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惹祸

杨惠听她呼吸颤抖, 时而带出细微的声儿来,觉得是自己对不住她,愧疚地说:“都怪我, 让你一直操心,连累你生病了。”

她本身就情绪不佳,现在语气更是自责, 阿兰安慰道:“是我这身体扛不住事,怎能怪你?”不过稍有动作,又牵起了头痛,眼前瞬间一懵。这样的状态,恐怕没办法继续筹钱,衡儿的病要耽搁了。

想到这儿, 阿兰忍不住再开口问:“杨惠,你真的确定那大夫能治衡儿的病?”

这一回, 杨惠犹豫了。

但思索片刻后,还是咬住了牙, 心一横, 声音仿佛挤出来的:“确定。

“我知道他是有意为难,几次三番地抬高药价, 可抛开此事, 他却真的有治病的手段。之前衡儿也这样犯过病, 虽没有这次来得凶险,但多亏他开方施药, 才让衡儿少受些苦头。”

杨惠已下了决心,不再动摇,阿兰纵是心中疑虑重重,不肯相信那大夫, 却还是念及杨惠是衡儿的母亲,在他病情一事上,她的想法最为关键,自己该尊重。

思忖后,她垂下双眼,轻叹道:“好吧。”

随后动作极缓地侧了身,伸手取来枕边的兰花簪子。

这簪子跟了她十几年,如今通体莹润光滑,触手生温,那上面的兰花也越发地逼真,好像真盛开在这春天里似的。

“我这里,有一支簪子。”

杨惠闻声,面色迷茫。

“你先拿去当掉,换些钱来吧。”阿兰目光不舍离开,但还是把手中之物递给了她。

杨惠拿到后,即使看不到它的模样,用指尖轻缓触碰时,还是感受到它细腻的质地和精巧的做工。这必定是个珍贵的物件。

心下明了,她有些踌躇,不敢贸然答应。

阿兰看出她有所顾虑,自己这胸口里更是不忍,这支簪子她日日随身而带,一时离开它,就好像母亲也离开了。

但眼前时刻,实在顾不上太多。她故作轻松道:“你先拿着,不要多虑,日后记得帮我赎回来就是了。

“去吧,衡儿的病要紧。”

杨惠感激,点头连连道谢,小心翼翼将簪子藏进怀中,起身离开。一路打听询问,磕磕绊绊独自到了当铺,费了大半天,终于又换得些银两回来。

气就气在,她刚凑够了钱,那大夫竟对她说:

“你家孩子这次病势来得太过凶猛,普通的药剂已经难以压制,若想稳住病情,每味药材都得加量。这些银子……还是差了些啊。”

杨惠向来温软的性子,也经不住他这样地哄骗折腾,顿时怒从心头起,气得声音都在发抖:“你……”

趁她说不出话来,这老大夫还在直勾勾打量着屋内各处,没想到她看着家境贫寒,却是有门道的人,不管怎样要钱,总能凑出来。

既然如此,何不再狠狠敲她一笔?

这时,杨惠理了混乱的思绪,收住脾气,沉声道:“从一开始,衡儿的病便由你诊治,我为了衡儿,事事都极信赖你,可是现在这么没道理地不断加价,分明是拿孩子的命来讹我!

“身为医者,你良心何在啊!”字字句句,都透着绝望。

那大夫受到指责,登时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十分精彩,慌乱解释道:“话可不能这么说!你瞧我哪次为衡儿看诊,不是尽心尽力?眼下孩子病情危急,加大药量,是无奈之举,你万不可污蔑我啊。”

他额上渗了汗水,一面说着,一面看她的神色。

杨惠没有立即接话,胸口起伏得正厉害。

短暂消化后,才深吸一口气,疲惫道:“我真的……没办法拿出那么多钱。”

虽无人看他表演,那老大夫还是摆了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假情假意拧住眉头,在屋内踱步,装作在为她想办法。

这时,他突然停下脚步:“听说,你在县衙里当差?”

杨惠猜到他要说什么:“我已提前支过一个月的工钱了。”

他撇了撇嘴,显然是话没说进他心坎里,冷笑暗示道:“这年头,饿死的都是老实人,你守在官府那块宝地,还愁摸不来什么好东西?”

“那里的东西岂是我能乱动的——你这不是叫我去偷么!”杨惠脸色骤变。

“嗳,不要乱说!”大夫忙不迭摆手撇清,“我只是给明白人指条出路,至于你做不做,都是与我无关的。”

他这话,不提不要紧,一提,惹来的便是天大的祸事。一个被逼急的母亲,自然什么都做得出来。

杨惠不愿再去麻烦阿兰,也不想她为自己担心。偷,似乎还真是个可行的办法。

于是,她再次回到衙门,刚踏入,就被几个已眼熟她的衙役瞧见,其中有人问她:“咦?你不是早上才来过吗,怎么又回来了?”

