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山倒

乔逸兰一刻未敢耽搁, 同林阔仓促见面。后者接过盒子,心下又惊又喜,忍不住问道:“你如何得到的?”

“故人所留。”乔逸兰低眸, 简单回答,而后眼前骤亮,“我们不需要等了。”

林阔也激动地点头, 紧跟着说:“我们要成功了……”一个硬朗的男人,此时手在抖,声也在抖。

他就这样抖着,强行正色,重新道:“乔逸兰,你要成功了。”他压着音量, 不敢放得太大,生怕这份成功会随声音溜出来跑走。

谁都明白, 没有实证,仅以文字指控难以论罪。但他们势单力薄, 又受身份所限, 能翻起眼前这些水花,已是极限。这一路上的每一步, 既是在搏, 也是在赌。

乔逸兰执意去做, 他便奉陪,为她, 亦为当年的自己。

而今,他们似乎赌赢了。

林阔将所谓铁证带给老师魏谦,魏谦脸上同样起了波澜,当日便入宫求见圣上, 把这些东西,一并呈上。

皇帝拿到后颇为惊讶,心中却难免生疑。如此确凿的证据,先前他派心腹暗中探查,都未能获得。

怎么好像有双手在推他往前……

不禁思索起来,这背后究竟是何人,这般急切地想要扳倒冯先礼。魏谦向来性格内敛,与世无争,此人不会是他。

罢了。眼下不容多想,管他是何人,冯先礼祸国已久,必须严惩,不能再拖延。

还记得那本叫《群蝗记》的册子,如今深得百姓讨论,不少人已从中推敲出隐晦的指向。这似乎让冯先礼乱了心神,听闻,他前几日暗派亲信,欲将此书搜集销毁,反成了把柄叫人们捉住,更坐实了这书中所骂的,就是他。

种种恶行暴露,转眼间便激起民愤,今天下怨声载道,冯先礼声名不保。

桌上这一件件实物证据,皆能与书里所记之事对应,这正给了朝廷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去出手铲除奸贼。

手里这份名册,则能让这些蠹虫被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身在皇位,他刚好可以利用此次机会,除奸佞、获民心、巩固权力,可谓一举多得。

他等东风,而东风已至,又怎能错过?

山成万年功夫,山倒一瞬之间。

进展忽地如此之快,任谁都来不及防备。

冯先礼早知道有人在与他作对,却不曾当作一回事,以为会像以往一样,不消多久,他便能查出此人,并且让他彻底消失。

可乔逸兰一行人的行事作风,于他来说到底陌生。他们四年精心谋划,也非是玩笑。

先是要败他的名声,不等喘息,紧跟着便让皇帝顾虑打消,把刀剑指向了他。

冯先礼居安已久,多少也有些麻痹大意,听得消息时,吓得脸皮都展开了,可惜为时太晚。

崩溃之中,他站在院内高举两手,连声大喊:“啊,天要亡我!”再遭冷风吹过,脖子一缩,心中就只剩一个跑字。

财宝不要了,家不要了,费尽心思经营的一切都不要了,保命要紧!

冯府乱成了一锅粥,连鸟都不敢在其上盘旋逗留。冯先礼瞪眼怒斥手下,吼他速去备车,自己急忙拾掇了包袱,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一边往肩上挎,一边匆匆踏出小门。

走得火急火燎,忽而眼前多了一道女人身影,把他堵在门口。

“你是何人!”冯先礼拧眉不再前行,极为警惕。

眼看女人慢悠悠揭下面纱,那面纱底下,竟露出了熟悉的笑容!

那张脸钝刀子一样,割进瞳仁。

“乔……乔逸兰?”

冯先礼踉跄着后退几步,脚绊在门槛之前。

她不是死了么?

他使劲眨了眨发花的眼,头有些晕,但重新睁开眼后,她还站在那里——是人是鬼?!

“好久不见,冯大人。”乔逸兰依然笑着,依然是轻声轻语对他说话,一如昔日。

可此时看来,虽不似挑衅,却比挑衅更可恨。

“你、你……”冯先礼乱了方寸,嘴巴胡须一起动着,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强行安定自己,终于,眼里猛地窜起怒意,咬牙切齿道:“你,是你!”

定是这个阴险狠毒的女人,把他害到如此境地。他手指乔逸兰,双目通红。

他要亲手杀了她!

“长丰,拿我的剑来!”冯先礼站在门前,身后院里无一人影,不知在对谁下令,“长丰?”

他回头一看,霎时脸气得发紫。一群白眼狼,等他东山再起,必将他们一个个打死,全都不饶!

乔逸兰把笑意藏进眼睛,上前半步,探手轻问:“可要我为你去取?”

若只听此言,那真是诚恳。

“且等着,今日我定亲手将你伏法。”冯先礼约是被怒火冲昏了头,有些疯癫,丢下乔逸兰,跌跌撞撞又钻回了院内。

一路扶着墙,喘着气,直奔正堂。正堂里一片混乱,他的紫檀椅倒在地上,断了条腿,最爱的那支黑釉玉壶春瓶也碎成几瓣。

他跨过它们,走向剑架,毫不犹豫握住剑柄,拿起了剑。

剑光冷冽。冯先礼甚是满意,以至于唇缝缓缓露了白。他抬回头,急不可耐去取那贱人性命。

就当转身时,眼前横划过四个浓黑大字——

“辅政安民”。

那是二十年前,他治水有功,圣上亲笔所题,以示勉励。那时的他还未想过会有今天。走到这个地步,他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铛的一声,手中尚未暖热的剑,掉在了地上。

冯先礼忽然似丢了魂魄,愣在原地,呼出颤巍巍几个字:“遭了,糟了……”

他都做了些什么?

