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旧巷起雨
江南的雨一下起来，就没个尽头。
它不是哗啦啦砸下来的那种雨，不痛快，也不干脆，只是一点一点落，像有人把天上的水拧得很细，慢慢淋在屋檐、青石板、梧桐叶和旧墙根上。早晨六点半，河边的雾还没散，学校门口那条路已经湿得发亮，行人的鞋底踩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水声。
沈南南撑着伞，从老街那头一路跑过来。
她跑得不算快，因为书包太沉，伞又总被风往后掀。路边卖糯米饭的三轮车停在梧桐树下，锅盖一掀，白汽混着雨气往外冒，香得人心烦。她早上没吃饭，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又看了眼校门口老秦手里的登记本，最后还是咬咬牙往学校冲。
老秦披着一件蓝色雨衣，站在门卫室门口喊：“迟到的名字都写上！别低头跑，我看得见！”
沈南南把伞往下一压，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刚踩过校门口那个大水坑，身后就有人喊：“沈南南。”
声音不高，但她听得出来。
她回头，看见江望站在雨里。
江望没有撑伞。
他穿着附中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雨水把他的额发打湿了一点，几缕黑发垂下来，衬得眉眼更冷。他站在那里，不像迟到的学生，倒像是被这场雨临时扣在了校门外。
沈南南愣了一下，“你伞呢？”
江望看着她，声音很平：“忘了。”
沈南南怀疑地看着他。
江望这人什么都能忘，唯独不太可能忘伞。他是那种连下周三值日轮到谁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桌肚里的试卷按科目分好，草稿纸都折得整齐。他要是说自己忘带作业，沈南南会觉得明天河水能倒着流。
“你骗鬼呢？”她说。
江望没解释，只是看了一眼她的伞。
沈南南叹了口气，把伞往旁边挪，“进来吧，站着淋雨很酷吗？”
江望刚往前走了一步，旁边忽然有人踩着水冲过来。
许迟从小卖部门口跑出来，校服外套没穿，黑色短袖被雨打湿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嘴里还咬着一袋豆浆。他跑得快，一脚踩进水坑，泥点溅了沈南南半只鞋。
沈南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球鞋，脸色一下变了。
“许迟！”
许迟停下来，低头看她鞋面上那几滴泥点，笑了一声，“还行，挺有设计感。”
“你赔我鞋。”
“行。”许迟咬着豆浆袋，含含糊糊地说，“等我发达。”
“你先把数学作业补完再发达吧。”
许迟啧了一声，像是被戳中了要害。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江望身上。
看见江望淋着雨，许迟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沈南南只当他是被雨飘进眼睛里了。
“你伞呢？”许迟问。
江望说：“忘了。”
许迟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江大学委，你这谎撒得挺敷衍啊。”
沈南南立刻点头，“我也觉得。”
江望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无奈。
许迟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江望怀里一塞，“拿着。”
江望接住，“你干什么？”
“腾手。”
许迟说完，直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往江望头上一盖。
动作很粗鲁，完全看不出一点同学情谊，像是在给一盆花遮雨，又像是在往谁头上扣麻袋。
沈南南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望把外套扯下来，看着许迟，“你自己不冷？”
许迟咬了口豆浆吸管，满不在乎，“我火气旺。”
沈南南翻了个白眼，“你是嘴欠旺。”
“那也旺。”
三个人最后还是一起进了校门。
沈南南撑着伞走在中间，江望在左边，许迟在右边。伞不大，罩两个人刚好，罩三个人就有点勉强。江望往外让了一点，许迟也往外让了一点，结果沈南南一个人被护在伞底下，两边的人肩膀都湿了。
她看着他们俩，“你们靠近一点啊，装什么客气。”
许迟偏头看她，“你确定？”
沈南南莫名其妙，“不然呢？你们俩又不是不认识。”
江望淡淡地说：“走吧，快迟到了。”
许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南南没想太多。
在她的认知里，江望和许迟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冷，一个看起来混，一个什么事都藏着，一个什么话都往外扔，但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江望管得住许迟，许迟也最爱招惹江望。她早就习惯了。
