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修车铺后门

许迟是在修车铺后门找到的。

那天傍晚,天黑得很早,乌云从江面那头压过来,整条老街像被人提前关了灯。风卷着灰尘和树叶往巷子里钻,摊贩们忙着收东西,梅阿婆把棚子压低,嘴里骂骂咧咧说这雨肯定不小。

沈南南和江望赶到修车铺时,雨已经落下来了。

修车铺在老街尽头,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牌子。铁门半掩着,里面堆满了轮胎、扳手和旧电动车。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大家都叫赵叔。

赵叔看见江望,皱眉说:“我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他下午接了个电话,脸色就不对,跟我说出去一下。”

沈南南问:“谁的电话?”

赵叔摇头,“没听清。”

江望看了一眼铺子后面,“后门能出去?”

赵叔说:“能,通老仓库。”

江望转身就往后门走。

沈南南赶紧跟上。

修车铺后面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地上全是油污和积水。雨下得急,水顺着墙根往下淌,混着机油,泛着一层黑色的光。

他们穿过巷子,到了老仓库旁边。

仓库早就废弃了,铁皮门锈得厉害,墙上爬满藤蔓。雨水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人说话都要提高音量。

沈南南喊:“许迟!”

没人应。

江望往仓库后面走,脚步很快。

沈南南跟得吃力,鞋子踩进水坑,溅了一裤脚泥。

绕到后门时,她终于看见了许迟。

他靠在墙边坐着,身上的黑色短袖被雨打湿,额角破了一块,嘴角也有血。旁边地上有一个摔碎的手机屏幕,雨水落在上面,裂纹像蜘蛛网一样散开。

沈南南心口一紧。

“许迟!”

许迟抬了下眼,看到他们,第一反应竟然是笑。

“你们怎么又来了。”

沈南南气得声音都变了,“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江望已经蹲到他面前。

“谁打的?”

许迟别开脸,“摔的。”

沈南南都快被他气死,“你当我们瞎吗?”

许迟没说话。

江望伸手去碰他的额角。

许迟躲了一下。

江望的手停在半空。

雨声很大。

沈南南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气氛不太对。

许迟不是怕疼。

他是怕江望碰他。

或者说,怕自己在江望面前撑不住。

过了几秒,江望收回手。

“能走吗?”

许迟说:“能。”

他撑着墙站起来,刚起身就晃了一下。

沈南南赶紧去扶。

许迟看她一眼,“我没事。”

沈南南说:“你们男生是不是就会这三个字?没事没事没事,等真有事就直接躺板板了。”

许迟被她骂得没脾气。

江望把许迟摔碎的手机捡起来,放进口袋。

沈南南问:“是你爸?”

许迟没回答。

江望看着他,“还是那些人?”

许迟沉默了很久。

“都有。”

沈南南心里一沉。

原来讨债那件事根本没结束。

那些人又找到了许迟,他爸也在里面。许迟不想把事情牵扯到学校,更不想牵扯到他们,所以一个人来了修车铺后面。

结果可想而知。

江望说:“报警。”

许迟立刻说:“不行。”

“为什么?”

“没用。”

“有没有用不是你说了算。”

许迟看着他,眼里压着火,“江望,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按你的方法来?”

江望也冷下来,“那按你的方法?一个人挨打,手机被砸,然后躲在这里等雨停?”

许迟咬着牙,没说话。

沈南南站在他们中间,头一次觉得他们吵架不是小打小闹。

这次他们都是真的生气。

她深吸一口气。

“停。”

没人理她。

沈南南直接吼:“我说停!”

两个人都看她。

沈南南被雨淋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头发贴在脸上,样子狼狈得不行。

“许迟,你不想报警可以,但你不能再一个人扛。江望,你想报警也可以,但你不能逼他马上做决定。我们先离开这儿,先处理伤,其他的回头再说。”

许迟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沈南南瞪他,“因为你们两个都不会说人话。”

江望沉默了一下,“先去诊所。”

许迟没再反对。

三个人往老街走。

雨下得很大,像一整条江从天上倒下来。沈南南撑着伞,但伞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根本挡不了多少。

许迟走在中间,江望扶着他的胳膊。

沈南南撑着伞,努力把两个人都罩进去。

许迟低声说:“你伞拿稳点。”

沈南南骂:“嫌弃你自己撑。”

许迟笑了一下,却没再说话。

诊所里,医生给许迟处理伤口。

沈南南坐在旁边,看着他额角的血被擦掉,心里烦得厉害。

“你以后再玩失踪,我真的报警找你。”

许迟说:“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

“那你还想怎样?”

“写保证书。”

许迟看她,“沈南南,你有时候真的很像蒋老师。”

沈南南翻白眼。

江望站在窗边,正在打电话。

他声音很低,沈南南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听到几个词:法律援助、未成年人、债务纠纷、骚扰。

许迟也听见了。

他看着江望的背影,脸色有点复杂。

沈南南凑过去,小声说:“他是在帮你。”

许迟说:“我知道。”

“那你别总冲他发火。”

许迟垂下眼,“我控制不住。”

沈南南愣了一下。

许迟很少这样说话。

没有嘴硬,也没有装混。

他只是低声说,他控制不住。

沈南南忽然没法继续骂他。

那晚最后,江望联系了一个认识的法律志愿者,又让蒋老师知道了这件事。

许迟没有再拦。

他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头上贴着纱布,看起来难得安静。

雨小了一点后,三个人走出诊所。

老街的灯被雨洗得发亮,水从屋檐下滴下来,一串一串。

许迟忽然说:“今天谢谢。”

沈南南立刻警惕地看他,“你是不是烧糊涂了?”

许迟啧了一声,“当我没说。”

江望看了他一眼,“不用谢。”

许迟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也不是谢你。”

沈南南立刻不服,“那谢谁?”

许迟说:“谢伞。”

沈南南抬脚就踹他。

三个人在雨后的旧街上闹起来,像刚才那些沉重都被暂时扔在了身后。

可沈南南知道,事情还没完。

许迟的家像一个没填上的坑。

他们站在坑边,谁都不能假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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