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案犯

松风茶舍, 登阶上二楼,至尽头往左转,是最后一间房。

卷了半边的布帘后, 木门紧闭,门环用红绳吊着一个青绿竹牌,上有两个墨字“勿扰”。四下极静时, 隐约可听见里面男女对话之声。

地上光条逐渐暗了,一只小虫隐身在黑暗里,嗒嗒嗒爬进门缝,从另一头出来,黑亮的甲壳便染上了彩光。

茶台上烛灯已熄,房间里昏蒙蒙的, 方正小窗框住的粉紫色朝霞,成了唯一的光源。

乔逸兰将目光从远方收回, 转至身前,不经意用手碰了碰茶盏, 茶水凉透了。林阔还在教她往后要如何生活, 丝毫没有该停下的样子。

从昨日下午他们就在这儿坐着,一直到现在, 凌晨, 太阳都将出来了。

林阔想她一直呆在青云寺, 消息不通,大事小事都与她讲来, 从冯先礼被抄家斩首,到她父亲受诬一事真相大白,再到孟文芝……作为朋友,他忍不住多说几句。

乔逸兰起初还觉欣悦, 后面听着听着,笑容不知怎的,变得有些难做。

“你走后这五年,孟文芝不曾再娶。他对你还有情意,你又何须把自己钉得太死。”林阔语重心长,折扇啪一声合上,反复砸在手心。

乔逸兰垂眼不语,端起冷茶咽了一口。

短时间内,她从林阔口中得知太多关于孟文芝和女儿的消息,腹内压抑的情感纷纷冒头。

好像冰封已久的湖面,被人凿了个洞,那些汹涌的深蓝色湖水,无法继续藏匿。

直面内心,她不太舒服。

“乔逸兰,你还愁什么?”昏暗中,林阔看见她半颦的眉,用扇子敲敲桌边,提醒她,“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去找他、想见孩子,不是吗?”

他放缓了语速,轻声道:“如今大患已除,没有那么多盯着你的眼睛,你谨慎低调些,回到孟府,与他们团聚,并非不可能。”

历经一番联手,林阔和乔逸兰友谊渐深。如今,他是乔逸兰唯一能放下防备,坦然相待的人。他知道乔逸兰在为何苦恼,有意助她解开心结。

乔逸兰却摇了摇头:“不行。”无奈又坚定,是经过深思后的回答,“就是由这般想法,我吃过一次亏,总不能再为着一点好,重走老路,胆战心惊地过日子。这不是办法。”

林阔听她话中意思,不免着急:“难道你要再拿命赌一次?赌这第三次,他们会判你无罪,还你清清白白回到家里,让你快快活活过下半辈子?”

以冯先礼为首的一干人等除去,并不代表所有困难阻碍都会随之一起消失。

没迈过的坎儿,依然立在那里。

林阔一直不同意她拿性命当做玩笑,更不支持她冒险去衙门自曝身份,只为换一份于今早已不再重要的无罪之论。

乔逸兰曾常觉世道不公,如今盼来了正理,关系父母亲人的大仇得报,恶人自食恶果,成功的味道令人着迷,可对失败的恐惧也同时在放大。

勇气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溜走。

“不赌。”她重复,“我不赌。”

乔逸兰强装硬气:“我没想见他,也不求回到从前。”错得已经够多,她实不忍与他再续孽缘。

自摸心口,时至此,她只对三人有愧。

一是受她欺骗和拖累的孟文芝。

二是身在襁褓便被她放下的孩子。

三是也许永远都摘不掉污名的自己。

眼下,顺其自然似乎是最好的选择。尽可能远离他和孩子,不触碰幸福,便能规避危险,放弃为自己正名,好好活着,重新开始。

“回不去了。”她淡淡说着,仿佛真的放下一切,什么都不在乎了。

林阔是细腻的人,听得出她所言违心,却始终想不明白。

他轻“啧”了一声,身向前微微一倾,眼不禁望向窗外,漫天橙红入目,令人愣神。

思考中,他低声喃喃:“藕断丝尚连,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怎么就回不去了?乔逸兰也在想。