要说关系好，他们三个都好。
只不过江望比较像管事的，许迟比较像惹事的，而她沈南南，通常负责在中间骂人。
第一节课是数学。
班主任蒋老师踩着上课铃进门，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昨天小测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蒋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嚎什么？考的时候怎么不嚎？一个个平时讲话挺有逻辑，到了压轴题就跟第一次见字一样。”
许迟趴在最后一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粉笔头下一秒就飞了过去。
许迟偏头一躲，粉笔擦着他的耳朵飞到后墙上，啪地断成两截。
全班笑起来。
许迟抬头，“老师，您今天准头不太行。”
蒋老师冷笑，“我看你胆子挺行。”
“还好。”许迟说，“稳定发挥。”
笑声更大了。
沈南南笑得趴在桌上，被蒋老师瞪了一眼，赶紧低头装死。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那张六十八分，整个人都安静了。
红笔写得很大，像是怕她看不见。
沈南南把卷子往课本底下塞，没塞进去。
旁边的陈佳佳探头看了一眼，“南南，你又完了。”
沈南南小声说：“闭嘴，别影响我活着。”
陈佳佳笑得不行，“你找江望给你讲啊。”
沈南南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江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窗外的雨影落在他脸上，他神情很淡，像这场小测和全班的崩溃都跟他关系不大。
沈南南想了想，转回头说：“找他讲也行，但我听不懂。”
陈佳佳问：“那找谁？”
沈南南指了指最后一排，“找许迟。”
陈佳佳震惊，“你疯了？他像会讲题的人吗？”
沈南南说：“他不会讲，但他能陪我一起不会。”
陈佳佳差点笑出声。
许迟在后排像是听见了，抬头骂了一句：“沈南南，你是不是想死？”
沈南南头也不回，“你先考过我再说。”
“你六十八。”
“那你多少？”
许迟顿了一下。
江望忽然开口：“五十九。”
全班再次笑起来。
许迟看向江望，“你不说话会死？”
江望没抬头，“不会。”
“那你说什么？”
“顺手。”
沈南南笑得桌子都在抖。
蒋老师站在讲台上忍无可忍，“你们三个是不是很开心？要不要我把你们调一桌去，方便你们开茶话会？”
沈南南立刻坐直，“老师，我错了。”
许迟说：“我也错了。”
江望停了一下，“我没说话。”
蒋老师看着他，“你是没说话，你是递刀。”
教室里又炸了一片。
那时候沈南南觉得，十七岁的日子好像也就这样。下雨，考试，迟到，挨骂，偷笑，许迟嘴欠，江望补刀，她在中间被波及。烦是烦，但每天都热闹得很。
中午雨停了一会儿。
学校后门那条旧巷子终于活了过来。
附中后门连着老街，老街沿河，河不宽，水也不清，雨季涨起来的时候，水面几乎贴着青石码头。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被雨泡得发黄，屋檐下挂着几盏旧灯笼，白天看着灰扑扑的，晚上亮起来倒有一点旧时光的意思。
巷口有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阿婆，姓梅，头发花白，嗓门很大。她卖小馄饨，也卖茶叶蛋，偶尔还偷偷卖几串烤年糕。学校不准学生在外面买东西吃，老秦每次巡到这儿，都会背着手咳一声。
梅阿婆就把烤年糕往锅盖底下一藏。
学生们假装没看见。
老秦也假装没闻见。
沈南南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比学校真实。
学校里到处都是规矩，早读、课间操、排名表、红榜、迟到扣分。可出了后门，热汤滚着，油锅响着，自行车铃铛从巷子那头传到这头，连吵架都吵得有滋有味。
许迟说她喜欢这里，是因为她脑子里缺油水。
沈南南骂他活该数学五十九。
江望坐在旁边，替她从馄饨里挑掉香菜。
沈南南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感动，“江望，你就是我亲兄弟。”
许迟在旁边啧了一声，“他挑个香菜就是亲兄弟，我早上给你买烧麦怎么不见你认爹？”
沈南南把筷子一放，“你想占我便宜是不是？”
许迟笑，“不敢，怕你告老师。”
“你还知道怕？”
“怕江望告老师。”
沈南南立刻转头看江望，“你管管他。”
江望把挑干净香菜的碗推给她，又把另一碗没放葱的馄饨推到许迟面前，“吃饭。”
许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南南也没多想。
许迟不吃葱，这事他们一起吃饭几次之后谁都知道。江望记性好，记得也正常。她自己还记得江望不喝太甜的豆浆呢，朋友之间这些小事，本来就没什么奇怪的。
正吃着，巷口忽然安静了一点。
这种安静很容易分辨。
教室里的安静是怕老师，旧巷里的安静是怕麻烦。
