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告别

当晚, 阿兰身热头痛,难睡安稳,刚眯着一会儿, 又做噩梦惊醒,这当子再没了困意,只好闭眼息神, 却总听耳旁有声音,噫噫呜呜地缠着她,惹人心慌。

终于忍不住翻转了身子,睁开双睛寻声看去。

屋内幽暗朦胧,唯有扇窗子淡淡发着亮,它本该是方正的, 此时,下面边缘处不知为何凸出了一道弧。

不过眨眼功夫, 那道弧变动着,竟又多了两个黑尖, 如此诡异, 把阿兰吓了一跳。

她正病着,脑中昏沉, 难免失了些对身体的管控, 呀然带出一声轻呼。

窗上这团黑影察觉到里面的动静, 转头“咪呜”叫了一声,站起身, 露出四只长腿,迈着娇俏的步子一跃而去。

原来是场虚惊。

阿兰已坐了起来,僵在原处不能回神,只庆幸着不是什么危险。

转念又想起那日家里闯入贼人, 深夜将她苦追了几条大路小巷,若非恰有孟文芝应门,她当真难逃一劫。

不过思绪飘远,便再难收回,身上一番薄汗渐冷,连着她胸背间夹着的那颗热心也跳得缓了。

她就乘着屋子里的凄惨月色,想起这个人儿来。

自他来此,她的每场大难小难都不曾错过,不知他该有何感想,总之,阿兰还是又恐又怕。

恐自己习惯有他在身旁,失了警惕。

怕他离期将至,总是缘浅,无从与他修成眷属……心思才刚到这儿,立即被她强行收住。

她戴罪之身,怎能这般奢想。纵是自己炼得浑身是胆,也不敢把他拉下水。

如今,待被吞吃的人已不是她,而是他孟文芝。她的情,和一年前手中握着的那把精铜剪刀一样,沾着血,锋利得紧。

他受不起。

“孟文芝啊……”

阿兰脸色失落,干涩的双唇一开一合,呢喃着,声音比墙角的蛛丝还要细,还要轻,跟着,人也绵颤颤地撑着床,斜倒下身子。

翌日清晨,有人在门前喊破了她的忧思梦。

阿兰起身去应,门一开,见是给衡儿治病的老大夫,便要请进来坐。

“呀,姑娘脸色怎也如此不好哇?”老大夫乍一看她,面如金纸,眼窝也陷了不少,不知遭遇了何事,还是要先关心关心。

阿兰只道:“你是如何找到我家来的?可有什么事?”

老大夫瞧她也无心寒暄,直言说:“今日该给衡儿用上第一副药啦,但我上门未见他母亲来接,不知……”不知是不是要赖他的账。

“你看这钱虽然没给,但我想着孩子可怜,药材都备好了,万不能硬生生把孩子误了呀……”

阿兰听后,总觉事有蹊跷,杨惠才是最该着急的那个,怎么会不给他钱,耽误衡儿的病?

“她今日不在家?”阿兰问。

那老大夫眼一斜:“不知是不在家,还是……不愿开门呢。”

阿兰只听取前半截,当即领着人去找她,家中果然没有,便去四处打听。想起她总该拿着簪子去过那当铺,这就折身前去,要问问当铺的伙计,杨惠出来后走的哪个方向。

伙计一听她提起眼盲的女子,脸上再度失色:“她?她偷了官印,要到我这里换钱,被我直接送到衙门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硬石头般把阿兰和这老大夫一起砸进了冰窟,动弹不得。

蓦地回首,阿兰唇色泛白,问:“是你教唆?”

老大夫也猛被拉了回来,旋即连连把头摆动,仿若遭急风刮过,一边小步后退,一边找话道:“此事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那她为何还要筹钱?”

“这,关系衡儿病重……”

“跟我去衙门。”未等大夫把话说完,阿兰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一把攥住他的小臂,要拉他出门。

无奈他虽有年事,但体格壮硕,阿兰身子正弱,还是叫他逃脱了。

见他背影狼狈,阿兰并未去追,而是一路奔到衙门,要见杨惠。

杨惠已从班房送进了监狱,想来已审过招过,那大夫也潇洒不了多久了。

听到脚步声,杨惠单手扶上铁栅,不安地感知着周遭环境。

“杨惠,我是阿兰。”

阿兰蹲身下去,凑到她附近。

“阿兰,衡儿怎样了!”杨惠又攀上一只手,苦苦对外问着。

“门锁着,我进不去。”