杨惠心里阵阵发虚,强撑着扯出些微笑容,回话:“我落了东西,回来找找。”说完,不敢再多停留,慌慌张张走远,小心寻了一处房间走去。

她屏气敛息,侧耳细听,确定屋内无人后,才颤着双手,轻推开房门。

心跳声格外清晰。

再走出来时,鬓边的头发都汗湿了。她脚步踉跄着,匆忙逃离。

未料,下一个进到屋里的,是李知县。

他径直走向案后坐下,低头整理着刚带来的几份文书,分过心去伸手取那官印盖章,不想竟捞了个空。

他冷不丁愣了一下,这就抬头看向桌面——原本放着田黄石官印的地方,此时,只剩一个底座。

丢失官印,可是死罪!

刹那间,浑身寒意骤起,冷汗浸透了衣衫。李知县急切切起身,大步走出,关上房门后,立刻奔去求见孟文芝。

刚看到他人,李知县“扑通”一声双膝着地,因为过于惊恐,吐字黏连不清:“不好了……不好了孟大人……大事不好了!”

孟文芝见状,以为能有什么天大的事,先俯下身子去扶他:“李大人起来说话。”

李知县却是不肯起身,脸上骤成一团:“您让我跪着说吧……”

“究竟怎么了?”孟文芝看他这般慌乱,这才真切地感觉不妙,皱下眉头。

他正要说,但及时收住了口,左看右看。

孟文芝明白他的顾虑:“此处没有别人,你且安心说吧。”

“孟大人,官印……官印丢了!”

话落,李知县跪伏在地上,头深埋着不敢看他。

孟文芝脸色亦白了几分,他知道弄丢官印,后果严重,李知县定然承受不了,自己也难将他保住。

他缓闭双眼深深吸气,沉默过后,李知县竟仍趴在他脚边,只好垂眸加紧道:“跪我没用,还不快去找官印!”

两人一齐回到官府,路上都紧绷着脸不敢显露神色,以免走漏消息。到了那间屋子,便是左翻右找,越寻越慌,越寻越乱。

李知县哀

呼一声,瘫坐在地上,喃喃着:“定是被人拿走了……”

正当他独自认命之时,外面有人求见,李知县万念俱灰,已不再急于遮掩什么,直接让他们把人带进来。

没多久,一个男人死死扯着个女人,大步走了进来。

那女人使劲挣扎,奈何力气抵不过他,被强拖着,追随他脚步前行至此,刚到门口,猝不及防被那高出来的一道门槛绊住,整个人向前扑了过去。

这一摔,竟从怀里摔出一个物件来。

李知县眼疾手快捡起滚到他脚边的东西,拿到手里一看,登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再看,仿佛做梦一般,醒不过来了。

孟文芝斜目望过来,看他手上的田黄石官印,又瞧门前刚来的两个人,眸色愈发深沉。

他逐步走近,开口厉声问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盗官印?”

男人先被吓了一跳,躬身后退了几步,小心道:“大人,这官印与我无关,我可碰都没碰……我不过是当铺的伙计,是她胆儿忒大,竟敢偷这东西来换钱,是我把她捉来的。”

他看孟文芝满脸怒色颇为吓人,怕自己解释不清,又再次指着地上的女人补充:“偷官印的是她,是她!不是我。”

女人自摔倒后,就一直伏在地上发抖。

孟文芝叫她把头抬起来,她才被旁边的伙计帮着抬起了身。

李知县这会儿终于回了神,仔细抱着官印站起来,朝前一看,惊讶道:“杨惠?怎么能是你!”

孟文芝并不识得此女脸孔,但听名字倒是耳熟,一想,原来是阿兰前些日要帮的人,还是他亲笔写下让她来官府当差的举荐信。

杨惠垂着头,一语不发,几丝头发粘在脸上,宛似一张千疮百孔的烂网,给不了她任何庇护。

这副模样与他相见,难免叫人失望。但想起她的经历,也能猜到她是被迫走上的绝路。

“你可知,私自挪动官印的下场?”孟文芝刻意放缓了语调,神色平和,可从嘴里说出的话,依然让人脊背发凉。

杨惠早已不堪压力,下意识闭上双眼,眼皮急促地打颤,肩膀倾斜,整个人瑟瑟发抖,小声嗫嚅着,说不出完整清晰的话。

想必是吓破了胆。

孟文芝也有不忍,心知这一事定另有隐情,但在此时,规矩就是规矩,既要执法,就绝不能为任何人破例。

无奈之中,只好扬声唤来手下:“先把她押进班房,待审。”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想了想,觉得前面节奏慢了,故事发展也有点偏,后面会加快点速度。杨惠衡儿的事一结束,阿兰和文芝很快就能在一起啦,离文案剧情又近了一步!谢谢大家耐心陪我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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