几个男生从老街那头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叫周煜，高三体育生，个子高，肩宽，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一件黑色背心。他平时在学校里挺横，迟到旷课都是常事，老师也不太愿意管。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叫刘弯，人瘦，眼睛小，笑起来总让人不舒服。
沈南南认识他们。
不熟，但知道不好惹。
周煜走到馄饨摊前，先看了看沈南南，又看了看江望，最后目光停在许迟身上。
“哟。”周煜笑了一声，“这不是许迟吗？”
许迟咬了一口烤年糕，没抬眼，“挡光了。”
明明巷子里阴得很，根本没有光。
刘弯立刻骂：“你装什么呢？”
梅阿婆皱眉，“要吃馄饨就坐，不吃别挡着我做生意。”
周煜没理她，只是看着许迟。
“听说你最近挺老实啊。”他说，“怎么，换人设了？”
许迟慢慢把竹签放下。
沈南南一下就感觉不对了。
她虽然和许迟玩得熟，但许迟以前的事，她其实知道得不多。她只知道许迟初中就打过架，后来不知道怎么转来附中。老师提起他，总是一副头疼又没办法的样子。
江望放下筷子。
他还没说话，周煜身后的刘弯忽然看向沈南南。
“这女生谁啊？”刘弯笑得很欠，“许迟，你现在还带小弟啊？”
沈南南愣了一下。
许迟抬眼看他，“你嘴要是不会用，可以捐了。”
刘弯脸色一变，“你他妈说谁？”
沈南南本来有点紧张，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许迟一脚，小声说：“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开战？”
许迟低头看她，“那我先写个申请？”
江望淡淡地说：“都闭嘴。”
很神奇。
这句话一出来，沈南南和许迟都安静了。
沈南南安静，是因为她觉得江望说得对。
许迟安静，是因为他看了江望一眼，然后真的没再接话。
周煜也看见了，笑了一下，“江大学委挺有威信啊。”
江望站起来，“有事说事。”
周煜说：“我找许迟，跟你没关系。”
江望说：“那就别在这里闹。”
“我闹了吗？”周煜摊了摊手，“我就是跟老朋友打个招呼。”
他说着，伸手去按许迟的肩。
下一秒，许迟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往墙上一压。
动作太快，沈南南甚至没看清。
只听砰的一声，周煜的肩膀撞上旧墙，墙皮掉下来一点，混着潮气落在地上。
巷子里瞬间炸了。
“卧槽！”
“打起来了！”
“快走快走！”
梅阿婆端着漏勺骂：“要死啊！打架滚远点打！我的摊不要钱啊！”
刘弯冲上来，抄起旁边一个塑料凳就往许迟身上砸。
沈南南下意识想躲，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江望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往后带到墙边。
“站后面。”他说。
沈南南站稳，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骂人。
“许迟！你打架能不能挑个宽敞地方！你撞翻阿婆摊子我跟你没完！”
许迟在混乱里还抽空回她一句：“你还挺会抓重点！”
沈南南气得想把馄饨碗扣他头上。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刘弯那一下没砸到许迟，反而擦到了江望的嘴角。
江望偏了一下，还是被凳脚带到，嘴角很快破了一点，渗出细细一道血。
许迟脸色变了。
刚才他还带着点混不吝，像这种场面见得多了，烦归烦，但不至于认真。可当他看见江望嘴角那点血时，整个人一下冷了下来。
“刘弯。”许迟声音很低，“你找死？”
刘弯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周煜骂了一声，从旁边扑上来。
许迟转身就是一脚。
那一脚没往要害去，却足够让周煜站不稳。他撞翻了梅阿婆摊边的小板凳，半碗馄饨洒在地上，汤水混着雨后的泥水，热气腾腾地漫开。
巷子更乱了。
沈南南吓得心脏直跳。
她不是没见过男生打架，但没见过许迟这样。平时他嘴欠，懒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这一刻，他眼神很狠，像一把突然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江望喊了一声。
“许迟。”
许迟停住了。
他的拳头离刘弯的脸只差一点。
刘弯闭着眼，半天没等到疼，才慢慢睁开。
江望站在几步外，嘴角还带着血，神情却很冷静。
“别打了。”江望说。
许迟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他打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
江望看了他一眼，“老秦来了。”
巷子口果然传来一声怒吼。
“都给我站住！”
老秦披着雨衣冲过来，雨衣下摆甩得全是水。他一看地上的馄饨，一看翻倒的凳子，再一看许迟，脸黑得像锅底。
“又是你！”
许迟把手插进裤兜，偏头看天，“秦叔，今天真不是我先惹的。”
老秦气笑了，“你哪次不是这句话？”
沈南南立刻举手，“秦叔，我作证，这次真不是他先惹的。”