杨惠立即从身上摸下钥匙,穿过锈迹斑斑地铁栅,交递给她。

阿兰接过钥匙,却不知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杨惠突然换了姿势,弯下双膝,跪在她面前:“阿兰,我最后托你一件事……”

话还未完,先是两行眼泪。

“求你帮我照顾衡儿……不需要太久,到他稍微大点儿,”她急切切说着,忽然侧过脸,腮边鼓动着,终于能继续道,“就到……就到十岁!你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生活就好,眼下衡儿太小,又有着病,实在离不开人,我求你……”

“杨惠……”阿兰收起钥匙,把手伸进去扶住她,身体还是一样的热。

杨惠如遇救命稻草,死死拉住了她,倾身哀求:“你对衡儿和我的恩,我下辈子一定还报!”

她自知这样求阿兰,后者定会心软,可她应下,便会害苦了她,但自己真的……别无办法。

“你放心。”阿兰道。

十岁,还是很小的年纪,保护不了自己。

那年她弟弟也只有十岁,独自在了巷角断了呼吸,让她后半生都被悔恨裹挟,忘不掉,放不下。

“我会照顾到他长大,直到他能独当一面。”

如果可以,她心甘情愿去帮,也好以此告诉一直在暗巷等她带自己回家的弟弟:

如果可以重来,现在的她,一定能让他不受欺负,平安无忧地长大。

“但是杨惠,你还有机会。”阿兰坚定道。

她跳出幻想,仍选择面对现实,予她希冀。

“此罪不该你一人承担,那个坏了心的大夫脱不了干系。”

…………

到了这日,孟文芝已强忍着许久未去找她,但眼看着自己呆在永临的时间越来越少,总该多去见她,以免日后相思受苦。

正要再去拜访,忽得口信通传,松县起了民变,要他速速启程,前去帮忙镇压。

事情如此突然,孟文芝心寒了大半。

白天忙碌着与当地的各个官员交接,一直到深夜才匆匆往住地回赶,收拾东西,即日出发。

只可惜在,他无法与她告别。

孟文芝心情低落,不知不觉到了自家门前,却见石阶上埋头蜷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怎么他离开的消息跑得如此快,让她早早就知道了?

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要难过。见阿兰这样,倒不如让他悄无声息地走。

可转念又想,今日事急,现下深夜竟能再相见一面,定是上天眷顾他们这对有情人。

他嘴角还是忍不住噙了笑意。

孟文芝缓步走近,把正亮得欢腾的纸灯放在阶边。阿兰似乎没发现他,仍抱着双臂将头伏在膝上。

纵是暮春,到了晚上,风也凉了不少。

他扯下身上与夜同色的黛蓝披风,一扬手,便裹在了阿兰身上。

虫鸣唧唧,被披风盖灭了一阵,随即响得更亮了。

阿兰感受到身上落了东西,下意识抬手拉住,不让披风顺肩滑下,侧头看去,孟文芝就坐在她的身旁,不由得愣了愣。

许是在这里坐得久了,本以为等不到他来,乍一看见他,竟是眼泪先出来迎接。

孟文芝原本还在笑着,发现她脸上是这样的光景,不免敛额详视她:“怎么了?”

他伸手帮她把下巴上的泪珠撇掉,又将手往上探,去拭干眼角盈盈欲出的新泪。

阿兰总是要装得坚强,原本不想哭,这会脑海里又是杨惠又是他,乱作一团,哪个都叫她烦心。

又触到孟文芝这样关怀的目光,眼见他的笑容因她消失,她本就身体不适,情绪也更为敏感,难得激动,眼下那道小疤豆蔻果一样透着红,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合。

开口前,话语的主题在杨惠和他两人之间反复徘徊。

杨惠定罪的事还有转机。

而孟文芝离开,是必然。

既如此,又何必再提,免得相互牵扯损耗神思,走不能甘心地走,留不能痛快地留。

终于横下心,别过那真正的伤心事,张嘴另道:“杨惠盗官印,是得一大夫拿孩子的病逼迫挑唆……”

孟文芝将视线定在她身上转着灯光的细锦披风上,被晃得有些眼花,耳朵却字字句句听她说着自己此时并不想关心的事。

他眸色不再热忱,但依然愿意给予回应:“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因。”

“可这样判死,不该是她的果。”

“孩子重疾突发,危在旦夕,那大夫却昧着良心趁火打劫,屡屡索要重金,杨惠她是救子心切,这才走投无路去行窃,也并非有意拿取的官印……”