走在山路上时想,吃斋饭时想,抄经时想,甚至在青石佛像垂视的目光下,她依然在想。

她想回去。

但她既不愿背负罪名,束手束脚地活,又不愿浪费生的机会,再去碰一碰,看看衙门里到底会不会有人摸着良心为她说话。

心口硬石头堵着,

她说不通自己,自然回不去。

镗——

忽而,晨间梵钟敲响,不紧不慢,寂静山林里扑簌簌飞出几只白鸟。

镗——镗——

这三声空灵悠长,成群白鸟消失在天际,云丝缭绕,松枝晃着晃着,恢复了静止。

一句不露情绪的问话,在钟声散尽时,浮出水面:“你可想好了?”

这句话,把乔逸兰远走的神思召回体内,把她摇摆的身形牢牢定在蒲团之上,她一弯背,左右散落的长发间,露出两只贝壳似的肩头。

青云寺住持就站在她身后。

乔逸兰垂着头,良久,下巴朝胸膛的方向一点。

住持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剪刀下去,便难反悔了。”语气分明沉稳,却让乔逸兰愈发心神不宁。

她总是患得患失,想得太多!

就在寺里藏下去,藏一辈子,放下执念,忘记烦恼,了悟生死,有何不好?

这是她数日里不眠,才为自己寻出的第三条路。

“我不悔。”乔逸兰道,目光擦过双膝,望着地面。

再一瞥身旁箩筐,里面叠放着剪刀和刀片,她深吸一气,闭上眼,挺直了身:“师父,拜托了。”

拜托她帮忙,剃去这三千烦恼丝,予她清静自在。

究竟是否做好了准备,乔逸兰也摸不明,只是跪坐在蒲团之上,静静等待,等待那一双手,趁她犹豫不决、尚未反应过来时,替她做下决定,推她前行。

一侧箩筐被挪走,里面铁片摩擦碰撞,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她开始紧张,身子有些发僵,双手按在腿上,微微发白。

老尼轻缓地,将她脸边头发握进掌心,很快,她的侧脸、耳朵,包括一部分脖子上的肌肤,都感受到了空气的清凉。

她在等那声“咔嚓”。

身后那阵似有若无的叹息,却先一步钻进了她的耳朵,扰动她的肺腑,牵扯她的心肠。

一刀剪下去,可就真的回不去了……

往后,隐居深山,不染尘嚣,是她想要的吗?

自不会是——她还未到那般境界,仍是凡人一个,包着俗心一颗。

乔逸兰迟迟等不到那缕头发落下,于是仰头,看见了大佛无悲无喜的眼睛。木鱼恰在此时被人敲响。

她望着他,反被他看了个透彻。

这第三条路,她走得不顺心意,一点儿也不畅快。

说到底,还是被困住了。

细细地想,是被一把绣花剪、一条烂人命困住了。困在当年无助时的愤怒里,困在愤怒后的无助里,永永远远也脱逃不出。

不知怎的,这木鱼敲得愈发着急,响声一连串圆豆子一样灌进耳里,涨得人头疼,要从眼角逼出泪来。

乔逸兰眼前有些模糊,但省思依然未停。

五年过去,她借魏林二人之力,以两本书,帮助多少蒙冤百姓讨回说法,自己却难洗冤屈,身如飘萍,连与丈夫女儿团圆都不敢想。

从头至尾,皆因最初她手刃亲夫,那个和他爹如出一辙的恶徒,冯瑾!