老秦看她一眼，“你也别急，你也跑不了。”
沈南南：“……”
周煜几个人见老秦来了，倒是不敢再闹。刘弯捂着手腕，临走前还想放狠话，刚张嘴，就看见许迟抬了下眼。
他立刻闭嘴，跟着周煜走了。
梅阿婆心疼地看着地上的馄饨，骂得比老秦还凶。
“读书读不进，打架倒一个比一个会！你们几个短命鬼，下次再砸我摊，我拿漏勺敲你们脑壳！”
最后，他们三个一起被带去了门卫室。
门卫室很小，一张旧桌子，一个电风扇，一台声音很大的烧水壶。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教育海报，角落里堆着没收来的篮球和几把破伞。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老秦给蒋老师打电话。
沈南南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完。
江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纸巾，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
许迟靠在门边，肩膀湿了一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还不好惹。
沈南南偷偷看了他们俩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以前跟周煜有仇啊？”
许迟说：“没有。”
江望说：“有。”
沈南南：“……”
她看向许迟，“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供？”
许迟啧了一声，“你哪边的？”
沈南南说：“我站正义这边。”
许迟笑了，“那你站江望旁边去，他看着比较正义。”
江望没理他们。
他走到许迟面前，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手。”
许迟没动，“干什么？”
“破了。”
沈南南这才看见，许迟右手指节擦破了一点，血混着雨水，颜色很淡。
许迟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这也叫破？”
江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几秒之后，许迟像是被看烦了，把手伸出来。
“行行行，江医生，您请。”
江望低头替他擦血。
沈南南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只觉得江望是真的很会管许迟。
许迟这人跟野狗似的，谁靠近都要龇牙。偏偏江望不一样，他只要站在那里，许迟就会收一点。沈南南以前觉得这事挺神奇，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她托着下巴说：“江望，你以后考警校吧。”
江望抬眼，“为什么？”
沈南南指了指许迟，“你适合管这种社会闲散人员。”
许迟立刻骂：“沈南南，你是不是想死？”
沈南南往江望身后一躲，“警官，他威胁我。”
江望把擦过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淡淡地说：“安静点。”
许迟看着他，“你说她还是说我？”
江望说：“都说。”
门卫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南南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刚才巷子里那点紧张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蒋老师赶来的时候，他们三个都被训了一顿。
沈南南因为“围观危险冲突不及时离开，还试图参与现场指挥”被罚写八百字检讨。
江望因为“参与校外冲突且未第一时间报告老师”被扣班级量化分。
许迟最惨，蒋老师看见他就头疼，直接让他放学后留下来打扫器材室一周。
许迟听完，懒洋洋地说：“老师，江望也在。”
江望看了他一眼。
许迟继续说：“他不一起扫？”
沈南南震惊地看着他，“许迟，你做人能不能有点底线？”
许迟说：“铁哥们，有难同当。”
沈南南立刻指着自己，“那我呢？”
许迟看她一眼，“你负责精神支持。”
蒋老师气得一拍桌子，“你们三个还挺团结是吧？”
最后，三个人一起被罚。
沈南南负责写检讨。
江望和许迟负责放学后打扫器材室。
傍晚的时候，雨还没停。
沈南南撑着伞站在教学楼下，看见江望和许迟往操场尽头走。器材室在废弃看台旁边，门口常年积水，墙角长着一片青苔。雨水顺着看台台阶往下流，像一条条细细的线。
许迟走在前面，书包甩在肩上。
江望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钥匙和拖把。
走到拐角时，许迟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扔给江望。
江望接住。
“穿上。”许迟说，“别回头又感冒。”
江望看着他，“你呢？”
许迟背对着他往前走，声音混在雨里。
“我火气旺。”
还是早上那句话。
沈南南站在远处，撑着伞笑了一声。
