了想,“我可能就留在江南吧。我爸妈都在这儿,我也不太想跑太远。”

许迟说:“没出息。”

沈南南踹他,“你有出息,你想去哪儿?”

许迟看着江面。

“随便。”

“什么叫随便?”

“哪儿都行。”

沈南南皱眉,“这也太敷衍了。”

她又看向江望,“你呢?”

江望说:“北方。”

沈南南一愣,“这么远?”

江望嗯了一声。

“你家里定的?”

江望没说话。

沈南南明白了。

她忽然有点难受。

虽然离高考还有一年,可分别这件事好像突然变得具体起来。不是作文题里的青春散场,也不是毕业歌里的各奔东西,而是江望可能去北方,许迟不知道去哪儿,她留在江南。

三个人好像真的会散。

许迟忽然说:“北方也行。”

沈南南看他,“什么也行?”

“没什么。”

江望侧头看了他一眼。

烟火在他们头顶炸开,声音很大,刚好盖住了江望想说的话。

沈南南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但她没听清。

她问:“你说什么?”

江望摇头,“没什么。”

许迟低头喝了一口冰粉,像什么都没发生。

后来烟火放完,江边重新暗下来。

沈南南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挑了一张三个人的背影发到旧巷三傻群里。

照片里,她站在中间,举着手比耶。

江望和许迟站在两边,都没有看镜头。

他们看着前方的烟火,也像是隔着她,看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沈南南配字:今晚不学习,明天当狗。

许迟回复:你一直是。

江望回复:明天七点,数学。

沈南南对着手机哀嚎。

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夏夜潮湿的味道。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张照片后来会被她翻出来很多次。

她也不知道,那晚许迟说的“北方也行”,不是随口一说。

有些人很早就开始考虑追随另一个人的方向。

只是十七岁的沈南南听不懂。

她只知道,明天要考数学。

这已经足够让人绝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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