如此,怎能甘心……

乔逸兰身子乍一个激灵,猛地回转过来,头发流水般从老尼指缝间溜走。

她与住持面面相觑,这才发觉自己失控,启唇正欲解释什么,被住持把话截去:“我便料到,今日会是你离开之日。”

老尼平静地注视着她朦胧的双眼。乔逸兰的目光亦在她身上,缓缓下移,看到了她空空的两手。

剪子还躺在箩筐里,原来住持丝毫未碰。

她终于知道了她的意思,有一瞬无措:“我……师父……”

她还是希望住持能够留她,可她给不出什么理由。

就在刚才,她生了反悔的念头。

“你心有挂碍,此时剃度,于修行无益。不如先了却尘缘,他日再来山门。”老尼只将身一侧,让出身后山景。

乔逸兰忽地有些恍惚,半梦半醒时,顺着住持的手,向门外远方看去。

老尼引领着她的视线,为她指出一个方向。

下面山坡,青云寺的正门外,一人牵着一马,马身连着车厢,正在候她。

乔逸兰半晌看清后,已有人为她绑好散乱的头发,披上她原来的衣物。

她好像忽然从一个孩子长大,玩耍嬉闹的时间已经结束,前方的路还很长,这一瞬间,她前所未有的清楚和明白:她不能就此停在这里。

“去吧。”老尼轻道。

乔逸兰闻声抬头,望向住持。

但见住持面色从容,颌首回应她的目光,后退予她更宽的路。

乔逸兰又一次将视线放远,眯眼望去——远方,究竟是康庄大道,还是万丈深渊……

她缓缓起身,动作不大利落,犹豫着、试探着,极小心地迈出一步。

天光迎面打来,身体成了新破土的春草,不自觉向光生长,绿意盎然。

似有一股强烈的吸引力,让她舍不得停下,忍不住继续,一步,又一步,步伐逐渐松快。

走至门前,她向住持深深道谢,多谢她这些时日的关照,多谢她指点迷津,给了她新的勇气。

虽前路未卜,她决定,要亲自去探一探。

“举手之劳,施主客气了。”

乔逸兰坐上了车。

山路颠簸难行,但终归是她的正轨。她知道,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后来,她走下这载她出山的车子,踏入红漆大门,再出来时,受人盯着,钻进了另一个车厢。

厢内左右坐着两名公人,神色严肃,说是要向上递解,送她到宛平去。

乔逸兰点头,没说什么,心中却紧巴巴的。

一连跑了几日,终于进了宛平城,车厢外热闹许多,但车窗已被封死,乔逸兰无从观瞧,又倚回了原位,闭上眼去感受。

宛平,也是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旁道上似乎逆向行来一驾车,车里跃出一声稚嫩的“爹爹”,拖着的腔尾巴一样拉长,勾在了她的车上。

他们两车错开已久,乔逸兰还在回味方才的童音。

多会撒娇的小孩儿。

她睁开眼,眼前那两人死气沉沉,唯独她带着笑容。她想起了她的孩子,他们不会懂她的感受。

那一声“爹爹”,牵起她为数不多的、关于女儿的回忆。她反反复复在心底过了许多遍,直到余音消散,那些回忆不再生动,才叹着气,摩挲衣服转移注意。

不能与声音的主人同路,着实可惜。

与他们背向而行的那驾车里,小孩攀着爹爹的手臂,把他袖子都捏皱了,被轻推开,很快又凑过去,摇起他的手:“爹爹,明日带我去游湖吧,求求你了。”

男人无奈,忍不住笑:“乔盈飞,湖上冰还未化干净呢,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乔盈飞黑长的睫毛垂下,扣着他的手指头:“好看的……爹爹都好久没陪过小飞了。”

