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那几年,我们有过家

那天在旧巷,他们说了很多。

从大一下学期那间出租屋开始。

说到第一场雪。

说到江望生病,许迟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说到许迟胃疼,江望把药和温水放在桌上。

说到那个冬天,他们没有告白,只是在雪夜里额头碰了一下。

说到江望出国。

说到许迟说“挺好”的时候,其实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

沈南南安静地听着。

她很少插话。

只是偶尔问一句:“那时候我知道吗?”

大多数答案都是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这些字落下来,像一颗颗很小的石子,砸进她心里。

不是致命的疼。

却密密麻麻。

梅阿婆收摊以后,雨还没有停。

她没有赶他们,只是在旁边放了一壶热茶,骂了一句:“一个个话都憋到现在,早干吗去了。”

没人反驳。

沈南南低头握着茶杯,手指被热气熏得发红。

她忽然问:“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江望抬头看她。

许迟也看着她。

这个问题好像比刚才所有质问都更难回答。

过了很久,江望说:“开心。”

许迟低声说:“嗯。”

沈南南点点头。

“那就好。”

这句话是真心的。

也是难过的。

她真的希望他们开心。

可她也真的为自己缺席那几年难过。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江望说:“南南,我们没有想把你当外人。”

沈南南抬头看他。

江望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安静。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躲。

“那时候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怕你为难,怕你觉得被欺骗,也怕你站在我们中间,会变得不知道该偏向谁。”

沈南南问:“那你们觉得我现在知道了,就不为难了吗?”

江望沉默。

许迟低声说:“所以我们错了。”

他很少这么直接承认自己错。

沈南南看着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他靠在教室后排,嘴硬得像全世界都欠他钱。那时候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许迟会坐在旧巷雨棚下,低着头对她说,我们错了。

人是真的会长大的。

只是长大的代价,有时候是你终于愿意承认自己伤到了重要的人。

沈南南问:“那后来呢?江望出国以后,你们怎么了?”

许迟没有立刻回答。

江望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沈南南看见了。

她现在能看懂了。

不是询问。

是担心。

许迟扯了下嘴角。

“还能怎么。时差,忙,吵架,冷战。”

沈南南愣了一下,“你们还吵架?”

许迟看她,“我们又不是神仙。”

沈南南差点被他说笑。

江望低声说:“吵过。”

“因为出国?”

“也不全是。”江望说,“因为我走之前,没处理好很多事。”

许迟垂下眼。

沈南南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到的只是他们相爱的部分。

可他们那几年并不是一路顺风。

他们也有现实,也有压力,也有说不清的未来。

江望的家庭、许迟的过去、学业、房租、出国、距离、身份、未来。

这些都不是一句“他们相爱”就能解决的。

她声音轻了一点。

“那你们现在呢?”

许迟沉默。

江望也沉默。

沈南南心里一紧。

“你们……现在还在一起吗?”

这句话问出口后,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怕听见否定答案。

如果他们瞒了她那么多年,最后却还是散了,那这件事会变得更意难平。

许迟低声说:“算是。”

沈南南皱眉,“什么叫算是?”

许迟看着桌上的茶杯,“他刚回来,我们还没来得及说清。”

江望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说清。”

沈南南看着他们两个。

原来不只是她需要答案。

他们也需要。

江望出国那一年,在他们之间留下的空白,不比沈南南少。

三个人像分别站在三个不同的时间里。

沈南南还困在那个发现自己被瞒住的晚上。

许迟困在江望离开的机场。

江望困在国外每一个回不来的深夜。

谁都没有真正走出来。

雨渐渐小了。

梅阿婆在里面喊:“再不走我真收摊了啊。”

沈南南站起来。

腿坐得有点麻。

江望下意识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沈南南看见了。

她笑了一下,自己站稳。

“我没事。”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这次是真的。”

许迟看着她,终于笑了一下。

很淡。

三个人走出旧巷。

雨后的青石板路湿得发亮,路灯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沈南南撑着自己的伞,江望撑着黑伞,许迟站在他伞下。

这一次,没有人再假装看不见。

走到巷口时,沈南南停下。

她回头看着他们。

“我现在还不能完全不生气。”

江望说:“嗯。”

许迟说:“应该的。”

“但我也不是不祝福你们。”

许迟抬头看她。

沈南南吸了吸鼻子。

“我只是需要重新认识一下你们。”

江望眼眶有一点红。

他低声说:“好。”

许迟没有说话。

但沈南南看见,他握伞柄的手很用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高考前一晚,他们在约法三章下面加了第四条。

高考以后,不准散。

江望写:不散。

许迟写:知道了。

那时候他们都太年轻,以为不散就是一直站在一起。

现在沈南南才明白,不散有时候不是不改变。

是改变之后,还愿意重新找到彼此的位置。

回家后,沈南南整理包时,发现里面多了一个信封。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信封很旧,边角有点磨损。

她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北方那间出租屋。

窗外下着雪,屋里灯光很暗。桌上放着两碗面,两只杯子并排,墙角的绿萝还没长好,叶子蔫巴巴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字迹是江望的。

那几年,我们真的有过家。

下面还有一行字。

是许迟的。

对不起,没早点让你看见。

沈南南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哭得很安静。

不是因为怨恨。

也不是因为释怀。

是因为她终于看见了那几年。

看见两个她最熟悉的少年,在她不知道的远方,用一间漏风的小屋、一盏等人的灯、两只并排的杯子,笨拙又认真地爱过彼此。

而她错过了。

她为他们高兴。

也为自己的错过难过。

这大概就是长大后最难的地方。

很多感情,不是非黑即白。

不是祝福就不疼。

也不是疼就不能祝福。

窗外又开始下雨。

江南的雨细细密密,落在旧城的夜里。

沈南南把那张照片夹进自己的《旧巷》文档打印稿里。

然后在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我把他们当哥们很多年。

后来才知道,他们也曾把我当作最不敢失去的人。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