她觉得这俩人真是有病。
一个明明淋了雨还嘴硬，一个明明关心人还说话难听。
但也没什么奇怪的。
铁哥们嘛。
谁还没几个毛病。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又想起那篇八百字检讨，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一年，沈南南十七岁。
她还不知道，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藏得很深。
深到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她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反复想起这个雨天，想起旧巷里翻倒的馄饨，想起江望喊许迟名字时，许迟真的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只是当时的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只觉得，那天雨很烦，检讨很烦，许迟更烦。
而他们三个，大概会一直这样烦下去。
它不是哗啦啦砸下来的那种雨，不痛快，也不干脆，只是一点一点落，像有人把天上的水拧得很细，慢慢淋在屋檐、青石板、梧桐叶和旧墙根上。早晨六点半，河边的雾还没散，学校门口那条路已经湿得发亮，行人的鞋底踩过去，带起一层薄薄的水声。
沈南南撑着伞，从老街那头一路跑过来。
她跑得不算快，因为书包太沉，伞又总被风往后掀。路边卖糯米饭的三轮车停在梧桐树下，锅盖一掀，白汽混着雨气往外冒，香得人心烦。她早上没吃饭，路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又看了眼校门口老秦手里的登记本，最后还是咬咬牙往学校冲。
老秦披着一件蓝色雨衣，站在门卫室门口喊：“迟到的名字都写上！别低头跑，我看得见！”
沈南南把伞往下一压，假装自己不存在。
她刚踩过校门口那个大水坑，身后就有人喊：“沈南南。”
声音不高，但她听得出来。
她回头，看见江望站在雨里。
江望没有撑伞。
他穿着附中的蓝白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胸口，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雨水把他的额发打湿了一点，几缕黑发垂下来，衬得眉眼更冷。他站在那里，不像迟到的学生，倒像是被这场雨临时扣在了校门外。
沈南南愣了一下，“你伞呢？”
江望看着她，声音很平：“忘了。”
沈南南怀疑地看着他。
江望这人什么都能忘，唯独不太可能忘伞。他是那种连下周三值日轮到谁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人，桌肚里的试卷按科目分好，草稿纸都折得整齐。他要是说自己忘带作业，沈南南会觉得明天河水能倒着流。
“你骗鬼呢？”她说。
江望没解释，只是看了一眼她的伞。
沈南南叹了口气，把伞往旁边挪，“进来吧，站着淋雨很酷吗？”
江望刚往前走了一步，旁边忽然有人踩着水冲过来。
许迟从小卖部门口跑出来，校服外套没穿，黑色短袖被雨打湿了一点，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嘴里还咬着一袋豆浆。他跑得快，一脚踩进水坑，泥点溅了沈南南半只鞋。
沈南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球鞋，脸色一下变了。
“许迟！”
许迟停下来，低头看她鞋面上那几滴泥点，笑了一声，“还行，挺有设计感。”
“你赔我鞋。”
“行。”许迟咬着豆浆袋，含含糊糊地说，“等我发达。”
“你先把数学作业补完再发达吧。”
许迟啧了一声，像是被戳中了要害。
他的目光这才落到江望身上。
看见江望淋着雨，许迟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沈南南只当他是被雨飘进眼睛里了。
“你伞呢？”许迟问。
江望说：“忘了。”
许迟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江大学委，你这谎撒得挺敷衍啊。”
沈南南立刻点头，“我也觉得。”
江望看了她一眼，像是有点无奈。
许迟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江望怀里一塞，“拿着。”
江望接住，“你干什么？”
“腾手。”
许迟说完，直接把自己的校服外套往江望头上一盖。
动作很粗鲁，完全看不出一点同学情谊，像是在给一盆花遮雨，又像是在往谁头上扣麻袋。
沈南南没忍住笑出了声。
江望把外套扯下来，看着许迟，“你自己不冷？”
许迟咬了口豆浆吸管，满不在乎，“我火气旺。”
沈南南翻了个白眼，“你是嘴欠旺。”
“那也旺。”
三个人最后还是一起进了校门。
沈南南撑着伞走在中间，江望在左边，许迟在右边。伞不大，罩两个人刚好，罩三个人就有点勉强。江望往外让了一点，许迟也往外让了一点，结果沈南南一个人被护在伞底下，两边的人肩膀都湿了。
她看着他们俩，“你们靠近一点啊，装什么客气。”