她这模样一摆,孟文芝心又软了:“这么委屈?”他开始反思自己近来可有亏待她。

“嗯。”乔盈飞点头,小手淘气得不行,摸过来掰他指甲盖。

孟文芝连忙抽出手,把她揽在自己身侧。

他总以为她长大了,但此时低头看她,还是小小一个,毕竟只是个五岁的孩子,不过比怀里抱着的婴儿强些罢了。

“让祖母陪你可不可以?”他试着商量。

“不可以。”乔盈飞一口回绝。

最近确实是太过繁忙,疏忽了她。孟文芝反省着自己,便依她的意思,明日抽出一天空子陪她,别的事,先往后推。

在乔盈飞软磨硬泡下,孟文芝答应了她的请求,并约定好,明日清晨就出发,今晚须早点熄灯睡觉,不可贪玩到三更半夜。

若明天返回得早,他在大理寺那边事情,兴许不会耽误太多。

这晚,乔盈飞溜出房,见书房还亮着灯,便去寻孟文芝。她端了一杯茶,认认真真地,要去孝敬他。

书房的门虚掩着,乔盈飞凑过去,用脸蛋推开一条缝隙。

从门缝里瞧见,孟文芝坐在桌案之后,桌面上几张纸被他翻来翻去,但他神情并不严肃——不是处理公务,可以打扰。

这便用肩膀一顶,钻进房里,蹑手蹑脚走向孟文芝:“爹爹。”

孟文芝听这声唤,有些惊讶:“小飞?”天已黑透,她早该休息了。

他看着她绕过长桌,来到自己身边,踮脚把茶杯往桌上放,一面说着:“爹爹喝茶。”

乔盈飞个子不够,手也短小,茶递得费力,刚巧窗外有猫蹿过,又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幸而孟文芝眼疾手快,把杯底托住了,才没有泼洒。

他还觉欣慰,为不浪费孩子的

心意,先喝了一口,再将杯子放回桌上。

乔盈飞趁此问:“爹爹在看什么?”

孟文芝不做遮掩:“这些,是你娘之前写给我的信。”说时,翻动了页子。

这一叠旧信,是他无意中翻出来的,都是出巡祥符那次,乔逸兰守在家里给他传的信。

当年只当寻常家书,不觉有多珍贵,随手夹在了书中,今日里再发现,哪怕仅三五页的光景,也叫他舍不得放下。

“写给我的呢?”乔盈飞好奇。娘亲又把她漏下了。

孟文芝解释:“那时还没有你。”

乔盈飞眉毛一挑,挺着胸脯说:“那爹爹念一下,让小飞听听娘亲跟你说什么。”

“大人间的话,你听不懂。”孟文芝怕她又缠着他不休不止,连忙拉走话题,轻声训道,“白天你跟我做好了约定,为何现在不睡觉,还穿得这么薄,出来乱跑?”

“我睡不着,想明天快点到。”她一想明日爹爹陪她游湖,就激动难耐,黑咕隆咚的房间里,一个人也能呲着牙齿嘿嘿地笑。

孟文芝不欲追究,一面听她说着话,一面起身去为她拿外衣。

回来时,乔盈飞竟已爬到桌子上坐着了——又是踩他椅子上去的。

孟文芝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在不远处揽着衣服,看着她的背影,沉声提醒:“乔盈飞。”

熟料,这一声险将乔盈飞惊倒。她扶稳后匆忙回头,转过来看他的眼神躲躲闪闪,面露心虚,十分反常。

孟文芝一眼便知,她坏事了。

正欲上前探个究竟,乔盈飞跳下了桌,碎步跑过去挡在他身前,开始闹着要睡觉。

孟文芝先把衣服给她披上。身前那张小脸鬼精,以他的经验,她嘴里的话,只能听七分。

衣裳理好,他顺势牵住了她的手。只消再往那处走近几步,便知道发生了什么。

乔盈飞却攥他攥得紧,手心又湿又凉,还未到桌边就不愿再走。这家伙方才还乐着,一转眼笑不出来了,孟文芝比她还紧张。

所幸就算止步于此,这距离也足够看清。思想间,祸事入目,眼前白了一瞬,紧跟着头也有点晕。

怒意和要做慈父的理智在打架,他是唯一的受害者。

乔盈飞感知到什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孟文芝则沉下脸,甚而唇上血色都已褪去。

他松开了牵着她的手,自己走过去——

桌案上,茶杯已被扶正,茶水却收不回去,前一刻还拿在手里的信纸,这会儿被水浸了个透彻,上面的墨字晕开,无法再分辨。

他下意识想叹气,可竟连气息都忘记怎么吐。

就这么左右看了看,找不到一块布,便拿起崭新的宣纸,默默去擦。

纸吸了水,染成灰黑色。一张又一张。

“对不起……”

