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一张车票

高三正式开始后,时间变得很快。

快到沈南南常常觉得,自己早上刚坐到教室,天就黑了。卷子一张接一张,红笔一支接一支用完,倒计时从三百变成两百多,再变成一百多。

江望越来越忙。

他不仅要准备高考,还要参加提前批面试和竞赛复试。学校老师对他寄予厚望,江望自己却变得更沉默。

许迟也变了。

他不怎么迟到了。

这件事一开始让全班都很不适应。

蒋老师第一次看见许迟早读前坐在座位上,甚至停在门口看了两秒。

“许迟,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

许迟趴在桌上,“老师,您这话伤人。”

蒋老师说:“我只是确认一下是不是本人。”

全班笑起来。

沈南南也笑。

可笑完以后,她忽然有点感慨。

许迟是真的在努力。

他还是嘴欠,还是懒散,还是不爱把话说满。但他的卷子开始写满,错题本也开始有了痕迹。他有时候晚自习后去修车铺,有时候回来已经很累,还是会坐在江望旁边,把不会的题一题一题问完。

沈南南觉得这很励志。

她对许迟说:“你现在像一个浪子回头的典型案例。”

许迟看她,“你语文作文素材没少看吧?”

“这叫活学活用。”

江望在旁边说:“你也可以回头。”

沈南南:“……”

她感觉自己被内涵了。

十月的时候,江望收到了一封面试通知。

学校在北方。

虽然不是最终录取,但如果面试顺利,他离开江南几乎就是板上钉钉。

沈南南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梅阿婆的馄饨。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去?”

江望说:“下周五。”

“这么快?”

“嗯。”

许迟坐在旁边,低头吃东西,没有说话。

沈南南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许迟抬眼,“说什么?祝他一路顺风?”

沈南南皱眉,“你这语气怎么怪怪的。”

许迟笑了一下,“哪里怪?”

江望看了他一眼。

许迟继续低头吃馄饨。

那顿饭吃得有点安静。

沈南南努力找话题,说北方是不是很冷,江望要不要买厚衣服,面试会不会问奇怪的问题。江望一一回答,语气平静得像只是去隔壁市参加考试。

只有许迟一直不太说话。

吃完以后,沈南南去帮梅阿婆收碗,回来的时候,看见江望和许迟站在巷口。

雨后地面湿着,路灯照在青石板上。

许迟低着头,脚尖踢着一颗小石子。

江望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说了什么。

许迟忽然抬头,声音很低。

“你真想去?”

沈南南脚步停住。

她不是故意偷听。

只是那句话刚好被风送过来。

江望沉默了一会儿。

“嗯。”

许迟笑了一下,“也是,挺好。”

江望问:“你呢?”

许迟说:“我怎么?”

“你想去哪儿?”

许迟没有回答。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屋檐滴水声。

过了很久,许迟说:“我说了,看分。”

江望看着他,“许迟。”

许迟打断他,“你别又来。”

“我还没说。”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江望没有说话。

沈南南站在远处,忽然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听。

她故意咳了一声,走过去。

“聊什么呢?”

许迟立刻恢复平时那副样子,“聊你数学还能不能抢救。”

沈南南翻白眼,“那确实是世界难题。”

江望也没有拆穿。

下周五那天,沈南南和许迟一起送江望去车站。

小城车站很旧,候车厅的墙面发黄,广播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外面又下雨,车站门口全是撑伞的人,地面被踩得湿漉漉。

江望拖着一个黑色行李箱,穿着白衬衫和深色外套,看起来比同龄人更像大人。

沈南南手里拎着一袋梅阿婆塞的茶叶蛋。

“路上吃。”她说。

江望接过,“谢谢。”

许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沈南南用胳膊撞他,“你没什么说的?”

许迟看了江望一眼,“别丢人。”

沈南南震惊,“你送别人面试就说这个?”

江望却说:“嗯。”

像是已经习惯了。

广播开始检票。

江望拉起行李箱。

沈南南忽然鼻子有点酸。

明明只是去几天,不是毕业,也不是永别,可她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挥挥手,“江望,加油啊!”

江望点头。

许迟没动。

江望走出去几步,忽然回头。

他看向许迟。

“等我回来。”

沈南南听见了。

她没觉得奇怪。

他们三个是铁哥们嘛,江望让许迟等他回来,很正常。

许迟站在原地,半天才说:“废话。”

江望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进了检票口。

火车开走后,雨更大了。

沈南南和许迟站在车站外。

她撑着伞,许迟站在伞边,半边肩膀都湿了。

“你往里站点。”她说。

许迟没动。

沈南南看他,“你怎么了?”

许迟说:“没怎么。”

“你别学江望说没事。”

许迟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敷衍。

“沈南南。”

“嗯?”

“你说,人要是想去一个地方,是不是怎么都会去?”

沈南南想了想,“看有多想吧。”

许迟看着车站外被雨打湿的马路,没有再说话。

很多年后,沈南南才知道。

就在江望去北方面试的那天,许迟买了人生中第一张去北方的车票。

不是现在走。

也不是马上追上去。

只是买了。

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决定。

像少年藏在口袋里的一点妄想。

那张车票后来被他夹在一本旧错题本里,边角磨得发白。

沈南南直到很久以后才看见。

她那时才明白,原来有些分别刚开始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已经在心里想过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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