话落毕,孟文芝没有立即接声。

灯光忽明忽暗,轻轻撞着石阶上的两个人影。

阿兰垂眸,睫羽沾湿成簇,双手也下意识交叠在一起,只待他发话。

沉默得越久,孟文芝的呼吸就越不平稳。

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暗将胸口的起伏捺住,把前言再申:

“还是那句话,犯错总要付出代价。”

本想以此了结话题,接着告诉她:明日,他就要走了。

哪知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阿兰这里,重如丘山。

她只觉周身寒意更甚,强收住泪,直身望向他,万分恳切地说:“此一事,您该容情啊……”

孟文芝知道她今天心思在别处,挪移不走,不免用五指攥皱了衣边,忍下浑身隐动的波流,改口对她说:“在我这里,杨惠有责,那大夫也难逃。不过,她的事后续会交由李大人审理,该解释的、补充的你与他说。

“李大人要罚,就受着,他若心软,也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阿兰正糊涂,也不知听懂了没有,总之眸子被灯燎得发亮。

孟文芝仰头朝天一看,月牙当空而悬,周遭仅几点寒星,比他还要落寞。

风吹不了一整晚,人也受不了整晚的风。

就这样道别吧。

他隔着披风,扶住阿兰两边的肩头,带着人站起来。

“方才就觉你吐息温热,又生病了吧?”

她身上光滑的布料渐渐展平垂下,孟文芝轻声说着,甫一松手,这披风就险些溜下她的双肩,好在被他及时捏住绳头,在她颈前打了个结。

阿兰把手摸到刚打的绳结上,眼里又闪了泪光。

那天他也是这样,把他的氅衣给了自己。

孟文芝看她手放在那里,稍微皱了眉毛,叮嘱她说:“这次回到家里再解开。”

阿兰点了点头,忽察觉气氛正悄然改变,又忍着痛,更快速地摇了摇头。

“什么时候还给你?”她问。

这是孟文芝第一次躲她的目光。他看向别处,故作思考。

阿兰继续追问:“明日?”几缕碎发头发咬进了嘴里。

石阶上安放着的那盏纸灯此时亮得像火。

眼中橙红色一阵摇摆,孟文芝终于回眸,先帮她把头发撩到耳后,才勾了唇角,缓缓开口:

“等你身上穿得暖了,再还给我。”

第二日。

前往松县的车马已在门前备好,孟文芝阔步走出,径直登车。

栗马长嘶一声,余音留在原处,而车已经走远了。

行至半路,孟文芝掀起车帘朝外一看,旋即倾身对车夫说:“停车。”

车夫身旁的清岳转头多嘴:“少爷停车作何?”

孟文芝只命道:“把钱袋拿来。”下了车,拿了钱袋,便让大家在原地暂且等候。

自己则抬头径步朝着眼前那大大的“当”字走去。

当铺的伙计们也是刚到,忽一抬头见这么一个官家的人站在正中,慌忙凑身赶来,谄笑着问道:“不知这位大人突然到访,是为何事呀?”

孟文芝不想受他们逢迎,先去往柜台:“不为别的,来替人赎东西。”

这里的柜台本就高,坐在后面的人闻声,更坐直了身子:“大人要赎哪个?”

孟文芝稍仰头,心中也不确定,试探着问道:“这儿可有一支雕兰花的玉簪?”

“哟,原是为这宝贝而来,大人且等我将它拿过来。”

那人很快便跑了回来,双手捏着簪子两头,朝他展示:“您看可是这个?”

孟文芝回忆着阿兰头上的簪子,将细节一一对应,终于露出笑容,说:“是,需得交你几两银?”

“连本带息一共三十两。”当铺的人碍他官员身份,不敢要高价,这回做了本分生意。

孟文芝把钱交了,那人清点后,把这簪子包进布里,正欲起身递给他。

不想他却说:“可否先存放在此处,等它的主人来赎时,直接交给她。”

柜台后的人一愣,笑道:“可以,当然可以!”

孟文芝满意,遂速速返回车里,继续前行。

车厢虽晃,倒帮他把离别的愁绪晃散了,脸上的笑意难得维持下来。

这簪子是他走时最后的心结。昨日便发现阿兰头上空落落的,那支不曾离过身的簪子果真是被她当掉了。

心知她惦记簪子,自己

离开永临后,只待她哪日去当铺拿到时,也能像惦记簪子一样,惦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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