乔盈飞愧疚的声音响起时,孟文芝仍说不出话,但还是放缓了动作,抬眸看向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不敢走,也不敢靠近。

她知道,娘亲很重要,关于娘亲的一切都很重要,她做了坏事,爹爹很生气。

一时间,孟文芝脸上闪过千百种神色,最终,没办法地对她笑了笑。

“我本还想考考你,这上面你识得几个字,看样子,你可逃过一劫了。”他开着玩笑,并无埋怨的意味。

乔盈飞还是低下了脑袋。

待孟文芝简单收拾好,抬眼又见她一副知道错了的模样,遂招手让她过来,来到自己身旁。

他告诉她:“没事。”

还告诉她以后不许这样爬,摔倒了可没人能替她难受。

告诉她他要是想她的娘亲,闭上眼睛就能见到,才无需这几张纸。

“爹爹没有怪你。”他把乔盈飞抱起来,拍着她的后背安慰。

乔盈飞脸埋在他肩上,点了点头,一声不吭。

“好了,回去睡觉吧。”

孟文芝送她回房,因担心孩子多想,一路尽量作得宽容,作得不在意,不小心用力大了,就显得有些刻意。

乔盈飞躺在床上,心里更加愧疚,在孟文芝即将转身那刻,终于憋不住叫了他:“爹爹。”

她犹豫着,小声地问:“明日,还去游湖吗……”

孟文芝一愣,旋即回得肯定:“去。”

他笑了笑:“东西都备好了,怎会不去?”缓缓说着,去熄了灯。

“安心睡吧。”

…………

翌日清晨,天大好,新草微潮,散发着芬芳,燕雀翅膀一拨,凉爽的空气水波般漾来,沁人心脾。

家门前,孟文芝扶着乔盈飞上车,自己也准备坐进去,忽而见有一大理寺的差役骑着马,在向他靠近。

这人他虽有些眼熟,但并未在意,他已提前派人传过消息,今日告假,不去大理寺办公,想来,人应不是找他的。

遂抬手撩起帘子,恰在这时,身后一声响亮的“孟大人”,把他叫住。

孟文芝眉微皱,刚踏上踏阶的脚,又踩回地上。

“何事?”竟找他找到家里了。

乔盈飞从窗子里看爹爹。孟文芝转走目光,有点躲的意味,却也不看那差役。

只听他道:“李大人外出,刘大人染病,今日都告假不在……”

倒是不巧。

孟文芝面带疑问:“我也请了假,你寻我作何?”

那人走近了些,态度认真,不绕弯子:“大人,地方递解的案犯,需我寺接手,人已经押到了。”

这一听,不算重要,孟文芝回道:“大理寺那么多官员,怎么,他们管不得?”

“此人情况有些特殊……”

不待他说完,孟文芝便知他的意思:“暂且押着吧,明日再论。”

反正难办的事,早晚得落在他身上,不差一日两日。

“啊,是!”差役应。既通知到位,便不好再多打扰,这就准备离去了。

“等一下。”

孟文芝忽而开口,唤住他。

“那是什么人?”他没忍住问。毕竟已被人寻到这里,给点儿指示,回去他们也好做事。

“回大人,一个妇人,具体身份还待调查。”

“犯了什么事?”竟能至层层递解,交到大理寺审理的地步。

“说来复杂,据此人交代,她失手杀了自己的丈夫,逃亡多年。如今虽是主动投案,口中却一直喊冤。

“相关卷宗还未送至,王寺丞正查着别的线索,只是觉此案蹊跷难断,才命小的先来知会您一声。”

孟文芝眼眸微动,捉住了几个字眼,就不肯松手。

妇人?杀夫?

逃逸……

自首?

怎的这些词组在一起,拼出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怎么会?怎么可能?

