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煜的账

周煜没有立刻来找麻烦。

这反而让沈南南有点不安。

她本来以为,按照周煜那种人的脾气,旧巷里吃了亏,第二天肯定要在学校里找回来。可一连三天,周煜都没动静。他照样迟到,照样在操场边跟人抽烟,照样一群人围着,像那天被许迟按在墙上的不是他。

越是这样,沈南南越觉得不对。

许迟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该睡睡,该迟到迟到,该被蒋老师点名还是被点名。唯一的变化是,他放学后要去器材室打扫,沈南南有时候去看热闹,有时候被江望抓着补数学。

江望补课很可怕。

不是凶,是太冷静。

他会把一道题拆成三步,每一步都讲得很清楚。沈南南第一遍没懂,他就讲第二遍。第二遍没懂,他就换一种方法。第三遍还是没懂,他也不会骂人,只会停下来,看着她。

那种眼神比骂人还让人心虚。

沈南南抱着笔,小声说:“要不你骂我两句吧。”

江望说:“骂你能懂吗?”

沈南南诚实地说:“不能,但我心里好受点。”

许迟坐在器材室门口的台阶上,听见这话,笑得差点把手里的篮球扔出去。

“沈南南,你真是个人才。”

沈南南回头瞪他,“你很懂吗?”

许迟说:“我不懂,但我不装。”

江望把草稿纸推到许迟面前,“那你也过来。”

许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南南立刻乐了,“来啊兄弟,有难同当。”

许迟不情不愿地挪过来,坐到沈南南旁边。

江望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道基础题。

“先看这个。”

沈南南和许迟同时低头。

十秒后,两个人同时抬头。

沈南南说:“我不会。”

许迟说:“我也。”

江望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那一刻,沈南南觉得他可能第一次理解了蒋老师为什么每天那么暴躁。

这种日子过了几天,周煜的账终于来了。

不是在学校。

是在周五傍晚的老街。

那天傍晚雨停了,天边压着一层灰蓝色的云,河面涨起来,水贴着青石码头往上漫。沈南南放学后去帮妈妈买酱油,顺路从老街绕回家。巷子里人不多,梅阿婆的馄饨摊还没收,热气从锅里冒出来。

她刚走到巷口,就看见刘弯站在墙边。

沈南南脚步一顿。

刘弯也看见了她。

他笑了一下,“沈南南是吧?”

沈南南握紧手里的酱油瓶。

她不想惹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惹,就不会找上门。

刘弯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男生。不是附中的校服,看着像职校那边的人,头发染得发黄,嘴里叼着烟。

“上次你挺能说啊。”刘弯说,“今天许迟不在,我看你还怎么指挥。”

沈南南往后退了一步。

她第一反应是跑。

第二反应是不能往巷子里跑,巷子窄,容易被堵。

第三反应是江望和许迟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她被自己第三个念头气到了。

沈南南,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她把酱油瓶往身后藏了藏,强装镇定,“刘弯,你有病就去医院,别在路上随机发疯。”

刘弯脸色一沉,“你嘴挺硬。”

他说着就伸手来抓她书包。

沈南南转身就跑。

她跑得不算快,但胜在熟悉老街。她从梅阿婆摊子旁边绕过去,一头钻进旁边卖杂货的小巷。后面脚步声乱糟糟追上来,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站住!”

傻子才站住。

沈南南跑得肺都快炸了。

她穿过一段窄巷,脚下全是积水,鞋底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前面是废弃的戏台,戏台旁边有一条通往河边的小路。她刚要拐过去,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伸手扶了她一把。

沈南南抬头,差点哭出来。

“江望!”

江望站在巷口,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像是刚从书店出来。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立刻明白了。

“站我后面。”他说。

沈南南喘得说不出话,扶着墙往他身后一躲。

刘弯几个人追过来,看见江望,脚步慢了一点。

“又是你。”刘弯说。

江望神情很淡,“你们想干什么?”

刘弯笑,“跟她聊聊。”

“她不想聊。”

“你管得着吗?”

江望把书递给沈南南,往前走了一步。

沈南南在他身后急了,“江望,你别动手啊!”

