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默认

许迟第一次在那间出租屋过夜,是因为北方下了一场大雨。

那天他兼职到很晚,咖啡店收完已经快十一点。雨从下午开始下,到了晚上还没停。北方的雨不像江南那样细,它更硬,更冷,砸在路面上,带着一点不讲情面的响。

许迟站在店门口,看着公交站牌下的人群,忽然不想回学校。

不是因为路远。

是因为他知道,回学校以后,宿舍里会有人打游戏,有人打呼,有人开外放刷短视频。灯光亮到半夜,窗户关不严,空气里混着泡面、洗衣液和潮湿袜子的味道。

他不是没住过更差的地方。

可人一旦知道有另一个地方能安静地坐一会儿,就很难再假装自己不需要。

他给江望发消息。

许迟:在?

江望回得很快。

江望:嗯。

许迟:雨太大,懒得回宿舍。

江望:过来。

就两个字。

许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他打车去了老小区。

到楼下时,江望撑着伞站在单元门口。

许迟从车上下来,雨立刻打在肩上。他走过去,嘴上还是那副样子。

“江望,你现在服务挺到位。”

江望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快上楼。”

许迟看了眼伞。

不大。

两个人撑刚好。

他往里站了一点,肩膀碰到江望的肩膀。

江望没有躲。

楼道里很暗。

声控灯坏了两层,江望打开手机手电筒。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也照出两个人湿掉的鞋。许迟踩上台阶,身上的雨水滴在地上,一路留下细细的水痕。

进屋以后,江望递给他一条毛巾。

许迟接过,擦头发。

“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

许迟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江望像是觉得这句话太自然,又补了一句:“你说要来。”

许迟低着头,笑了一声。

“哦。”

那晚,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

之前许迟偶尔留下,都是坐到后半夜,再打车回学校。可那天雨太大,江望说沙发能睡,许迟看了一眼那张短得离谱的折叠沙发,冷笑。

“你睡过?”

江望说:“睡过。”

“腿放哪?”

“椅子上。”

许迟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也是真能凑合。”

江望没说话。

许迟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我睡沙发。”

江望说:“你明天早八。”

“你也有课。”

“我睡眠浅。”

“那你更该睡床。”

两个人在那张破沙发前僵持了半分钟。

最后,许迟烦了。

“行了,床一人一半,谁也别装。”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清楚。

江望看着他。

许迟别开脸,语气很硬:“两个男的,矫情什么。”

江望低声说:“嗯。”

灯关掉以后,房间陷入黑暗。

床不算宽。

两个人各自躺在一边,中间隔着一条很窄的距离。许迟背对着江望,能听见身后很轻的呼吸声。他一开始觉得不自在,后来又觉得自己有病。

高中时他们不是没靠近过。

雨里撑一把伞,医务室里坐一张长椅,旧巷打架后互相扶着去诊所。这些都很正常。

现在也应该正常。

只是黑暗太安静,安静到一点呼吸都被放大。

过了很久,江望忽然咳了一声。

许迟立刻转身,“又感冒?”

江望说:“没有。”

“你再说没有。”

江望停了停,“喉咙有点痒。”

许迟坐起来,摸黑去桌边倒水。

杯子放在床头时,江望也坐了起来。

黑暗里,他们离得很近。

近到许迟能看见窗外微弱的光落在江望侧脸上。

江望接过水,指尖碰到他的手。

很凉。

许迟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冷?”

“刚才洗了杯子。”

“你有病吧,这么冷洗什么杯子?”

“顺手。”

许迟想骂他。

可话到了嘴边,又没骂出来。

他伸手握了一下江望的手。

只是很短一下。

像确认温度。

“睡觉。”他说。

江望没有动。

许迟松开手,重新躺下。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距离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许迟醒来的时候,江望已经起来了。

桌上放着早餐。

豆浆,包子,还有一张便签。

去上课,别迟到。

许迟拿起便签,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他把那张便签夹进了错题本。

和北方票根、成绩单、红色腕带放在一起。

从那天以后,他留宿的次数越来越多。

理由也越来越敷衍。

下雨。

太晚。

宿舍停电。

舍友打呼。

兼职结束懒得回。

江望从来不拆穿。

沈南南偶尔在群里问:许迟,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许迟回:忙着活。

江望回:他兼职多。

沈南南:别累死啊兄弟。

许迟:放心,命硬。

沈南南:江望,你帮我盯着他。

江望:嗯。

她不知道,江望盯得很近。

近到许迟晚归时,桌上会留一盏灯。

近到许迟胃疼时,药已经放在水杯旁边。

近到某天夜里,许迟从梦里惊醒,满头冷汗,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宿舍的天花板,而是江望坐在床边。

“做噩梦了?”江望问。

许迟抹了把脸,“没有。”

江望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水递给他。

许迟接过,喝了两口。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梦见我爸了。”

江望坐在旁边,没说话。

许迟继续说:“也梦见周煜。梦见旧巷,梦见那天你背上被砸。”

江望说:“都过去了。”

许迟笑了一下,“你说得真轻松。”

“不是轻松。”江望说,“是你现在在这里。”

许迟看着他。

屋子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很暗。

江望的声音也很轻。

“你不在旧巷了。”

许迟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点什么,想像平时那样骂一句你真会安慰人,或者说江望你现在像卖鸡汤的。

可他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声说:“江望。”

“嗯。”

“你别走。”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

许迟很快反应过来,想补一句“我是说现在”,或者“我做噩梦不想一个人待着”,可江望已经开口。

“我不走。”

很平静。

像一个早就做好的决定。

许迟低下头,笑了一下。

那一晚之后,他们谁也没提那句“别走”。

可出租屋里的东西越来越多。

许迟的外套挂进江望衣柜。

江望的书放在许迟习题册旁边。

黑色杯子和白色杯子并排放着。

牙刷也从一支变成两支。

他们没有说同居。

没有说喜欢。

没有说以后。

只是默认。

默认一盏灯为两个人亮。

默认饭买两份。

默认谁晚归,另一个人会等。

默认沈南南问起时,只说:最近忙。

有些秘密不是一开始就想瞒。

只是当它越来越像生活,就越来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