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盛夏分别

录取通知书陆续寄来。

江望的是最先到的。

红色硬壳信封,印着北方那所大学的名字。沈南南第一次摸到时,小心翼翼得像摸什么传家宝。

“这也太高级了。”

许迟站在旁边,“你别给他摸脏了。”

沈南南瞪他,“我洗手了!”

江望坐在旧巷梅阿婆摊前,看着他们两个抢着看通知书,神情很安静。

沈南南把通知书递回去,“江望,你真要走了。”

江望接过,“嗯。”

她听见这个嗯,心里突然有点酸。

许迟的通知书晚了几天。

到的时候,他没有告诉他们。

还是沈南南去修车铺找他,撞见他坐在后门台阶上看那封通知书。

纸很新,阳光落在上面,白得刺眼。

沈南南愣住,然后冲过去。

“许迟!你通知书到了你不说?”

许迟把通知书合上,“刚到。”

“放屁,你都拆了。”

许迟说:“刚拆。”

沈南南懒得跟他计较,直接抢过来看。

学校名字在北方。

和江望同城。

她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你们两个以后真的在一个城市了。”

许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嗯。”

“你不高兴?”

“高兴。”

“你高兴就这个表情?”

许迟看她,“那我现在给你表演一个痛哭流涕?”

沈南南把通知书塞回他怀里,“算了,别吓人。”

当天晚上,他们一起去了江边。

这一次不是临时起意。

是沈南南正式组织的“旧巷三傻出征大会”。

她买了汽水、烤肠、冰粉,还从家里偷拿了一包瓜子。梅阿婆听说他们要去江边,骂她没出息,又塞了三个茶叶蛋。

“路上吃。”

沈南南抱着一袋吃的,笑得像搬家。

江边风很大。

盛夏的夜晚,空气里全是潮热。桥上的灯亮着,江面上有船慢慢经过,水波把灯影揉得碎碎的。

三个人坐在河堤上,像很多次以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都知道,这可能是离开前最后一次这样坐着。

沈南南把汽水分给他们。

“来,庆祝我们都有学上。”

许迟说:“你这个庆祝词很朴素。”

“朴素但真诚。”

江望举起瓶子,“挺好。”

三瓶汽水碰在一起。

沈南南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们什么时候走?”

江望说:“八月底。”

许迟说:“差不多。”

沈南南算了算,“那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

听起来不短。

可一说出口,又短得吓人。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沈南南先打破气氛。

“到了大学,你们每天都要在群里报平安。”

许迟说:“你当我们小学生?”

“对。”

江望说:“可以。”

许迟看他,“你怎么什么都可以?”

江望反问:“不可以?”

许迟没话说。

沈南南笑得不行。

她又说:“还有,你们俩在同一个城市,要互相照顾。许迟,别老惹事。江望,别老说还行。”

许迟说:“你怎么像我妈?”

沈南南说:“我是你爹。”

江望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他们聊到很晚。

聊大学,聊宿舍,聊军训,聊以后假期回来还要去梅阿婆那儿吃馄饨。沈南南说她要把省内大学附近好吃的都吃一遍,许迟说她迟早胖死,江望说注意健康。

一切都像平时。

可又不像平时。

回去的时候,沈南南提议拍张照。

她把手机架在河堤边的石头上,设置倒计时。

“快快快,站好!”

三个人站在江边。

沈南南照旧站中间。

江望站左边,许迟站右边。

倒计时三秒。

沈南南举起手比耶。

许迟嫌弃地看了她一眼。

江望看着镜头。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

照片里,江水在他们身后发亮,桥灯落在水面上,三个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沈南南看了看,很满意。

“以后这就是我们出征照。”

许迟说:“土。”

沈南南说:“你有本事别保存。”

许迟没说话。

几秒后,群里跳出提示。

许迟保存了图片。

沈南南立刻指着他笑。

“嘴硬!”

许迟抬脚就要踹她。

她绕到江望身后躲。

江望站在那里,被他们两个绕来绕去,最后无奈地说:“别闹了。”

许迟停下。

沈南南从江望身后探出头,“看吧,江望还是管用。”

许迟看了江望一眼。

江望也看着他。

只有一瞬间。

很短。

短到沈南南完全没有察觉。

她低头看照片,还在纠结要不要加个滤镜。

八月底,江望先走。

车站那天人很多。

沈南南送他,许迟也送。

江望拖着行李箱,身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沈南南给他塞了一袋梅阿婆的茶叶蛋,还有一封她写的“大学生生存指南”。

里面全是废话。

比如:别忘吃饭。

比如:少说还行。

比如:想我们就发消息。

江望看完,认真收进书包。

“谢谢。”

许迟站在旁边,只递给他一包创可贴。

沈南南震惊,“你送这个?”

许迟说:“实用。”

江望接过,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走?”

“过几天。”

“到了说。”

“知道。”

广播开始检票。

沈南南鼻子一酸,挥手,“江望,一路顺风!”

江望点头。

他走进检票口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准确地说,是看了许迟一眼。

沈南南没有发现。

她只顾着难过。

几天后,许迟也走了。

沈南南去送他的时候,车站下着大雨。

许迟的行李比江望少很多,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外加梅阿婆硬塞的一袋吃的。

沈南南撑着伞,絮絮叨叨叮嘱了一路。

“到了发消息,别跟人打架,钱不够说话,别饿着,别玩失踪。”

许迟听得头疼,“沈南南,你怎么这么烦?”

沈南南眼眶一红,“嫌我烦以后别找我。”

许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别开脸,声音低了点。

“会找。”

沈南南吸了吸鼻子。

“那你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江望。”

许迟说:“他用得着我照顾?”

“用。”沈南南很认真,“他太能忍了。你脸皮厚,你帮我盯着他。”

许迟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说:“行。”

火车进站。

许迟上车前,忽然回头。

“沈南南。”

“干吗?”

“旧巷三傻,别解散。”

沈南南用力点头。

“废话。”

火车开走后,站台上只剩下雨声。

沈南南一个人撑着伞站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小城一下空了。

江望走了。

许迟也走了。

旧巷还在,梅阿婆还在,江边的灯还在。

可她身边的位置空了两个。

那天晚上,旧巷三傻群里,江望先发消息。

江望:到了。

过了几个小时,许迟也发。

许迟:到了。

沈南南抱着手机,终于笑了。

沈南南:大学生们,报平安合格。

江望:你也早点睡。

许迟:别哭。

沈南南愣了一下,立刻打字。

沈南南:谁哭了?

许迟:你。

沈南南:滚。

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望发了一句:不散。

许迟跟着发:不散。

沈南南看着屏幕,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打字。

沈南南:嗯,不散。

她那时真的以为,只要他们还这样说,就一定不会散。

可长大后的很多分开,不是从告别开始的。

是从不再把所有事都告诉彼此开始的。

也是从那一年秋天开始,江望和许迟在北方的故事,慢慢有了沈南南不知道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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