江望回头看她一眼,“我不动手。”

他确实没有动手。

他只是拿出手机,按亮屏幕。

“我已经报警了。”

刘弯脸色变了。

江望继续说:“从你们刚才追她进巷子开始,我录音了。巷口那家杂货店有监控,戏台那边也有。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刘弯明显犹豫了。

他身后那个黄头发骂道:“吓唬谁呢?”

江望看向他,“你可以试试。”

江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威胁,也没有虚张声势。可就是因为太平静,反而让人不敢确定他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沈南南站在他身后,心跳一点点缓下来。

她忽然觉得,江望这种人确实很厉害。

许迟打架像一把刀。

江望不一样。

他像一根很细的线,平时看不见,真要收紧的时候,也能勒得人喘不过气。

刘弯最后还是退了。

他指了指沈南南,“你等着。”

沈南南从江望身后探出头,“你这句话说过了,能不能换一句?”

刘弯气得脸都青了。

等他们走远,沈南南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江望扶住她,“没事吧?”

“没事。”沈南南喘着气,“就是跑得有点想死。”

江望看了眼她手里的酱油瓶。

瓶子还完好无损。

他说:“挺厉害。”

沈南南愣了一下,“什么?”

“酱油没碎。”

沈南南低头看了一眼,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笑了。

她笑得很厉害,笑到眼眶都有点红。

“江望,你这人夸人真奇怪。”

江望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手里的书拿了回去。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

天色越来越暗,河风带着潮湿的味道吹过来,柳枝扫在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纹。

沈南南问:“你真报警了吗?”

江望说:“没有。”

“录音呢?”

“录了。”

“监控呢?”

“杂货店有,戏台没有。”

沈南南竖起大拇指,“可以啊江望,半真半假,挺会唬人。”

江望说:“比打架有用。”

沈南南点头,“这话你应该跟许迟说。”

江望沉默了一下。

沈南南看他,“怎么了?”

“他会说知道。”

“然后呢?”

“然后下次继续。”

沈南南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走到老街口时,许迟正从另一头跑过来。

他跑得很急,校服外套被风吹起来,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急的。

沈南南看见他,立刻喊:“许迟!”

许迟停在他们面前,先看沈南南,确认她没事,又看向江望。

“刘弯呢?”他问。

江望说:“走了。”

许迟皱眉,“你让他走了?”

江望看着他,“不然呢?”

“你应该等我。”

“等你来打架?”

许迟没说话。

沈南南赶紧插进去,“行了行了,我没事,酱油也没事,圆满结局。”

许迟看她一眼,“你还挺骄傲?”

“我保护了酱油。”

许迟被气笑了。

他伸手要拿她的酱油瓶,“给我。”

沈南南警惕,“干吗?”

“砸刘弯去。”

“滚。”

江望淡淡地说:“许迟。”

许迟看向他。

江望说:“这事不能靠打。”

许迟眼神沉了一下,“那靠什么?靠录音?靠吓唬?靠等他下次再堵人?”

江望没有立刻回答。

沈南南站在旁边,第一次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点僵。

不是吵架那种僵。

是他们都知道对方什么意思,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过了一会儿,江望说:“靠证据。”

许迟笑了一下,“你还是那样。”

江望问:“哪样?”

“什么都想按规矩来。”

江望看着他,“你什么都不按规矩,所以才总出事。”

许迟脸色冷了下来。

沈南南一看不对,立刻把酱油瓶往他们中间一举。

“停。”

两个人都看她。

沈南南说:“你们俩要吵可以,但先送我回家。我妈等着这瓶酱油炒菜呢。”

沉默两秒后,许迟先笑了。

“沈南南,你真有出息。”

沈南南说:“民以食为天。”

江望也低头笑了一下。

那点僵硬就这么被她硬生生打断了。

三个人沿着老街往前走。

天快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雨后的江南旧城像被水洗过,墙面、树叶、河面,全都泛着湿润的光。

沈南南走在中间,左手拎着酱油,右手抱着江望刚才递给她的书。

许迟走在她右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江望走在左边,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沈南南忽然觉得安心。

不是因为她被谁保护。

而是因为她知道,以后如果她再遇到这种事,身边大概总会有人骂她,有人拉她,有人冷静地说报警,有人冲过来想打架。

他们三个好像就这样被绑在了一起。

不是谁离不开谁。

是麻烦一来,谁也不会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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