许迟偏头看她，“你确定？”
沈南南莫名其妙，“不然呢？你们俩又不是不认识。”
江望淡淡地说：“走吧，快迟到了。”
许迟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沈南南没想太多。
在她的认知里，江望和许迟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冷，一个看起来混，一个什么事都藏着，一个什么话都往外扔，但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默契。江望管得住许迟，许迟也最爱招惹江望。她早就习惯了。
要说关系好，他们三个都好。
只不过江望比较像管事的，许迟比较像惹事的，而她沈南南，通常负责在中间骂人。
第一节课是数学。
班主任蒋老师踩着上课铃进门，手里抱着一摞卷子，脸色比外面的天还阴。
“昨天小测成绩出来了。”
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哀嚎。
蒋老师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拍，“嚎什么？考的时候怎么不嚎？一个个平时讲话挺有逻辑，到了压轴题就跟第一次见字一样。”
许迟趴在最后一排，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粉笔头下一秒就飞了过去。
许迟偏头一躲，粉笔擦着他的耳朵飞到后墙上，啪地断成两截。
全班笑起来。
许迟抬头，“老师，您今天准头不太行。”
蒋老师冷笑，“我看你胆子挺行。”
“还好。”许迟说，“稳定发挥。”
笑声更大了。
沈南南笑得趴在桌上，被蒋老师瞪了一眼，赶紧低头装死。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那张六十八分，整个人都安静了。
红笔写得很大，像是怕她看不见。
沈南南把卷子往课本底下塞，没塞进去。
旁边的陈佳佳探头看了一眼，“南南，你又完了。”
沈南南小声说：“闭嘴，别影响我活着。”
陈佳佳笑得不行，“你找江望给你讲啊。”
沈南南立刻回头看了一眼。
江望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自己的卷子。窗外的雨影落在他脸上，他神情很淡，像这场小测和全班的崩溃都跟他关系不大。
沈南南想了想，转回头说：“找他讲也行，但我听不懂。”
陈佳佳问：“那找谁？”
沈南南指了指最后一排，“找许迟。”
陈佳佳震惊，“你疯了？他像会讲题的人吗？”
沈南南说：“他不会讲，但他能陪我一起不会。”
陈佳佳差点笑出声。
许迟在后排像是听见了，抬头骂了一句：“沈南南，你是不是想死？”
沈南南头也不回，“你先考过我再说。”
“你六十八。”
“那你多少？”
许迟顿了一下。
江望忽然开口：“五十九。”
全班再次笑起来。
许迟看向江望，“你不说话会死？”
江望没抬头，“不会。”
“那你说什么？”
“顺手。”
沈南南笑得桌子都在抖。
蒋老师站在讲台上忍无可忍，“你们三个是不是很开心？要不要我把你们调一桌去，方便你们开茶话会？”
沈南南立刻坐直，“老师，我错了。”
许迟说：“我也错了。”
江望停了一下，“我没说话。”
蒋老师看着他，“你是没说话，你是递刀。”
教室里又炸了一片。
那时候沈南南觉得，十七岁的日子好像也就这样。下雨，考试，迟到，挨骂，偷笑，许迟嘴欠，江望补刀，她在中间被波及。烦是烦，但每天都热闹得很。
中午雨停了一会儿。
学校后门那条旧巷子终于活了过来。
附中后门连着老街，老街沿河，河不宽，水也不清，雨季涨起来的时候，水面几乎贴着青石码头。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被雨泡得发黄，屋檐下挂着几盏旧灯笼，白天看着灰扑扑的，晚上亮起来倒有一点旧时光的意思。
巷口有个馄饨摊。
摊主是个阿婆，姓梅，头发花白，嗓门很大。她卖小馄饨，也卖茶叶蛋，偶尔还偷偷卖几串烤年糕。学校不准学生在外面买东西吃，老秦每次巡到这儿，都会背着手咳一声。
梅阿婆就把烤年糕往锅盖底下一藏。
学生们假装没看见。
老秦也假装没闻见。
沈南南喜欢这里。
因为这里比学校真实。
学校里到处都是规矩，早读、课间操、排名表、红榜、迟到扣分。可出了后门，热汤滚着，油锅响着，自行车铃铛从巷子那头传到这头，连吵架都吵得有滋有味。
许迟说她喜欢这里，是因为她脑子里缺油水。
沈南南骂他活该数学五十九。
江望坐在旁边，替她从馄饨里挑掉香菜。
沈南南低头看了一眼，立刻感动，“江望，你就是我亲兄弟。”
许迟在旁边啧了一声，“他挑个香菜就是亲兄弟，我早上给你买烧麦怎么不见你认爹？”
沈南南把筷子一放，“你想占我便宜是不是？”
许迟笑，“不敢，怕你告老师。”
“你还知道怕？”
“怕江望告老师。”
沈南南立刻转头看江望，“你管管他。”
江望把挑干净香菜的碗推给她，又把另一碗没放葱的馄饨推到许迟面前，“吃饭。”
许迟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南南也没多想。
许迟不吃葱，这事他们一起吃饭几次之后谁都知道。江望记性好，记得也正常。她自己还记得江望不喝太甜的豆浆呢，朋友之间这些小事，本来就没什么奇怪的。
正吃着，巷口忽然安静了一点。