不过片刻恍惚,身似成了干涸的木桶,里面有一尾灰鱼挣扎摆动,撞得他咚咚咚地响。

倘若这猜想是真,那老天开的玩笑,未免也太大、太大……大到说残忍也不为过!

孟文芝差点没站稳。

很快心中转为恐惧,他怕是空欢喜,有意压下那念想,只当不会是她,强迫自己好奇,究竟是哪个女子这般有才,还敢循着他妻走过的险路走。

这人,他须得去见识见识!

他佯装镇定,笑不像笑,问:“可知她的姓名?”

声似含着冰块儿,忍着不露心间

异样,却掩不住眼里的错愕和……些许期待。

而耳旁纷乱无比,胸膛里依旧扑腾着,一阵阵闷声,伴着鱼鳞刮蹭脱落的声音,宛似沙沙雨响。

就在这一片嘈杂中,慢慢站出一个瘦长的字:

“乔……”

耳内霎时出现了嗡鸣。

后两字再也听不清,可那连头发丝都分明的人,已然现在眼前——那是她,是乔逸兰。

孟文芝在清醒和昏沉间左右摇摆,神思时而明亮,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不敢相信,昏沉时他难以接受。

只能抖着气息,对那差役道:“叫什么名字?你再说一遍。”

差役有意抬高了声,字正腔圆:“大人,那妇人名为乔逸兰。”

乔逸兰……

孟文芝紧闭的唇颤抖着,在心内跟他一起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落,但气未松。

五年折磨过去,这三字从别人口中说出,他觉得陌生无比。或是重名?或是旁人顶替?

她不是已经……

可她曾成功逃过一次,再这么死里逃生一次有何稀奇?他试图说服自己。

“大人,您可有要吩咐的?”差役见他蹙着眉,陷入思索,却迟迟不等回音,便主动开口。

孟文芝闻声蓦然惊醒,天光将眼一刺,人忽地成长许多,不再自顾自挣扎,胸膛一起一落,神情更为肃穆。

想知道什么,就直接去看答案,何须纠结!

他硬声:“你且回去通报,说我即刻便到。”

“是。”

孟文芝吩咐清岳,让车夫赶往大理寺,越快越好。他一刻也等不急!

满心焦灼上了车,得了时间继续思量,才刚闭眸,混乱的想法便占据头脑,正当要交战,有人碰了碰他。

车子行得飞快,路也不平,车厢异常颠簸。

乔盈飞脑袋缩回车帘内,抱着一早准备好的吃食,声音里蹦着石子,问他:“爹爹,这是去哪?不去湖边了吗?”

孟文芝这才想起她,也是刚意识到,这一趟,他们原是要去游湖,连忙分出神来,向她道歉:“盈飞,对不起,爹爹今日要食言了。”

乔盈飞许是被车晃得难受,目光呆滞,没说什么,倒头窝进了孟文芝怀里。

终于赶到大理寺。

孟文芝火急火燎下了车,听得禀报,人犯正在公堂待审,便匆忙向里面走。清岳在后跟着。

不小心被带过来的乔盈飞尚在状况之外,跟不上他们的步伐,孟文芝低头,见身边丢了人影,连忙回身,无奈之下,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衣服上纹路因疾走而搅得凌乱细碎,他一路不带喘,直到看见大理寺公堂的大门。

脚步慢了,也沉了。

好像知道累了,朦胧的感官逐渐恢复清晰。色彩、形状、气味……一个个破开了迷瘴回来。

他看到——

血口红框的正中,跪着一个女人,似受困樊笼。

她虽在奋力挣扎,试图摆脱桎梏,身形不停地扭动,但他还是仅凭背影,一眼认出了她。

她急得淌了汗,温热的气息融进空中,和风一起拂来。

看到她的一瞬,孟文芝视线凝滞,怔怔望到眼睛酸涩,风抱面的那一刻,更是连呼吸都忘却了。

久梦乍回。乔逸兰还活着。

这竟是真的……

她还活着。

她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呼,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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