思绪拉回,却并未拉回太远。

他在做什么……

他还回来拿剑做什么!

方才出走的神魂眨眼汇成利刃,从头顶直直刺下,叫他背脊寒凉,四肢酥麻。

冯先礼十根手指各自哆嗦,把剑一踢,急忙原路返回。糊涂!逃命要紧,谁还顾她乔逸兰。

再出小门,乔逸兰早已离开。

饶是冯先礼也难料,被她片刻耽误,会致自己落后百步。

一众官兵将他围堵门前,长刀映出无数张他错愕的脸。

为首的高坐马上,低眼紧盯着他向他走来,厉声道:

“冯尚书,回去见皇上吧!”

…………

这回,皇帝下了狠心,要彻底清洗朝堂。

冯先礼结党营私,恶行累累,终被斩首示众,举族流放北地,家产尽数充公。一干党羽相继入狱,有的公开问斩,有的则悄无声息毙于狱中。

与此同时,皇帝下诏,由刑部与大理寺带头,重审因冯先礼等人造成的冤案、积案。

若要待一切重归平静,想来还需几年时间。

一日,大理寺卿李钧身体抱恙,孟文芝代他向皇帝汇报工作。去时,皇帝正在发愁。

“不知陛下为何事忧心?”孟文芝问。

皇帝听后,微松了眉头:“封赏的事罢了。”转而又陷回思考之中,“魏谦和他那门生,朕已厚赏。可这幕后作书之人,身份尚还是谜,朕已问过多次,他二人都绝口不提。若非此人作书抨击,将冯先礼推至风口浪尖,朕还真难动他……

“你说,这笔墨之功,朕该如何奖赏啊?”皇帝问着,将手中翻旧的书册往前一推,推向孟文芝。

孟文芝上前拿起,垂眸细看。

他之前也曾读过《群蝗记》,虽是别本,但足见其文理俱惬,用意不俗。

皇帝手里这一册,更是言辞犀利,作书之人心怀公

义,但似被逼至了绝处,因而无所避讳,字字句句直中要害,杀机暗藏。

孟文芝一折一折翻去,此书为作者亲笔写成,每个字都刻意改了形迹,显然是不欲让他人辨出身份。这本册子相比其它要薄得多,尤其精炼,应是一气呵成。不过也因如此,那人提笔时所含情绪和遣词习惯,都分明许多。

莫名地,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孟文芝并未深思,只道:“陛下,此人既不留姓名,想来不重名利。如今朝纲已肃,法纪重振,百姓安居乐业,或许就是他想要的。”

皇帝颔首:“爱卿所言甚是。”

数日后,皇帝昭告天下:

《群蝗记》一书,切中时弊,深具扶正黜邪、警醒世道之功。作书之人,特赐号忠义先生,以勉其忧民报国之心。然其人虽隐,功不可没,他日若愿现身,待验明身份,一应奖赏仍可兑现。

富贵荣华就在眼前,却迟迟无人来认。

市井之间,人们的话题逐渐从书本身,转移到了这位“忠义先生”身上。

走在路上,总能听见几声议论。

“你说这人究竟是谁?皇上要赏他都不出面,真是个奇人。”

“功名利禄,恐怕人家根本不在乎这些——诶,老周,你家儿子回来没有?”

“回来了回来了!”被唤作老周的人露出白牙,卸了扁担,走到那两人身旁,看架势准备好好聊上一番,“哎呀,我就说官粮那事儿,他绝对做不出来,是那群王八蛋拉他顶包……”

孟文芝从旁经过,耳边几人的对话,让他渐慢了步子,心底多少有些触动。

在协助彻查冯先礼等人罪案,将其一众绳之以法后,他未曾休息片刻,昼夜不分重理旧案,尽他所能,为蒙冤受害之人洗刷冤屈,伸张正义。

最初大州河那些遇害的河工,也终于能够瞑目。孟文芝竭力陈情和争取,朝廷追发抚恤,并褒扬了他们的勇毅。

还有听闻,冯先礼被抓回那天,好似神志忽然失常,时愤恨,时惊惧,口中竟断断续续,喊着乔逸兰的名字。

可见他往日何等罪孽。害她至深,才会畏她如鬼!

更可见乔逸兰,也许真的无辜……

从旧案卷宗里,孟文芝看到了乔恒。当年便是他遭冯先礼构陷,被革去官职,缚于街口受辱,由此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他是乔逸兰的父亲。

如今,孟文芝为他讨回了公道,洗清了污名。仍记得乔大人恩德的祥符百姓,无不欣慰,甚至有人摆宴相庆。

诸如这些案子,大理寺与刑部都在加紧重查,一桩桩一件件,若冤情属实,该归还的清白,定会归还。

只不过……多年前的某一桩杀夫案,似乎不在重理之列。此案,已是定局,无从查证,更遑论归还清白一说了。

孟文芝心如明镜。

因而那份卷宗,他已有很久不敢去碰,也本就不能碰。它就躺在桌角、躺在他的手边,渐渐蒙了尘……

忽一阵温风拂面,松解了他紧皱的眉头,被思绪浸染的眼睛里,重映上光亮。

一抬头,枝头已见春芽。往上是蓝天白云,鸟儿高翔。

寒冬轰轰烈烈地过去,春天静悄悄地来。万物都在向好。

孟文芝独自走在路上。

他仍在想,若是她还在他身边,若是她能亲眼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说:剧情剧情过过过下章至少能给文案剧情开个头吧,应该不会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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