这种安静很容易分辨。
教室里的安静是怕老师，旧巷里的安静是怕麻烦。
几个男生从老街那头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叫周煜，高三体育生，个子高，肩宽，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穿一件黑色背心。他平时在学校里挺横，迟到旷课都是常事，老师也不太愿意管。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叫刘弯，人瘦，眼睛小，笑起来总让人不舒服。
沈南南认识他们。
不熟，但知道不好惹。
周煜走到馄饨摊前，先看了看沈南南，又看了看江望，最后目光停在许迟身上。
“哟。”周煜笑了一声，“这不是许迟吗？”
许迟咬了一口烤年糕，没抬眼，“挡光了。”
明明巷子里阴得很，根本没有光。
刘弯立刻骂：“你装什么呢？”
梅阿婆皱眉，“要吃馄饨就坐，不吃别挡着我做生意。”
周煜没理她，只是看着许迟。
“听说你最近挺老实啊。”他说，“怎么，换人设了？”
许迟慢慢把竹签放下。
沈南南一下就感觉不对了。
她虽然和许迟玩得熟，但许迟以前的事，她其实知道得不多。她只知道许迟初中就打过架，后来不知道怎么转来附中。老师提起他，总是一副头疼又没办法的样子。
江望放下筷子。
他还没说话，周煜身后的刘弯忽然看向沈南南。
“这女生谁啊？”刘弯笑得很欠，“许迟，你现在还带小弟啊？”
沈南南愣了一下。
许迟抬眼看他，“你嘴要是不会用，可以捐了。”
刘弯脸色一变，“你他妈说谁？”
沈南南本来有点紧张，听见这句差点没绷住。
她在桌子底下踢了许迟一脚，小声说：“你能不能别一张嘴就开战？”
许迟低头看她，“那我先写个申请？”
江望淡淡地说：“都闭嘴。”
很神奇。
这句话一出来，沈南南和许迟都安静了。
沈南南安静，是因为她觉得江望说得对。
许迟安静，是因为他看了江望一眼，然后真的没再接话。
周煜也看见了，笑了一下，“江大学委挺有威信啊。”
江望站起来，“有事说事。”
周煜说：“我找许迟，跟你没关系。”
江望说：“那就别在这里闹。”
“我闹了吗？”周煜摊了摊手，“我就是跟老朋友打个招呼。”
他说着，伸手去按许迟的肩。
下一秒，许迟扣住他的手腕，反手往墙上一压。
动作太快，沈南南甚至没看清。
只听砰的一声，周煜的肩膀撞上旧墙，墙皮掉下来一点，混着潮气落在地上。
巷子里瞬间炸了。
“卧槽！”
“打起来了！”
“快走快走！”
梅阿婆端着漏勺骂：“要死啊！打架滚远点打！我的摊不要钱啊！”
刘弯冲上来，抄起旁边一个塑料凳就往许迟身上砸。
沈南南下意识想躲，可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江望伸手拉了她一把，把她往后带到墙边。
“站后面。”他说。
沈南南站稳，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骂人。
“许迟！你打架能不能挑个宽敞地方！你撞翻阿婆摊子我跟你没完！”
许迟在混乱里还抽空回她一句：“你还挺会抓重点！”
沈南南气得想把馄饨碗扣他头上。
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刘弯那一下没砸到许迟，反而擦到了江望的嘴角。
江望偏了一下，还是被凳脚带到，嘴角很快破了一点，渗出细细一道血。
许迟脸色变了。
刚才他还带着点混不吝，像这种场面见得多了，烦归烦，但不至于认真。可当他看见江望嘴角那点血时，整个人一下冷了下来。
“刘弯。”许迟声音很低，“你找死？”
刘弯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周煜骂了一声，从旁边扑上来。
许迟转身就是一脚。
那一脚没往要害去，却足够让周煜站不稳。他撞翻了梅阿婆摊边的小板凳，半碗馄饨洒在地上，汤水混着雨后的泥水，热气腾腾地漫开。
巷子更乱了。
沈南南吓得心脏直跳。
她不是没见过男生打架，但没见过许迟这样。平时他嘴欠，懒散，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这一刻，他眼神很狠，像一把突然从鞘里拔出来的刀。
江望喊了一声。
“许迟。”
许迟停住了。
他的拳头离刘弯的脸只差一点。
刘弯闭着眼，半天没等到疼，才慢慢睁开。
江望站在几步外，嘴角还带着血，神情却很冷静。
“别打了。”江望说。
许迟看着他，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他打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
江望看了他一眼，“老秦来了。”
巷子口果然传来一声怒吼。
“都给我站住！”
老秦披着雨衣冲过来，雨衣下摆甩得全是水。他一看地上的馄饨，一看翻倒的凳子，再一看许迟，脸黑得像锅底。
“又是你！”
许迟把手插进裤兜，偏头看天，“秦叔，今天真不是我先惹的。”
老秦气笑了，“你哪次不是这句话？”
沈南南立刻举手，“秦叔，我作证，这次真不是他先惹的。”
老秦看她一眼，“你也别急，你也跑不了。”
沈南南：“……”
周煜几个人见老秦来了，倒是不敢再闹。刘弯捂着手腕，临走前还想放狠话，刚张嘴，就看见许迟抬了下眼。
他立刻闭嘴，跟着周煜走了。
梅阿婆心疼地看着地上的馄饨，骂得比老秦还凶。
“读书读不进，打架倒一个比一个会！你们几个短命鬼，下次再砸我摊，我拿漏勺敲你们脑壳！”
最后，他们三个一起被带去了门卫室。
门卫室很小，一张旧桌子，一个电风扇，一台声音很大的烧水壶。墙上贴着褪色的安全教育海报，角落里堆着没收来的篮球和几把破伞。窗外雨又开始下了，打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老秦给蒋老师打电话。
沈南南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要完。
江望站在窗边，手里拿着纸巾，嘴角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红。
许迟靠在门边，肩膀湿了一片，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还不好惹。
沈南南偷偷看了他们俩一眼，压低声音说：“你们以前跟周煜有仇啊？”
许迟说：“没有。”
江望说：“有。”
沈南南：“……”
她看向许迟，“你俩能不能统一一下口供？”
许迟啧了一声，“你哪边的？”
沈南南说：“我站正义这边。”
许迟笑了，“那你站江望旁边去，他看着比较正义。”
江望没理他们。
他走到许迟面前，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
“手。”
许迟没动，“干什么？”
“破了。”
沈南南这才看见，许迟右手指节擦破了一点，血混着雨水，颜色很淡。
许迟低头看了一眼，满不在乎，“这也叫破？”
江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几秒之后，许迟像是被看烦了，把手伸出来。
“行行行，江医生，您请。”
江望低头替他擦血。
沈南南坐在旁边看着，心里没有半点别的想法，只觉得江望是真的很会管许迟。
许迟这人跟野狗似的，谁靠近都要龇牙。偏偏江望不一样，他只要站在那里，许迟就会收一点。沈南南以前觉得这事挺神奇，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她托着下巴说：“江望，你以后考警校吧。”
江望抬眼，“为什么？”
沈南南指了指许迟，“你适合管这种社会闲散人员。”
许迟立刻骂：“沈南南，你是不是想死？”
沈南南往江望身后一躲，“警官，他威胁我。”
江望把擦过血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淡淡地说：“安静点。”
许迟看着他，“你说她还是说我？”
江望说：“都说。”
门卫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沈南南没忍住笑了。
这一笑，刚才巷子里那点紧张好像终于散了一点。
蒋老师赶来的时候，他们三个都被训了一顿。
沈南南因为“围观危险冲突不及时离开，还试图参与现场指挥”被罚写八百字检讨。
江望因为“参与校外冲突且未第一时间报告老师”被扣班级量化分。
许迟最惨，蒋老师看见他就头疼，直接让他放学后留下来打扫器材室一周。
许迟听完，懒洋洋地说：“老师，江望也在。”
江望看了他一眼。
许迟继续说：“他不一起扫？”
沈南南震惊地看着他，“许迟，你做人能不能有点底线？”
许迟说：“铁哥们，有难同当。”
沈南南立刻指着自己，“那我呢？”
许迟看她一眼，“你负责精神支持。”
蒋老师气得一拍桌子，“你们三个还挺团结是吧？”
最后，三个人一起被罚。
沈南南负责写检讨。
江望和许迟负责放学后打扫器材室。
傍晚的时候，雨还没停。
沈南南撑着伞站在教学楼下，看见江望和许迟往操场尽头走。器材室在废弃看台旁边，门口常年积水，墙角长着一片青苔。雨水顺着看台台阶往下流，像一条条细细的线。
许迟走在前面，书包甩在肩上。
江望走在后面，手里拿着钥匙和拖把。
走到拐角时，许迟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把自己的校服外套扔给江望。
江望接住。
“穿上。”许迟说，“别回头又感冒。”
江望看着他，“你呢？”
许迟背对着他往前走，声音混在雨里。
“我火气旺。”
还是早上那句话。
沈南南站在远处，撑着伞笑了一声。
她觉得这俩人真是有病。
一个明明淋了雨还嘴硬，一个明明关心人还说话难听。
但也没什么奇怪的。
铁哥们嘛。
谁还没几个毛病。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鞋面上的泥点，又想起那篇八百字检讨，忍不住叹了口气。
那一年，沈南南十七岁。
她还不知道，有些关系从一开始就藏得很深。
深到连当事人自己都未必说得清。
她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反复想起这个雨天，想起旧巷里翻倒的馄饨，想起江望喊许迟名字时，许迟真的停下来的那一瞬间。
只是当时的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她只觉得，那天雨很烦，检讨很烦，许迟更烦。
而他们三个，大概会一直这样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